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母亲又问起那张微信名片。
林见月正准备第二天的课,手机放在电脑旁,语音一条接着一条。母亲说对方等了几天,姨妈再问起来,自己也不好一直替她推。
她拿起手机,回了文字。
“我没有答应要认识。你跟姨妈说清楚,别让人家等。”
母亲很快打来电话。
林见月站起来,走到厨房门边接。
“你现在连加一下都不肯了?”
“不是这个人不好,是我不想。”
“哪个人你想?之前那个你也说没感觉,这个都没见过,你怎么知道?”
林见月扶着门框,没有出声。
母亲把对方的情况又说了一遍。工作单位、家里人、在锦城有没有房子,一项项都是打听过的。她知道母亲花了心思,也知道姨妈不是随便找了个人来敷衍。
正因为这样,她才不愿意先加上,再用忙当理由拖着。
“妈,你别再替我答应了。”
“我答应你什么了?不就是认识一下?”
“别人会以为我愿意。”
“你不愿意,难道准备一直一个人?”
林见月低头看着拖鞋前面的砖缝,过了一会儿说:“我现在还没想好。”
母亲的声音急起来。
“你工作也稳定了,有什么没想好的?真拖几年,好的人还能一直等着你?”
这些话她听过,却仍然找不到一种既能说清楚、又不让母亲生气的回答。她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喜欢闻清。那不只是说出一个人的名字,还意味着许多她现在承担不了的询问。
她只能重复,自己现在不见。
母亲说让她再想想,还提醒她天冷了,把床上的薄被子换掉。
电话挂断,林见月想起母亲替她打听过的那些事,心里又有些过意不去。过了一会儿,她发去一句:“不是以后都不考虑,妈。你先让我缓一缓。”
她说不清要缓到什么时候。只是这会儿,她还舍不得让别人走进来。
林见月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回到桌前。
课件停在一段没有改完的例文上。她读了两遍,才把刚才准备补上的问题写进去。
当天晚上,闻清没有发消息。
林见月也没有找她。第二天上完课,她忙着批练习,直到下午才看见闻清发来的一张通知截图。
面试时间是下周五上午。
“收到通知了?”林见月问。
“嗯。”
“在锦城那所?”
“是。”
她把截图放大。地点在另一所学校的教学楼,下面列着资格审核和试讲的要求。林见月不知道那边的流程,不敢只凭自己参加过的面试给建议,先问她准备得怎么样。
“还在弄。”
“要不要试一下时间?”
过了一会儿,闻清回:“周日。”
林见月看着那两个字,问在哪里方便。闻清说学校,想找一间空教室,放课件试讲。
她们约了下午。
星期日,林见月吃过午饭,坐车去学校。周末的校门比平时安静,班车没有停在那里,路旁有人拿着快递往外走。
她提前到了一会儿,先去教学楼看教室。大多数门锁着,只有一楼的一间开着,里面没有人。她进去试了电脑,确认投影能用,才给闻清发位置。
闻清到了以后,从包里拿出电脑和材料。
“这边的能用?”她问。
“投影可以。我没打开别的。”
闻清接好设备,站到讲台上,把开头那页调出来。林见月坐在第三排,拿出手机,看着计时器。
“多久?”
“十五分钟。”
“从你开始讲算?”
“嗯。”
教室里安静下来。
闻清没有像平时聊天那样一句一句地说。她讲课时语速稳,例子也接得很快。林见月听着,起初还记得留意时间,后来被其中一个问题带进去,低头看了看自己拿到的那页材料。
到十四分钟,她举手示意。
闻清看见,往下收了一段,结束时刚过十五分钟。
林见月把计时结果给她看。
“超了二十多秒。”
闻清走下来,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材料,翻到中间。
“这里长了。”
“最后那个例子也可以短一点。”林见月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太懂你这门课,只是听着觉得,前面讲过以后,最后不用再重复那么多。”
闻清点头,在纸边做了记号。
她没有立即再讲一遍,而是坐下来改。林见月看着投影上的标题,想到自己第一次旁听她的课。那时她坐在后排,想尽量不让人注意,闻清却还是点到了她。
已经过去这么久。
现在教室里只剩她们两个人,她坐在前面,可以认真听完,也可以告诉闻清哪里没听明白。
闻清改好,问她能不能再计一次。
林见月说可以,把计时器归零。
第二遍少了一个例子,结尾也短一些,十三分多钟就讲完了。闻清没有因为剩下时间,又往里面补东西。她把文件存好,关掉投影,走下来收材料。
“今天就这样?”林见月问。
“嗯。”
她们离开教室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亮了。闻清问她吃不吃饭,林见月说吃,但她记得学校周末有几个窗口不开。
“出去吃。”闻清说。
两个人沿着路往校门口走。林见月把刚才记下的两处发给她,怕回去以后忘。闻清看完,说自己已经删了其中一句,剩下那句留着。
她说好,没有再劝。
晚饭在校门外的一家小店。林见月点了炒饭,闻清要了一份面。服务员把两碗汤一起端来,放在桌子中间,让她们自己拿。
闻清付过钱回来,林见月正在擦筷子。
“你紧张吗?”她问。
“一点。”
林见月抬头。
闻清把手机放下:“太久没面试。”
她原先准备说的“你肯定没问题”,在嘴边停住了。闻清讲得好,和面试能不能通过,仍然不是一回事。
“材料都齐了吧?”
“齐了。”
“那就按今天这样讲。”
闻清点点头,喝了一口汤。
林见月看着她,忽然觉得闻清也并不是什么事情都笃定。只是她平时不多说,林见月便容易把那份安静理解成早已想好。
面试是在工作日。林见月那天上午有课,没问要不要陪她,也知道闻清不需要。她只在前一晚发了一句,提醒材料和证件放在一起。
闻清回了一张文件袋的照片。
“装好了。”
星期五中午,林见月下课后看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先去吃饭,回办公室再打开,闻清才发来一句:“结束了。”
“怎么样?”
“等通知。”
“试讲时间够吗?”
“够。”
林见月回了好,问她是不是准备回家。闻清说还在路上,她便没继续发,让她到了再说。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两人都忙。
林见月开始准备期末的题目,闻清有一次教研活动。她们没有见面,聊天也不多,偶尔提到天气、课程,或者谁刚看见了一条学校通知。
母亲又发来一张名片,仍然是上次那个人。
这次下面添了一句:“人家问了,你给个准话。”
林见月没有拖到晚上。
“我不加,也不见。你直接替我回绝吧。”
母亲没有马上回。
下午父亲打来电话,先问她吃饭了没有,听说在办公室,又让她别熬夜。说完这些,他停了停,才提起母亲这几天不高兴。
“她也是着急。你跟她好好说。”
“我说了。”
“别一句不见就完了。”
林见月坐在椅子上,手压着刚打印出来的题目。
“爸,我不是在跟她赌气。我真的不想认识。”
父亲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问是不是有了别的人。
她低头,指尖从纸边滑过去。
“没有要见的人。”
这句话算不上说谎,却也不是父亲真正问的那个意思。林见月说完,觉得喉咙有一点紧,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父亲没再追问,只说自己会跟母亲讲,让她别把话说得太硬。
电话挂了。母亲后来发来一句:“随你。以后别怪我们没替你操心。”
林见月看了很久,回过去:“我知道你们操心,也谢谢姨妈。但这次请你替我说清楚。”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核题。几处题号顺序不对,她重新排过,检查分值,最后才发给同事。
下班前,闻清的消息来了。
“没过。”
林见月站在办公室门口,已经拿好了包。她停住,把门重新推开,回到座位上。
“今天通知的?”
“嗯。”
她打出“没关系”,看了一眼,删掉。
这当然不是一点关系都没有。闻清整理过材料,改过课件,认真去参加了面试。她不能因为想安慰,就把这些都说得轻。
“还想吃那家面吗?”林见月问。
闻清过了一会儿回:“哪家?”
她发了市区那家店的位置,是两人以前去过的地方。
“我现在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六点半?”
“好。”
林见月收起手机,拿包出门。
她坐到公交车上,才想起来,自己刚才没有先问闻清今天有没有别的安排。好在闻清答应了,她便把菜单找出来,看有没有停卖的东西。
到了店里,闻清还没来。
林见月没有替她点,先要了一杯热水。闻清进门的时候,看着和平时差不多,放下包,坐在她对面,问她等多久。
“没多久。”
闻清选了面,林见月也选好,起身付了钱。
回来以后,两个人先聊了几句学校的事。林见月告诉她期末试题已经交了,后面还有几次课,进度赶得上。
闻清点头,拿筷子拨开面上的菜。
“那边要一个有相关项目的人。”她说。
林见月停下来。
“后来跟你说的?”
“通知里写了综合考虑。问的时候,项目那一部分问得多。”
她没有把这解释成不公平,也没有说自己不该去。林见月听着,问以后还投不投。
“再看。”
“嗯。”
过了一会儿,闻清问:“你最近怎么也没出去?”
林见月知道,她说的是这几个周末。
“忙。”她先答,随即又说,“家里也有一点事。”
闻清看过来,没有追问。林见月把面碗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低声说:“我妈又让我认识一个人。我不想,她觉得我一直在拖。”
“你见过?”
“没有。”
“那你想见吗?”
林见月摇头。
“我已经说了不见。”
闻清点了一下头,接着吃面。
没有说她应该去,也没有问那个男人的条件。林见月却并不因此觉得轻松。闻清不劝,是给她留着自己的决定,并不能说明别的。
她低头喝汤,忽然听见闻清又问了一句:
“你妈知道你不想吗?”
“知道。她就是不信我真的不想。”
闻清没有再问。
饭吃完,林见月去拿纸巾,闻清把空碗往旁边推,给她腾了地方。两人坐了一会儿,外面已经有人排队,她们便拿好东西出去。
路灯下,闻清把外套穿好。
“谢谢你。”她说。
林见月抬起头:“吃饭?”
“嗯。”
“上次是你请的。”
她说得很自然,闻清也没再客气。到了路口,两人的回家方向不同,仍然各自走。
林见月等公交的时候,看了一眼母亲的聊天。
那张名片还在。她没有点开,也没有为了缓和母亲的情绪,再补一句改天再说。她已经拒绝了,再加一个模糊的以后,只会让别人继续等。
随后,她打开闻清的对话。
面试没有通过,闻清暂时不会因为这次申请离开。林见月知道这个结果的时候,曾有过极短的一点放松。那一点让她难堪,却不能假装没有。
此刻再想,她仍然希望闻清得到的是自己想去的地方。
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就希望她一直碰壁。
公交进站,林见月收起手机,上车找了个座位。车开出这一段街,她看见面店的灯还亮着,门口又坐进几个人。
今天她们都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她没有让母亲理解,闻清没有拿到那份工作。一起吃一碗面,也没有把这些事解决。
可林见月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从闻清的话里找一点能使自己安心的意思。
她只是想,下次闻清再准备材料,如果愿意,她仍然可以去听一遍。
至于自己没有答应的那次见面,也不需要等闻清给出什么回应,才能继续拒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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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