开学第三周,林见月在楼下等到了闻清的车。
前一晚,闻清问她第二天是不是上午有课。她说第一节,闻清便发来时间,仍是七点二十。
林见月已经知道去哪儿等,没有再发定位。
她下楼时带了两份早餐。车停稳,她把其中一份放到闻清能拿到的地方,书包仍放在后排,自己坐好,扣上安全带。
这一次路上没有堵太久。
经过高架上的一段,闻清问她课上到哪里。林见月说已经开始讲新内容,有个班换了学生,她还没把人认全。
“名字能记住,脸对不上。”她说,“有时候人在办公室问过一次,回教室又像没见过。”
闻清笑了一下。
林见月转头:“你不会这样?”
“也有。”
“那你怎么认?”
“多上几次课。”
她听完也笑。没有什么特别的办法,熟悉的人就是一次次见出来的。
车下了高架,路边的树已经抽出一点新叶。林见月看着那排树,想起第一年冬天,她和闻清还只是偶尔在餐厅遇见。那时她会先看座位,再看闻清身旁有没有人,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就端着餐盘坐到别处。
现在闻清知道她住在哪栋楼,知道她几点上班,也知道早餐里她不喜欢什么。
她仍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问一些更远的事。
到了学校,闻清拿好东西,先去办公室。林见月走到自己那栋楼前,手机响了一下,是闻清发来的文件。
“明天帮我听一下?”
她点开,是面试试讲的课件。
林见月站在门旁,把文件存下来,问几点方便。闻清说下午四点,她便看了眼自己的安排,回了可以。
第二天,她提前去找教室。
这回不必一间间试。学院的小教室下午没有排课,她问过管理的老师,拿了钥匙,进去打开电脑。
闻清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投影接好。
“你用自己的,还是这里的?”林见月问。
“这里的。”
闻清把文件拷进去,站到讲台旁,先试了一遍翻页。林见月把门关好,在第三排坐下,拿出计时器。
课件和上次不一样。
开头是一段材料,下面没有立即给出结论。闻清讲完,让听课的人先判断其中一个观点是否成立,再往后分析。
林见月不是这个专业的,有两个地方听得有些费力,便在纸上记下来。她没有因为闻清是自己喜欢的人,就觉得每一处都该听懂,也没有不懂装懂,等试讲结束,一并问了。
闻清拿着材料走下来,在她旁边隔一个位置坐下。
“这里前面已经讲过定义。”她指着课件说。
“那我没听过,直接听这一段,就接不上。”
闻清看了看要求。通知里写着自选章节片段,未必需要把前面的内容全补上,但现场听的人也不会是她原来的学生。
她把那一页往前移,添了一行。
林见月问另一处。闻清解释完,她点点头,说这回明白了。
“不是你讲得不好,是我不知道前面的东西。”她补了一句。
闻清转头看她:“没事。”
这两个字说完,她便继续改,没有再等林见月安慰。
林见月把记下的时间递过去。十九分钟多一点,算上停顿,余地不大。
闻清删去最后一段例子,留下问题和结论。
她又从头讲了一遍。林见月坐在原处,听着听着,发现第二遍反而比第一遍清楚。东西少了一点,前后却连得更紧。
结束以后,窗外已经暗下来。
她们收好电脑,关灯锁门。林见月把钥匙送回去,出来时,闻清在走廊尽头等。
“吃饭?”闻清问。
“好。”
学校餐厅还开着。两个人走过去,各买了一份饭,找了张空桌。
林见月把试讲时记的纸递给闻清。
“你留着吧,免得回去忘。”
闻清接过,折好,放进包里。
吃到一半,林见月想起面试那天的天气,问她是不是开车去。闻清说是,她便提醒那边校门不止一个,通知上的地址最好提前看清楚。
“查过了。”闻清说。
“那就好。”
话说完,林见月低头吃饭。
她很清楚自己想问的不是路线。
那个问题这几天一直在心里。看课表的时候会想,坐在车里会想,刚才听闻清把试讲一遍遍改好,也会想。
如果过了,她会去吗?
林见月夹起一片青菜,放到碗边,过了一会儿,才抬头。
“这次要是过了,你就去吗?”
闻清没有立即答,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还要看后面的安排。”
“什么时候到岗?”
“通知上写秋季学期。”
林见月点了一下头。
现在才三月,中间还有大半个学期,还有一个暑假。听见不是马上,她心里先松了些,随后又意识到,这并没有改变问题本身。
“那这学期还是在这里。”
“嗯。”
闻清看向她:“课都排了。”
“我知道。”
林见月低头,把碗边那片菜吃掉。她原本想问的已经问了,却又像没有问到最在意的地方。
闻清要不要换学校,当然要看岗位、待遇和后面的安排。她不能指望闻清在这些之外,忽然说一句因为舍不得她,所以不去。
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谈过这样的事。
餐厅有人来收隔壁桌的餐盘。椅子被挪开,发出一声响,林见月把包往自己这边提了提,给对方让出地方。
闻清问她吃完没有。
她说吃完了,两人便起身,把餐盘送回去。
出了餐厅,天已经黑了。林见月要去校门口坐车,闻清的车停在教学楼后面,两人在路边停了一下。
“你要不要过去?”闻清问。
林见月知道她是问要不要坐车。
她看了眼时间,点头:“好。”
两人往停车场走。
林见月没有再问工作的事。走到车旁,她打开后门,放好包,坐进副驾驶。闻清启动车,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把车开出去。
校门口人多,车走得慢。
几个学生并排过路,边走边说话,闻清停住,等他们过去。林见月从窗里看见路旁的班车,车门开着,里面坐了一半的人。
以前她和闻清也在上下班车时遇见。
她看着看着,闻清问:“怎么了?”
“没什么。”
这句说出口,林见月自己先顿了一下。
她并非没有什么,只是习惯这样答。闻清一问,她便先把真正想说的东西收起来,换一个不需要对方费心的回答。
车已经开出校门。
林见月转过头,望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说:“就是想到,以后你换了学校,我们就不能这样一起过来了。”
闻清没有转头,手仍搭在方向盘上。
“你还要来这里。”
“嗯。”
林见月知道。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甚至没有安慰的意思,却把两个人不同的安排说得清楚。她要继续在这里上班,闻清可能去另一所学校。她们都在锦城,也不能因此把路线一直排在一起。
她把手放回膝上。
到了小区,闻清停在楼前,林见月拿好包,下车以前说:“面试完告诉我一声。”
“好。”
她没有加“无论过不过”。
闻清听得明白,不需要她把每一句都说全。
面试那天,林见月有四节课。
上午第二节结束,她回办公室接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她没有发去问,放下杯子,继续准备下午的内容。
中午吃饭时,母亲打来电话,问她清明回不回去。
林见月看过课表,又查了一眼放假安排,说可能不回,假期短,来回有些赶。
母亲在那边说了一会儿,让她别一年到头都用工作当理由。她耐心解释自己不是不想回,又答应端午前再看时间。
挂了电话,林见月坐在餐厅里,把剩下的饭吃完。
她发现自己又打开了聊天。
闻清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一晚发的:“材料装好了。”
她看过,没有新内容,便锁上屏幕。
下午上课,林见月让学生改一段通知。有人把地点写得不清楚,她问如果第一次去,能不能凭这句话找到。学生看了几秒,笑着说不能。
“那就补到别人找得到为止。”
她站在讲台旁,看着学生低头动笔,忽然想到闻清今天正在另一个教室里讲课。
那里的人第一次见她,不知道她平时怎么说话,不知道她改过多少遍,也不知道她在讲台上停顿的时候,往往是在等学生跟上。
林见月收回心思,走到后排看练习。
四点多,闻清的消息来了。
“结束了。”
她刚下课,抱着书站在门边,立刻问:“顺利吗?”
“还行。”
“多久有通知?”
“说一周左右。”
林见月回了好,问她是不是要开车回去。闻清说先吃点东西,她便没再继续打扰,走回办公室,把书放下。
那天晚上,她没有因为闻清说“还行”,就提前替她高兴。
结果没出来,谁也不知道。
可她还是把周末空了出来。原先打算去买东西,时间不固定,哪天都可以。她没有告诉闻清,也没有发出邀约,只想着如果对方想见面,自己不必再改安排。
等到星期六,闻清没有来约。
上午十点多,于禾发来一张电脑屏幕的照片,问她在干什么。林见月说在家,又问她是不是在加班。
“嗯,补项目材料。”
“周末也得做?”
“周一开会要用。宋予安昨天把批注发过来,有几项我不同意,得把原来的记录找齐。”
林见月看见屏幕上并排开着两个版本,旁边还有一份日期清单。
“你准备拿去一起核?”
“对。该补的补,但不能没确认就把旧的全推翻。”
林见月回了一句别忘了吃饭,没有再打扰她。
放下手机,她看见桌上列好的购物清单。
纸还是前一天写的。牛奶、洗衣液,还有一盏准备放在床头的小灯。她原本计划上午去,却为了一个没有发生的邀约,一直没出门。
林见月站起来,换好衣服,把清单放进包里。
她喜欢闻清,也愿意在对方需要的时候腾出时间。但闻清没有约,她不能把一整天都留在那里,最后再因为无人知道的等待难过。
商场里人不少。
林见月先买了日用品,后来去看灯。店员给她演示开关,她选了一盏亮度能调的,结账时才发现自己忘了带会员卡。
店员说手机号也可以,她报完,拎着东西往外走。
闻清在这时发来消息。
“今天在家?”
林见月停在电梯旁,低头回:“出来买东西了。”
“哪里?”
她发了商场的名字,问闻清有没有事。
“想吃饭。”
林见月看了一眼时间,快五点了。她原本也准备在外面吃,便问:“来这边吗?”
“可以。”
她把店的位置发过去,先去找地方坐。
等闻清来的时候,林见月把新买的东西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没有因为错过了上午的时间,就觉得这一晚更值得庆幸。
闻清坐下,看见装灯的盒子,问她买来放哪里。
“床头。”
“原来没有?”
“以前就用顶上的灯。看书的时候太亮,关了又什么都看不见。”
闻清点头,拿起菜单。
两个人点好菜,林见月问她面试以后是不是就等通知。
“嗯。”
“还要交别的材料吗?”
“暂时不用。”
她便没再问。
饭吃到一半,闻清说起面试时有人问她为什么想换学校。
林见月抬头:“你怎么答的?”
闻清讲了几句,都是工作上的考虑。新的岗位能做什么,现在的安排有哪些限制,话不多,却比平时说申请时具体。
林见月听完,才发现自己一直忙着想见面会不会减少,没认真问过闻清究竟想得到什么。
“那边能给你做这些?”她问。
“面试的时候说了,还要再确认。”
“那是得问清楚。”
闻清看向她,点了一下头。
林见月夹了一口菜,没有说留下也很好。
她仍然舍不得,却不想让自己的舍不得成为闻清每次谈到工作时都得绕开的东西。
吃完饭,闻清看了看她旁边的袋子,问要不要送她回去。
林见月没有推辞。
到了家,她把新灯装好,放在床头,开到最低一档。光只照着枕边一小块,书页上的字看得清楚,屋里其余地方仍然暗着。
闻清发来一句:“灯能用?”
林见月拍了张照片。
“能,正好。”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寒假还没看完的书,翻到书签所在的那一页。
今天她没有坐在家里等。
也还是见到了闻清。
书看了几页,林见月停下来,把手机翻到背面。面试的结果要等,工作会不会变也要等,但她的周末已经过了一天,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情。
她将灯调亮一点,继续往下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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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