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以后,林见月又在学校留了几天。
卷子比她预计的多。客观题批得快,后面的写作却要一份份读,有些学生前面答得很好,到最后一题,只剩几行匆忙写下的话。
她把分数记在旁边,批完一摞,再核一遍。办公室的暖气开得足,坐久了有些闷,她起身去接水,顺手把窗推开一条缝。
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
学生陆续离校,餐厅关了几个窗口,平时下课时挤着人的路,现在走到尽头也碰不见几个人。林见月每次去吃饭,都要先看哪一边还开着。
闻清比她先批完试卷,却还在学校。
星期三中午,林见月问她吃饭没有,闻清说已经吃了,下午要开会。她回了好,端着餐盘找座位,坐下以后才发现,自己又走到了以前两人常坐的那一排。
旁边一张桌子上放着清洁用的桶。
她吃完,把餐盘送回去。回办公室的路上,母亲打来电话,问她到底哪天回家。
“成绩还没交,交完才能走。”
“不是都放假了吗?”
“学生放了,我们还有事。”
母亲问还得几天。林见月算了算,说周末之前应该能弄完。
“那你早点回来。过年还早,别一个人在那边待着。”
“我看车票。”
“别每次都说看。订好了发给我。”
电话挂断,林见月没有立刻打开购票软件。她手上还有一摞试卷,成绩系统也没录,先定日期,怕最后赶得急。
下午,学院把下学期的初排课表发到群里,让老师核对。
林见月找出自己的名字。英语实用写作仍在,时间却从周三下午换到了周二上午,另外两门课分在周一和周四。
她对着看了一遍,没有冲突,把表存下来。
之前填意向时写的时间没有保留,也没有人特意来说明。各个班的课要放在一起排,这种调整很平常。
林见月把试卷挪开,在笔记本上记下新的时间。
手机就在手边。她点开和闻清的聊天,发了一张课表截图。
“下学期不在周三了。”
闻清傍晚才回:“我们也出来了。”
随后是一张截过的图。
闻清周三下午仍有课,周二和周四也有,另有一项写着周六上午。林见月点开看,后面标了几次具体日期,不是整学期。
“周六也要上课?”
“培训课,轮着上。”
“这个学期就定了?”
“今天发的。”
林见月把两张图并排看了一遍。她们本来就不在同一栋楼上课,时间换了以后,下课顺便一起吃饭的机会更少。周末也不是每次都能约。
她打了句“那以后不好碰上了”,没有发。
想了想,改成:“你周二最后一节几点结束?”
“五点多。”
“我那天上午上完。”
闻清回了一个“嗯”。
林见月拿着手机,指尖停了一阵。她已经给出了自己的时间,却仍想等闻清接一句,问她是不是要吃饭。
这和从前一样。
她先说一件事,留一个空隙,希望闻清明白,最好能由闻清把她想说的话说出来。等不到,她又能告诉自己,只是在聊课表,并没有约什么。
林见月低头,把刚才没说完的意思补上。
“下学期有空的话,周二也可以一起吃晚饭。”
消息出去以后,她没有退出聊天。
闻清过了一会儿回:“可以。”
她看着那两个字,才发现肩膀不知什么时候绷紧了。松下来,手边那杯水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再添“如果你不忙”之类的话。
到了星期五,成绩交完。
林见月核对最后一遍,确认系统里每个人的分数都在,把留档的材料送去办公室。负责收材料的老师翻了翻,说没有问题,她才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清桌子。
抽屉里有一包拆过的饼干,还有几张没用完的便笺。她把饼干扔掉,便笺留下,书按下学期要用的和暂时不用的分开。
闻清看过的那张教学设计,也夹在其中。
林见月把它放回文件夹,没有带走。
中午,她订了周日回家的票。母亲收到截图,回了一句这还差不多,又问她到站以后怎么回。
“我坐车回,车站门口就有。”
母亲说知道了,让她别忘记带钥匙。
林见月收起手机,准备去吃饭。走到门口,她又转回去,把放在电脑旁的车票信息发给闻清。
“周日回家。”
闻清下午回:“住多久?”
“还没定。过完年再回来。”
“那挺久。”
林见月读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问闻清是不是舍不得。那三个字只是对时间的判断,也可能是随口说的。她只回:“要在家待一阵。你呢?”
“不回老家。”
“叔叔阿姨还在南边?”
“嗯。”
闻清的父母已经出门了一段时间。之前说先去看看,现在住得习惯,暂时不回来。林见月知道他们住在锦城,也知道今年没有老家的事要赶回去。
她想问闻清是不是一个人过年,又觉得现在离春节还有些日子,安排未必已经定了。
“你最近都在锦城?”
“在。”
林见月站在办公室门口,外面有人走过,和她打了声招呼。她应过,等对方走远,才继续打字。
“那明天要不要见一下?”
这一句没有借电影,也没有发展览海报。
她发出去,自己先看了一遍。
过了几分钟,闻清问:“几点?”
“下午。我上午收拾东西。”
“三点。”
“好。在哪里?”
闻清发来一家书店的位置。
林见月点开看,是城南的一家书店,里面有可以坐的地方。她们以前经过,没有进去过。
事情就这样定了。
回家以后,林见月收拾行李,把要带的衣服先拿出来。箱子打开,铺在地上,她蹲着放了几件,又觉得太厚,拿出一件,换了另一件。
手机在桌上振动。
于禾问她回家没有。林见月说周日走,反问她什么时候放假。
“还早。那份方案又退回来了。”
“重新做的那份?”
“嗯。合作方换了负责人,她要重核几个地方。”
林见月坐到椅子上,问是哪里出了问题。
“两项数据的口径,还有案例来源。有的确实得补,但有些要求前面没讲,今天才加进来,截止时间又不改。”
“你跟她说了吗?”
“说了。她觉得这些本来就该有,我说新增的要求得留时间。还没谈妥。”
“叫什么?”
“宋予安。”
于禾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不太好说话。”
林见月让她先吃饭,别空着肚子一直改。于禾说刚叫了外卖,还得把原来的确认记录找出来,明天继续谈。
她放下手机,把箱子里的衣服叠好。
第二天下午,林见月提前到了书店。
外面很冷,她走进去,先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散掉。店里开着暖气,靠窗的几个位置都有人,里面还空着一张两人桌。
她没有先占,沿着书架看了几本书。
闻清到了以后,给她打电话。林见月从书架后面出来,看见她站在入口,围巾还没解,便过去指了指里面的位置。
两人各点一杯热饮,坐下来。
林见月拿的是牛奶,闻清点了茶。桌子不大,杯子放上去,再搁一本书,就不剩多少地方。
“东西收好了?”闻清问。
“差不多。”
“明天几点的车?”
“上午十点多。”
闻清点头。
林见月伸手把包放到脚边,抬起头,问她下一份申请有没有消息。
“还没有。”
“材料都交了?”
“交了。”
她没有接着问结果什么时候出来。闻清也不知道,问了不过是一起等。
书店里有人翻页,纸响得很轻。林见月拿起刚才看过的那本书,翻到折着小纸条的一页,告诉闻清自己想买,又还没决定。
“怕带回去不看。”
“那先不买。”
“可是借的话,寒假又太久。”
闻清接过去,看了眼目录,再还给她。
“想看就买。”
林见月笑起来:“两种你都说。”
“你也没定。”
这句话说得很实在。她低头翻了几页,最后把书放回桌面,等走的时候再决定。
聊到下学期,林见月说自己的课都排在上午,下午能留整段时间备课。闻清问她还是不是上学期那些班,她说有一个换了,另外两个没变。
“周二那顿饭,不用每星期都定。”林见月说。
闻清看向她。
她解释:“我就是想说,那天也能约。你下课如果想吃,可以叫我。”
“你也可以叫我。”
林见月握着杯子,没有马上回答。
闻清低头把茶包提起来,搁到旁边的小碟里。林见月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自己星期三在办公室删过的那句话。
她总想把邀约放得轻一点,最好让它像顺便发生的事。若没有明确的理由,便不知道有没有资格占用闻清的时间。
可她们已经认识一年多,一起做过许多事。
想见一面,本来就可以说。
“好。”林见月答。
窗外有人经过,围巾挡着半张脸。闻清往外看了眼,问她回去要不要再加一件衣服,老家比锦城冷些。
“带了厚的。”
“别只带一件。”
林见月笑:“带了两件。”
说完,她又问闻清平时在家是不是开空调,得到答复以后,便没再叮嘱。
她不想把这一下午变成临行前的一遍遍确认。车票买了,箱子也收了,寒假并不是什么再也见不着的分别。
只是离开以前,她想见闻清。
而今天,闻清来了。
两人坐到五点多,书店里的灯亮得更明显。有人起身离开,旁边空出一张桌子。林见月把看过的书拿到收银台,最后还是买了。
闻清站在旁边等她付完钱,问晚上吃什么。
林见月原先没有安排晚饭。
“你不回去吃?”
“吃了再回。”
她把书装好,说附近有一家饺子店,自己来时看见了。闻清说可以,两人穿好外套,一起出门。
街上风大,走到店里,林见月的手指已经有些凉。她握着热水杯缓了一会儿,点了一份饺子,闻清要了另一种,两个人换着尝了几个。
这一顿由林见月付钱。
闻清没有争,只在出门时,把她落在椅背上的围巾递过来。
林见月接住,围好。
到路口,两人停下来。闻清要去停车的地方,林见月查了公交,还有几分钟到。
“我送你。”闻清说。
林见月抬头,随即点了点头。
她没有先问会不会麻烦,也没拿公交快到了推回去。闻清提出来,她确实想多和她待一会儿。
停车场离得不远。
这次林见月认出了那辆白色的车,不必再等闻清降下车窗。她站在副驾驶一侧,等车锁打开,拉门坐进去。
闻清把暖风调高了一点。
“还是上次那个门?”
“嗯。”
车开出去,书店和饺子店的灯从窗边过去。林见月把书放在膝上,没有找话题,也没有因为车里安静,就觉得需要赶紧说点什么。
过了两个路口,她忽然说:“今天其实没有什么一定要办的事。”
闻清看着前面的路,答了一声:“嗯。”
“书也是来了才买的。”
“我知道。”
林见月低头,摸了摸袋子的边。
她已经说到这里,剩下那一句忽然没有想象中难。
“就是回家之前,想见你一下。”
前面恰好是红灯,闻清停下车,侧头看她。
林见月没有笑着把话收回去,也没补上“怕寒假太久”之类的理由。她只坐在那里,等闻清回应。
闻清看了她片刻,说:“那就约。”
绿灯亮了。
车重新往前开,林见月转头看向窗外,等脸上的热意慢慢过去。
她知道,这不是一句表白的回答。
闻清不知道她藏着的那一层意思,或许只当朋友在离开以前见一面。林见月没有拿那三个字往更远处猜。
可她说了想见,闻清没有让她觉得这是一件需要解释的事。
到了楼下,林见月拿起书和包,解开安全带。
“我明天到了发消息。”
“好。”
她下车,关好门,走到楼门口,回身看了一眼。闻清还没有开走,见她停下,隔着车窗抬了抬手。
林见月也抬手,随后转身进楼。
回家以后,她把书放进行李箱。母亲发来一条消息,让她明天上车以后说一声,她回了好,又检查过证件和钥匙。
箱子拉上拉链,靠在门边。
林见月走回餐桌,打开手机,准备发一句到家了,才想起闻清是看着她进楼的。
她笑了一下,删掉,换成另一句。
“今天很高兴。”
消息发出去,她没有继续守着屏幕,起身去洗杯子。回来时,闻清已经回复。
“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车。”
林见月读完,把闹钟调好。
她说的高兴没有得到同样一句回答,但也没有因此消失。
这一次见面,是她自己约的。
下一次,她也可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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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