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中午,林见月看了一遍晚上的电影票。
七点十分开场。她和闻清约了六点在影院楼下吃饭,饭店不用提前订位置,这个时间过去,应该来得及。
购票记录里,两张票挨在一起。她把取票码截下来,放到相册最前面,又点开聊天,想提醒闻清别走错商场。
闻清已经来过这里,不会走错。
她关掉输入框,继续改作业。
下午没课,办公室的人陆续出去了。林见月改完最后一份,把纸摞齐,拿出下周公开课要用的练习。例文已经换回原来的那份,问题也按学生试做的情况改过,再检查一遍,没有发现漏字。
她把材料放进文件袋,拉上拉链。
这几天,她没有再问闻清申请的事。不是刻意避开,只是不知道还可以问什么。哪些学校、什么时候截止、最后想去哪里,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应该等闻清有了进展再说。
可她总会想起餐厅里的那句话。
看了一阵。
那段时间她们仍然一起吃饭、出去,闻清还把画给了她。她原先觉得,一件事情两人做过,便会慢慢生出下一件:看过展,就去照片里的地方;出去拍了照,回来再一起挑;这顿由闻清请,下一顿就轮到自己。
她没有认真想过,这些事可以一件件继续,闻清却仍然有一条她不知道的路。
五点多,林见月锁好办公室,坐车去市区。
她提前到了商场。楼下的饭店刚开始上客,门口没有等位的人,她进去要了两人桌,坐在靠里面的位置。
服务员把菜单放下,问要不要先点。
“等一下,还有一个人。”
她拿起菜单,把几道菜看了一遍。闻清不在,她没有先替两人决定,只问了今天有没有汤。服务员说有,给她指了指小黑板。
六点过几分,闻清进来了。
林见月看见她,把身旁的包拿开。闻清坐下,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
“等很久?”
“刚到一会儿。”
闻清伸手拿菜单,翻到后面。林见月说今天有冬瓜汤,她点点头,留了这一道,又选了两道菜。
点完,闻清去洗手。
林见月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放到她面前。闻清回来时,袖口卷起来一点,她拉平,又把纸巾叠好放在桌边。
这一切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林见月问她今天有没有课,闻清说上午两节,下午在办公室弄东西。她没有问那些东西是不是申请材料,低头喝了一口水。
“你的课下周?”闻清问。
“周三。”
“几点?”
“下午第一节。”
闻清拿出手机,看了眼日历。
“我那时候有课。”
林见月赶紧说:“没事,我就是告诉你时间。”
“嗯。”
那一个字落下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回答得太快。
闻清没有说一定会去,她也没有邀请。她急着说没事,好像先把一种期待收起来,闻清便不必为它做什么。
菜送上来,她拿起筷子,把离闻清远一点的汤碗往中间挪。闻清问她练习还改不改,她说不改了,再改下去,反而不如平时上课顺手。
“那就这样。”
“嗯。”
吃到一半,闻清的手机振了一下。
她看了看,回了几个字,随后把手机扣到桌面上。林见月没有去看是谁,继续吃自己的饭。过了一会儿,闻清又拿起手机,这次接了电话。
“在外面。”
她听了一阵,说:“吃了。”
林见月从声音里听出应该是家里,便把汤勺放轻,等她说完。
“你们先定。我明天看。”
电话很快挂了。闻清把手机放回去,林见月问:“叔叔阿姨又要出去?”
“想去南边。”
“过冬?”
“嗯。”
“你去吗?”
“他们先去。”
林见月点点头,接着吃饭。
她原本只随口问,听见“他们先去”,却又生出一个问题:那闻清以后会去吗?什么时候去?是短住几天,还是会在那里待一阵?
她把问题压下去。父母的行程尚且没定,她没有必要追问。
闻清吃完,先看了眼时间。林见月叫服务员结账,把手机放在付款码前,等页面显示成功,才收起来。
两人上楼取票。
机器前有两个年轻人,低着头找取票码,找了半天,旁边的机器一直空着。闻清指了指另一边,林见月过去,把手机放到扫码处。
两张票慢慢出来。她拿起,核对场次和座位,递给闻清一张。
电影刚散了上一场,入口的人还没清空。她们站在走廊边等,身旁一对情侣靠着墙说话。女孩子伸手替对方摘掉肩上的一点纸屑,手没有立即收回,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
林见月看见以后,很快移开眼。
闻清正在看墙上的海报。她顺着看过去,是另一部还没上映的电影,主角的脸占了大半张,下面印着日期。
“这部你想看吗?”林见月问。
闻清摇头:“不了。”
“我也不太想。”
说完,她觉得自己的话有一点多余。
以前这样的闲话,她不会想这么久。现在却总要在说出口以后,再回头看一遍,仿佛从每一句里都能看出什么。
开始检票时,闻清往前走,林见月跟上。进厅后,她们找到座位,把外套放好。林见月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夹进自己的电影票。闻清把那张也递过来,她接住,放在一起。
没有再说什么。
灯暗下来。银幕上出现一条雨中的街,人物撑着伞走得很快,身后的店门一间间关上。
电影讲的是一家旧书店。女主人准备搬走,朋友帮她收拾那些多年没卖掉的书。两个人不断为留下什么争执,后来才知道,其中一个早已替另一个留好了一箱,只是一直没拿出来。
林见月起初看得很认真。到了后面,有个人坐在空书架前,问对方走后自己还能不能过去找,她忽然想到星期一的午饭。
那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她却连闻清想去哪所学校都没有问全。
电影里的人给了一个地址,还说什么时候都可以。林见月看着银幕,知道这样的回答并不能解决所有事情。
地址是真的,欢迎也是真的,但从一个人的日常里离开,和约定以后再见,不是同一件事。
她侧过头,闻清正看着前面,光落在脸上,随着画面变了颜色。两人的手都放在各自膝上,中间隔着扶手。
林见月看了一眼,便转回去。
散场后,闻清说前半段好一些,后面有一处讲得太满。林见月问是哪一处,她提起最后那箱书,说前面已经能看出来,不必再让人物一件件解释。
林见月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你肯定不喜欢那一段。”
“怎么?”
“说得太多了。”
闻清看她一眼,也笑了。
走到商场外面,天已经黑透。门口有人在等车,台阶上一个小孩抱着气球,家长蹲下来替他整理围巾。
林见月和闻清走到路口,各自查回家的路线。她的公交还要几分钟,闻清要往另一边坐地铁。
“申请有时间要求吗?”林见月忽然问。
闻清抬头:“有。”
“最近就得交?”
“有一份月底。”
林见月点点头。
她等着闻清接着说,却只等到对方把手机收进包里。过了一会儿,她自己问:“那你想好去哪儿了吗?”
“先看能不能进下一步。”
这个回答没有问题。招聘要经过审核、面试,不是她们站在这里说定,就能去。
“也是。”林见月说。
闻清看向公交站:“车来了。”
远处一辆公交停靠,林见月看清线路,不是自己要坐的那班。
“不是这辆。”
“那你再等一会儿。”
“好。你去吧。”
闻清点头,转身往地铁口走。林见月留在站牌旁,看着她走过商场的灯,又经过一段暗一些的路。
她没有喊住她。
回家以后,林见月取出票册,把今天的两张票放好。票面上的字很清楚,日期、时间、座位,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不需要再猜。
她把册子合上,给闻清发了一句到家了。
闻清回:“我也到了。”
林见月看了片刻,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
如果换学校以后仍然能在周五吃饭、看电影,甚至比现在见得更方便,她是不是就能像从前一样?
林见月在心里想象了一遍,却没有立刻得到答案。
她想知道闻清会不会走,也想知道闻清作决定的时候,有没有哪一次想到过她。后一个问题比前一个更难问,她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问。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于禾发来的照片。办公桌上放着一盒饭,旁边堆着几张文件,照片下面写着:“终于吃上了。”
林见月问她怎么这么晚。
于禾回了两句工作上的事,又问:“你今天干什么了?”
“看电影。”
“闻清?”
“嗯。”
“好看吗?”
林见月把电影名字发过去,说还行。她放下手机,收拾桌上的杯子,走到厨房洗完,回来时于禾又发了一句,问她是不是还在准备公开课。
她回了是,又告诉于禾日期已经定了。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林见月几次想提起闻清换工作的事,都没有找到自然的开头。于禾正说着自己周末还要加班,她不愿意忽然把话题拽到自己这里。
快十一点,于禾说准备睡了。
林见月回了晚安。
她关掉聊天,打开星期一收到的那条消息。
“周五晚上有空。”
这一晚已经过去了。她们吃了饭,看了电影,像以前一样各自回家。闻清没有冷淡,也没有疏远她。
林见月却第一次发现,自己并不只想要一个空出来的晚上。
她把手机放下,去关客厅的灯。黑下来以后,窗外还能看见对面楼里的几扇亮窗。
她回到书桌前,把还没收好的公开课材料放进包里。
这一回,她没有再用忙起来就好了劝自己。
那个问题还在那里。她只是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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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