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林见月提早到了教室。
听课的老师还没来,学生已经坐下大半。她把材料按组分好,接上电脑,打开课件,先试了两张图片。
第一排空出几张椅子,原来坐在那里的学生往后挪。林见月看着空位,忽然觉得教室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低头检查翻页笔,把练习纸放到讲台一侧。
开课前,几位老师陆续进来。负责记录的老师在最后一排坐下,向她点了点头,让她照常讲。
林见月应了一声。
铃响以后,她先让学生看那封求职信,没有立即讲答案。教室里响起翻纸的声音,她站在讲台旁,等了原先安排的两分钟。
第一个问题有人回答,第二个问题却出现了分歧。
前排的学生认为申请者最需要强调工作经历,后面的学生说招聘方更看重沟通能力。林见月听完,没有急着选一边,让他们从例文里各找一句能支撑判断的话。
有人找到了,有人翻了几遍,又把手放下。
她走过去,看见对方画出的那句仍然只是“我善于沟通”,便问他,凭这一句,招聘者能不能知道这个人具体做过什么。
学生摇头。
“那你觉得还缺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应该写一次实际的事情。
林见月点头,让他先在旁边记下,再回到讲台,接着往下讲。
小组修改比她预想的慢了一点。到最后,她没有把准备好的所有例子都放出来,留下其中一个,准备下节课再看。
下课铃响时,最后一组刚说完意见。
林见月收起翻页笔,等听课老师离开,才觉得手心有点汗。学生上来交练习纸,问今天的修改要不要课后再写一版,她说要,但不用把整封信全部重写,只改讨论过的那一段。
人慢慢走空。她把电脑关好,站在讲台旁,喝了半杯水。
回办公室的时候,负责听课的老师叫住她,说稍后会把意见汇总给她,现在先提一个地方:后半段的讨论有几组参与得多,另几组几乎一直在听,下次可以把组内任务分清。
林见月拿出笔记本记下来。
对方又说,题目切口合适,学生能动手,别因为是公开课就把后面的练习删掉。
她说好,心里才稍微松了一点。
坐到自己的位置,林见月拿起手机。
闻清十分钟前发来一句:“上完了?”
她回:“刚上完。”
“怎么样?”
“没出什么大问题。有两组讨论少,老师让我再调一下分工。”
闻清过了一会儿回:“下次再改。”
林见月看着那句话,忽然想把今天的事都说一遍。哪个学生回答了,哪一组改得好,她最后舍弃了哪张例子。那些事不算多重要,但闻清看过她最初那份设计,知道她为什么担心。
她打了一段,读完,又删去一半。
最后发出去的是:“没一直自己讲,时间也够。”
闻清回:“那就行。”
林见月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旁边,继续整理今天的练习。
晚上到家,她给于禾发消息,说公开课结束了。
于禾打来电话时,她正在给自己盛饭。林见月擦干手,接起来,把手机放到餐桌上,开了免提。
“终于不用天天改了?”于禾问。
“后面还得改,不过不赶这几天了。”
“你上次说改到十一点,我都替你累。”
林见月笑笑,说那是自己没定下来。于禾问听课老师有没有挑很多问题,她便把今天的意见讲了一遍,又提到自己原来安排得太满,后来和闻清一起看过,才把提问的步骤拆开。
于禾听着,过了一会儿问:“她陪你练了?”
“没有。就中午看了看。”
“那也挺好。”
林见月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饭。
于禾那边有人敲门,她说了一声等下,放下手机。隔着电话,林见月听见她和人说东西先放门口,又听见包装袋被拿起来的声音。
“外卖到了。”于禾回来,“你吃上了吗?”
“在吃。”
两个人各自吃了一会儿,聊起于禾最近的工作。她有一个项目临时换了负责人,之前做过的材料又要重整。林见月听着,想起闻清申请换学校,忽然问:“你当时去外地,是提前很久想好的吗?”
于禾说不算,先投了简历,等面试以后才认真考虑。
“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见月拿起手机,关掉免提。
“闻清可能要换学校。”
“去哪儿?”
“还是锦城。她在看别的学校,还没定。”
“那得等有结果再选吧。”
“嗯。”
于禾问:“她跟你说的?”
“说了。”
林见月顿了顿,补了一句:“她已经看了一阵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觉得她没早点告诉你?”
“也不是。她还没申请完。”
她用勺子舀了一点汤,端起来,又放下。
“我就是一直以为,下学期还是现在这样。”
于禾没有立即劝她。过了一会儿,才问:
“你们现在不是本来就不住一起吗?真换到别的学校,周末也能见。”
“我知道。”
“那你怕以后时间碰不上?”
林见月想说是。
那个字到嘴边,她却想起上周的电影,想起自己已经问过的那些问题。她明明知道,换学校不是不再见面的意思,心里仍然空着一点。
“有这个。”她说。
于禾听见她停住,问:“还有呢?”
林见月没有答。
她看着桌上已经吃了一半的饭,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念头说得合适。问闻清能不能留在锦城,像是在干涉她的工作;问她作决定时有没有想到自己,又比前一句更难出口。
“你希望她先和你商量?”于禾问。
林见月摇头,才想起对方看不见。
“不是商量。工作是她自己的事。”
“那你希望她怎么说?”
她拿着手机,听见于禾那边的筷子轻轻碰了一下餐盒。这个问题没有催她,越是这样,她越没有办法随便找一句话带过去。
“我不知道。”
于禾没有追问,只说:“那就先别急着让自己不难过。你也可以想一想,到底是哪件事。”
挂了电话,林见月把剩下的饭吃完。
汤已经凉了,她没有再热,端到厨房,把碗洗干净。水龙头关掉以后,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她走回书桌边,拉开最上面的抽屉。
闻清画的桥还放在硬纸夹里。林见月抽出来,拿在灯下看。纸上的颜色已经干透,树旁边有一小块淡绿,和那天实际见到的叶子并不完全一样。
她记得闻清把画递给她的时候,自己问了两遍是不是给她。
那时只是高兴,现在再想,里面还有一点她不肯承认的意思:她想知道,这张画是不是闻清特地为她画的。有没有别人也会收到同样的东西,闻清画完时,先想到的又是谁。
她把纸放回去,坐下来。
桌上的手机没有消息。闻清晚上或许在整理材料,或许和父母说话,或许什么都不做,只是早些休息。
林见月想起自己上周反复去看聊天。
她不是每晚都会这样等于禾。于禾忙到不回消息,她会惦记,却不会把已经发出去的每一句重新读过,更不会因为对方没接着说,就想自己是不是问得不好。
她也有其他相处得来的朋友。有些人离开锦城,她舍不得,送过礼物,后来照常联系。见面的次数少了,她会遗憾,但从来没有想过,对方选择去哪里的时候,自己应当占一个位置。
闻清不一样。
林见月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说了一遍,又想起从前见过她的那些地方。
最早的湖边,教室后排,开会时隔着几张椅子的距离。她查课表的时候,还可以说是想听那门课。后来总看手机,可以说是刚交到一个愿意来往的朋友。再往后,她保存票、记住闻清喜欢的颜色、出门前给两个人备水,每一件也都能找到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这些理由并没有错。
可它们放在一起,已经遮不住她想要的东西。
林见月起身倒水,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才端着杯子回来。她不愿意把自己逼得太紧,又清楚地知道,今天如果还是绕开,以后遇见同样的事情,她照旧会一遍遍难过。
她想象闻清换到锦城另一所学校。
周末仍然可以看电影,两人坐在相邻的座位,散场以后吃饭,然后分别。生活甚至可能和现在没有太大差别。
林见月发现,自己仍然会想知道,闻清身边有没有更亲近的人。
她又想象闻清以后有了伴侣。
不是一个偶尔来吃饭的朋友,而是能和她商量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的人。那个人可以在闻清回家时接过她的包,可以自然地牵她的手,也可以不必先找一件事情,就告诉她自己很想她。
林见月握着杯子,指尖慢慢收紧。
她并不是只怕少了一个一起看电影的人。
那些她一直没敢问的问题,此刻忽然有了同一个答案。
她想成为那个可以靠近闻清的人。
想到这里,林见月抬起头,望了一眼没有打开的房门。屋里只有她自己,她却像刚说出一句很难出口的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喜欢闻清。
不是朋友的那一种。
这个念头没有让从前的事情变得陌生,反而使它们一件件落回原处。原来她那时为什么失落,为什么期待,为什么收到一句简单的邀约,就能把当天剩下的事情都安排得快一些。
她一直在做,只是没有这样叫过它。
手机在桌上振了一下。
林见月低头,看见闻清发来一张照片。申请材料摊在桌上,旁边有一份标着页码的目录。
“这两种装订,你们办公室用过哪种?”
林见月把照片点开,看清要求。她们交材料用过其中一种,另外一种她不确定,便先回了知道的部分,又说自己明天可以问负责的老师。
“我明天问。”
闻清回得很快:“不用急。”
林见月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手机。
确认喜欢她,并没有让林见月突然知道应该怎么办。闻清仍然在准备申请,仍然没有向她许诺什么。帮忙问一种装订方式,只是这会儿刚好能做的事,不能拿来证明别的。
她也不知道闻清会怎样看待一个女人的喜欢。
从前她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她只顾着离得近一些,等消息的时候少显得着急,约见面的时候多找一个自然的理由。
现在她才发现,自己的感情已经走到一个地方,闻清未必在那里。
林见月没有继续发消息。
她把手机放远一点,重新拿起今天上课的练习纸。第一组的修改仍然有问题,第二组却把一段空话改成了具体经历。她看了两张,笔拿在手里,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她给于禾发了一句:“你现在方便吗?”
于禾回:“方便,怎么了?”
林见月盯着输入框,打出几个字,又停住。她不想让于禾替自己判断,也不想把闻清的每一个举动搬出来,请别人猜它是什么意思。
她只需要把自己已经明白的那件事说出来。
“我想,我是喜欢她的。”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
过了片刻,才又拿起来。
于禾没有问什么时候,也没有立刻说早就看出来。她只回了一句:
“你自己确定了吗?”
林见月看着那句话,慢慢打字。
“确定了。”
这一回,她没有加别的解释。
于禾问她准备告诉闻清吗。林见月低头想了一阵,回了暂时不说。她怕的并不只是闻清不喜欢她。闻清若接受不了,以后不再约她,连见面都觉得为难,她就连现在的位置也没有了。只要还能这样来往,她宁愿先不说。
于禾说:“那先照顾好你自己。别什么都忍着。”
林见月回了一个好。
她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关窗。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灯在路面上晃了一下,很快出了她能看见的范围。
回到桌边,她把闻清的画收好,抽屉推回去。
她没有去翻票册,也没有再找那些照片。那些东西不能回答闻清喜不喜欢她,她现在也不必从中找证据。
明天到了办公室,她会问清装订的要求,把准确的答复发过去。之后该上课、改作业,照旧去做。
如果闻清约她,她还是会高兴。
只是下一次,她不会再把那份高兴全都归到朋友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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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