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课的日期定在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三。
林见月收到通知时,正在办公室改学生的练习。手机上的文件打开得慢,她等了一会儿,先看见自己的名字,再看见后面的时间和教室。
和原来上课的地方一样,不用带学生换楼。
她把时间记进笔记本,往前翻了两页,星期二和闻清一起看过的那张纸还夹在里面。纸边被文件袋磨得有些卷,她用手压平,拿起手机,把通知发过去。
“时间定了。”
闻清下午才回:“知道了。”
林见月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再接。她原先想问闻清那天有没有课,输入框里写了半句,又删掉。
听课名单里没有闻清。学院之间也没有安排互相听课,她若想来,得另外腾时间,林见月不愿意为了自己的事让她跑一趟。
临近下班,同办公室的老师拿来一张意向表,让她填下学期愿意承担的课程。
“现在只是摸个底,最后还得一起排。你这门课想不想继续带?”
“想。”
“那先填上。”
林见月在课程名称后面写了自己的名字。旁边还有开课时间的意见,她想了想,填了尽量保持周三下午。
这一学期才上了几次,她已经知道哪一段路在那个时间人少,也知道下课后,从外国语学院走到闻清那边要多久。课表当然不能按这些小事来排,但若能不变,总归方便。
表交出去以后,她回到座位,忽然想起自己还没问过闻清下学期的安排。
她拿起手机,先发了一句:“我们开始报下学期的课了。”
隔了十几分钟,闻清回:“这么早?”
“先报意向,还没正式排。”
林见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便问:“你们报了吗?”
“没有。”
她顺着问:“你还带现在那几门?”
这次闻清没有马上回。
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林见月把改完的练习纸收好,关掉电脑,走到楼下,手机才振了一下。
“现在说不好。”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遍。
这也没有什么奇怪。课程调整,教师调课,哪一学期都可能有。她回了句“也是,还早”,把手机收进包里,沿着路往校门口走。
周五下午,林见月上完课,接到教务办公室的电话,说她交的教学设计少签了一处名字,让她有空过去补。
她拿着笔记本去了行政楼。
楼下大厅里,几个人正围在公告栏前看通知。林见月从旁边经过,听见有人说下个月的青年教师教学交流要分组,学院人数不一样,不能都按原来的安排。
她没停,走到电梯口,按了上楼。
补签名很快。负责的老师找出她的材料,指了指最后一页,她签完,又核了一遍公开课的日期,才拿起东西出来。
在走廊拐角,她碰见了闻清。
闻清手里拿着两张纸,正和另一位老师说话。林见月先看见她,脚步慢下来,原本打算等两人说完再过去。
那位老师却先朝她看了一眼,话已经接着说下去。
“你的名字我先留着。真去不了,你提前告诉我,我好换人。”
闻清点头:“好。”
“别到时候又说时间撞了。”
对方语气很随意,拿着文件往办公室去了。闻清把手里的纸对折,转过身,看见林见月。
“来办事?”
“补个签名。”
林见月举了举笔记本,视线从她手里的纸上掠过。
“你也来交材料?”
“问点事。”
两人往楼梯口走。闻清没有继续说刚才的事,林见月也没问。她们下了一层,窗外能看见楼后的银杏,叶子还没黄透,靠近屋顶的几根枝条被风吹得贴向一边。
林见月扶着楼梯扶手,说起自己的教学设计又改了两个地方。
闻清听完,问她是不是还在加东西。
“没有,这次往下删了。”
“时间够了?”
“应该够。我自己算过,留了几分钟。”
到一楼,林见月问她周六有没有空。城南那家影院新上了一部电影,她前几天看过介绍,想着公开课前也该歇一歇。
闻清站在楼门旁,没有立刻答。
“周六不行。”
“周日呢?”
“也说不好。”
林见月点点头:“那以后再看。”
闻清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记本,问她现在去哪儿。她说回办公室,还要把下周的材料整理出来。
“我也回去。”闻清说。
出了行政楼,她们走到岔路口,各自分开。林见月没有回头,走过一段才拿出手机,把已经打开的电影页面关掉。
她没有买票,关掉就行。
周末两天,她都在家。
星期六上午改课件,下午去了超市。买完牛奶和鸡蛋,她在收银台旁等着前面的人结账,看见对方从手机里翻出优惠券,店员提醒还差一点金额才够用。那个人又转身去拿了一包东西,她便把购物篮放到地上,等了一会儿。
闻清的头像没有亮。
林见月不知道她在忙什么。以前也有过一整天不说话的时候,她并没有每次都问。这两天本来就没约成,闻清不必向她报行程。
她把这件事想明白了,提起篮子,又忍不住打开聊天看了一眼。
最近的一条,还是自己发的电影海报。
闻清回了“看过介绍”,后面没有别的话。
晚上母亲打电话来,问她这一周忙不忙。
林见月说下个月要上公开课,正准备材料。母亲问是不是有人来检查,她解释不是检查,是学院组织听课。
“那你得认真准备。刚去上班,别让人觉得你不用心。”
“我在准备。”
“周末也别老往外跑。”
林见月看着餐桌上的电脑,没有说自己这两天没出去,只应了一声。母亲又提起姨妈认识的人,说对方这回在锦城工作,不像上次离得远,有机会可以先认识。
她把电脑屏幕往下合了一点。
“妈,我最近先把课上好。”
“认识个人能耽误你多少时间?又没让你马上结婚。”
林见月不再接这一句。母亲说完,又问她冷不冷,家里的被子够不够厚。她一一回答,等电话挂断,桌上那碗面已经凉了。
她端到厨房重新热,回来坐下时,电脑自动熄了屏。
吃过饭,她没有继续改课件,拿出柳溪镇的照片,挑了几张放进另一个文件夹。桥、河岸、窗边晒着的衣服,都留了一份。闻清坐在树下那张,她已经发过,便没有再动。
星期一中午,闻清问她在哪儿。
“办公室。”
“吃饭了吗?”
“还没有。”
“下来。”
林见月把正在看的材料存好,拿起包下楼。闻清在教学楼外等着,手里没拿东西,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
“去哪儿吃?”林见月问。
“餐厅。”
她们沿着路往前走。快到餐厅时,迎面来了两位学生,向林见月问好,又看了闻清一眼。她回过话,和闻清一起上了台阶。
今天窗口前人多,两人分开排队,端着餐盘出来时,靠窗的位置已经坐满。林见月在里面找着一张空桌,把包放下,向闻清招手。
闻清坐到她对面,先喝了一口汤。
林见月夹着菜,问她周末是不是很忙。
“嗯。”
“家里有事?”
“不是。”
闻清把汤碗放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在弄申请材料。”
林见月的筷子停在碗边。
“什么申请?”
“锦城有学校在招人。”
餐厅里有人推着车从她们身后经过,车轮在地砖缝上响了几下。林见月把筷子放稳,看向闻清。
“你要换学校?”
“还没定。”
“已经开始申请了?”
“在准备。”
汤面上的热气已经淡下来。林见月拿起勺子,舀了一点,又放回碗里。
“什么时候去?”
“先交材料,还得等通知。”
“哦。”
她低头吃了一口饭,才发现夹过来的菜还搁在碗边。她把菜吃掉,想问闻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问到嘴边,又换成:“已经交了吗?”
“还没有。”
闻清说完,抽了一张纸巾,把汤碗旁的一点水擦掉。
林见月看着她的手。这件事在闻清那里,或许已经想过许多遍了,可她今天才知道。上周填下学期课程的时候,她还在想两人的时间能不能继续碰上。
“所以你下学期的课说不好。”她说。
闻清抬头:“跟那个没关系。排课本来就没下来。”
林见月点了点头。
确实是她把两件事连到了一起。申请还没交,连能不能去都不知道,当然不能因此认定闻清下学期不在这里。
可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闻清问她公开课准备得怎么样。林见月说差不多了,周三再试一次练习,后面不打算大改。
“那就别老改了。”闻清说。
“嗯。”
这个话题她们原先能说很久。现在说完这两句,林见月却没有再讲学生交上来的答案,也没拿手机给闻清看自己重新排过的那页纸。
她不是不想说,只是那些话一时找不到原来的位置。
两人吃完,把餐盘送回去。餐厅门口的风比来时大了,闻清把拉链往上拉好,问林见月是不是要回办公室。
“是。”
“走吧。”
路上没什么人。林见月看见前面的树下落了几片叶子,走近时,其中一片被风卷到台阶边,贴着砖缝停住。
她忍了半路,还是问:“你是最近才想换的吗?”
闻清走慢了一点。
“看了一阵。”
“之前就看了?”
“嗯。”
林见月低头,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闻清换工作,自然会有自己的考虑,收入、发展、离家远近,哪一件都比她们周末能不能看电影重要。她也知道,准备材料的时候告诉她,并不算隐瞒。
只是“看了一阵”让她回头想起许多事。柳溪镇出发的那个早上,闻清在车里翻图册;回程时看手机;后来画好了桥,把画给她。她们最近见过好几次,她却一点也不知道闻清正在考虑换工作。林见月原先想过下次去哪儿,甚至想过下学期哪天能一起吃饭,却没有想过,这些安排可能都要重新来过。
到了教学楼外,闻清停下来。
林见月也停住,说:“如果要交什么材料,你提前弄,别赶到最后。”
“在弄。”
“复印什么的,学校这边方便。”
闻清点头。
林见月知道这句没有多少用。闻清比她早工作几年,申请该准备什么,不需要她提醒。可她不愿意只说一个“哦”,便又补了一句:
“有结果了,跟我说一声。”
闻清看着她,答得很快。
“好。”
林见月回到办公室,把包放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坐下。
桌上的公开课通知还在,旁边是她留着的那页手写材料。她拿起来看了两行,才想起中午原本想告诉闻清,班上有个学生已经愿意主动说修改意见了。
这会儿再发过去,也可以。
她打开聊天,打了几个字,最后还是退出来,把手机放到桌上。
下午她有一节课。
上课前,林见月去了趟教务办公室,想问下学期的意向表是不是还能改。
负责的老师从电脑前抬起头。
“能。你要换课程?”
“不换。”
“那改什么?”
林见月站在桌边,看见自己的表压在文件夹里,时间一栏正露在外面。她写的“尽量保持周三下午”,几个字挤得很紧。
她本来想说,时间都可以。
可原先的安排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学生的课表、自己的备课进度,都还在。闻清只是准备申请,她现在就把这一栏改掉,连自己也讲不清是为什么。
林见月把笔放回包里。
“先不改了。等正式排的时候再看。”
回教室的路上,手机振了一下。
闻清发来一句:“周五晚上有空。”
林见月停在楼梯下面。
“想看电影?”她问。
“嗯。”
她点开上周那张海报。电影还在上映,晚上的场次也有。她没有直接选时间,先发过去两个场次,让闻清挑。
闻清选了早一点的。
林见月回:“好,我买票。”
消息发完,她上了楼。教室里已经来了几个学生,有人看见她,把书包从前排的空椅子上拿开,问今天是不是继续改那封求职信。
“继续。”她说,“先把上次写的意见拿出来。”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周五还可以一起看电影,闻清也答应有结果会告诉她。林见月原以为,听见这两句话,自己就能安心了。
可走进教室之前,她又看了一眼聊天记录。她想等的似乎还有别的话,只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那句话应该是什么。
上课铃响了。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拿出今天的练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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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