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下午,林见月去办公室交材料,在门口被叫住。
负责收材料的老师从一摞文件下面抽出一张通知,说学院下个月要开公开课,几位新教师都参加,先报题目,再安排时间。
“你的课放在周三,具体哪一周还没定。教学设计下周交,别忘了。”
林见月接过纸,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行。下面留着一处空白,让她填写授课内容。
她回到座位,把通知放在电脑旁。周三下午是她的英语实用写作课,这一轮准备讲求职信。教学进度已经排好,临时换题目倒不必,只是原先的一节课忽然要坐进几位听课的老师,她再看课件,总觉得哪里都还不够妥当。
第一张例文太规整,学生照着替换几个词就能交上来。第二张问题多,但有几个地方需要先解释背景,不然他们未必看得明白。
她删掉第二张,又从文件夹里找出另一份。
窗外的天暗下来,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林见月把两份例文并排放在屏幕上,盯了半天,最后保存时,文件名后面又多了一个数字。
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
闻清问她:“照片收到了。那张桥的能不能也发我?”
林见月点开相册,才想起自己昨天只发了闻清坐在树下的那一张。回来以后拍的照片都导进电脑了,还没仔细挑。
“能。等我回家。”
“还在学校?”
“准备走了。”
她把桌上的通知折好,夹进笔记本,关掉电脑。走到楼下时,门旁的灯已经亮了,她低头看路,差一点踩进刚拖过地的水里。
回家的公交上,她又打开那份通知的照片。
公开课的要求写得不长,最下面一行是教学设计应体现学生参与。她原来的安排并不是一直由自己讲,只是每一步要花多少时间,还没算得那么细。
林见月把手机收起来。车拐了一个弯,窗外闪过一排店招,她靠着椅背,想起学生上周交的作业。有个人在求职信里写自己“认真负责”,后面却没有任何能说明这句话的经历。
课堂上问起来,大概又会是一阵安静。
她到家先煮了面,吃完才开电脑。桥的照片有几张,其中一张边上多了半截游客的手臂,另一张光太亮,河面的细节几乎看不见。她挑出下午回程前拍的那张,发给闻清。
过了一会儿,闻清回:“就这张。”
林见月放大照片。桥头那棵树占了右边一小块,后面的房子已经换过窗,和图册上的旧照片不一样。
“你准备画吗?”她问。
“想试试。”
“还要别的角度吗?”
“不用。”
林见月又翻了两张,还是没发。闻清要的是这一张,多给几个角度,也未必有用。
她把相片文件夹关掉,打开课件。
一直改到快十一点,闻清问她:“睡了?”
“没有。”
“在做什么?”
“改公开课的课件。下个月要讲。”
那边停了一会儿。
“哪一节?”
林见月把课题发过去,又说自己还在挑例文。她本来只想回答一句,打完以后,却接着写了两行,说学生平时做练习不太肯开口,她怕等到听课那天,提问以后没人回答,整节课就卡在那里。
消息发出去,她才觉得自己说得太多。
闻清回:“明天给我看看。”
林见月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你明天有空?”
“中午。”
“那我带电脑。”
“带纸的就行。”
她望着屏幕上的两份例文,过了一会儿,把那一页重新排好,连同还没确定的课堂步骤,一起存进准备打印的文件夹。
第二天,她下了课去打印材料。
打印机旁有人在装纸,林见月等对方弄好,打出三份材料,又发现其中一页的表格分到了两张纸上。她回座位调过,再去打一遍,等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接近十二点。
闻清站在餐厅门外,没有拿手机,正看旁边墙上新贴的菜单。
林见月走过去,先说自己打印时出了点问题。
“没等多久。”闻清说。
餐厅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两人各自买好饭,找了张靠墙的桌子。林见月把材料放在包上,没有马上递过去,怕桌上沾着水。
闻清看了一眼:“先吃。”
她点点头,把筷子拆开。
吃到一半,林见月说起公开课还没定具体日期,学院让她先交设计。闻清问听课的有谁,她说名单没出来,应该还有同一批入职的老师。
“会有学生吗?”闻清问。
“就是我平时那班。”
“那还好。”
林见月没有立刻接话。对她来说,熟悉的学生反而让她拿不准。他们平时愿不愿意回答,她都知道,不能指望那天忽然变得积极。
闻清夹完一口菜,抬头看她。
“你别换太多。”
“我没换题目。”
“练习也别全换。”
林见月低头想了一下,说自己已经删了一个活动,又加了一个。原先的小组讨论,她怕耗时太长,准备改成直接叫人回答。
闻清把筷子放下:“先看。”
两人吃完饭,把餐盘送回去。餐厅外风有点大,林见月指了指旁边的空教室,说那边中午通常没人,闻清跟着她过去。
教室的门开着。最后两排坐了三个学生,各自戴着耳机,前面空着。林见月放轻脚步,和闻清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把纸拿出来。
她先递例文,又把教学步骤放到下面。
闻清读得不快。林见月在一旁等着,偶尔看一眼她翻到哪里,不知道应不应该先讲自己的安排。
读到第三段,闻清用手指压住那一行。
“这里为什么圈了?”
“这个人只写了自己做过什么,没说和申请的职位有什么关系。我想让学生找出来。”
“前面问了什么?”
林见月把另一页抽出来,指给她看。
“先问这封信给谁看,再找申请的岗位,然后看每一段有没有用。”
闻清往下读,看见后面的几个问题,停了一会儿。
“你打算一起问?”
“一个一个问。”
“第一个没答出来呢?”
林见月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写在纸上的安排很顺,课堂上却未必会这样。她准备的每个问题,都默认前一个已经得到答案。
“我再提示。”她说。
“提示什么?”
她把纸拿回来,看着第一行。问题写得确实太宽。学生如果只回答“给招聘的人看”,也没有错,但这句话和后面的分析接不上。
林见月从包里拿出笔,在空白处改成两条,让学生先标出职位名称,再找出这封信里最重要的一项要求。
闻清没有接着往下讲,只把剩下的纸看完。
林见月写了几行,忽然说:“这样是不是太简单了?”
“简单也得做。”
“我怕听课的老师觉得……”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闻清把纸放回桌上:“学生做出来了,再问下一步。”
林见月看着自己刚写的两个问题。她原先想让课堂显得充实,把例文、讨论和修改都放进去,反而没给学生留出进入题目的地方。
教室后排有人起身,拉链响了一下。她收起笔,等那个学生出去,才问闻清自己的小组讨论要不要留。
“几个人一组?”
“四个。”
“让他们交什么?”
“修改意见。”
“写下来?”
“原来准备口头说。”
闻清看了她一眼,没有往下问。
林见月低头,把“讨论后发言”划掉,旁边添上“每组先写两条”。写完以后,她自己也笑了一下。
“你不用问了,我知道下一句了。”
闻清嘴角动了动:“哪句?”
“没人说怎么办。”
“嗯。”
那一声很轻。林见月把纸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又看了一遍。闻清没有替她写完整的步骤,也没把所有问题都挑出来,但几处原先被她跳过去的空隙,现在都看得见了。
她把材料整理好,问闻清下午几点上课。
“第一节。”
“那你是不是得走了?”
闻清看了眼时间,站起来。林见月跟着起身,把桌上的纸一张张收进文件袋。
走出教室,她说:“我回去再改一下。”
闻清点头。
两人在楼门口分开。闻清往另一栋教学楼走,林见月回办公室。她没有马上开电脑,先把刚才写过的那页摊在桌上,看完才把原来的设计调出来。
这一回,她先改问题,没有去动课件的颜色和排版。
周三下午,林见月把调整后的练习带进课堂。
公开课还有几周,她不准备让学生提前排练,只想试一试问题有没有写清楚。第一份材料发下去,她让他们独立看两分钟,再标出求职岗位和招聘方最看重的要求。
教室里一开始还有人说话,她站在讲台旁等,没有立刻补充解释。
两分钟后,前排一个学生举起手,问两项要求是不是都要圈。
“都圈。再选一项,看看作者有没有写出相应的经历。”
学生低下头,又在纸上添了一笔。
林见月走到后面,看到一个小组已经开始争论。一个人说作者有经验,另一个人说只写了做过兼职,没写兼职里具体做了什么。她没有马上判断谁对,只让他们把各自找到的句子画出来。
等练习纸交上来,答案仍有对有错,但几乎每组都写了东西。有一组的第二条意见只剩半句,旁边添着一行小字,说不知道该怎么改。
林见月把那一张留下,准备下节课再讲。
下课以后,她回办公室,给闻清发消息。
“今天试了一下。让他们先写,比直接提问好一点。”
发完,她继续整理练习纸。过了一阵,手机亮了。
“有回答?”
“有。还有两组意见不一样,后面说了几分钟。”
“那就留着。”
林见月把那句话看了一遍,回了好。
她没有再把整节课的过程逐句发过去。闻清下午也有课,她把剩下的纸按组摞好,在教学设计上记下今天实际用过的时间。
周五傍晚,两人在市区吃饭。
这次是林见月约的。她周四问闻清有没有空,闻清回了有,饭店便定在两人回家都方便的一条街上。
林见月先到,把包放到里面的椅子上。闻清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只薄文件袋。
“给你。”
她接过来,隔着透明的一面,看见里面是一张画。
柳溪镇的桥,桥头有树,房子上的窗和照片里一样,已经换成新的。河面没有画得很满,几处留白旁压着淡淡的颜色。
林见月没有直接伸手碰,先把袋子平放在桌上。
“你画好了?”
“昨天。”
她低头仔细看。桥栏比照片里简略,树下的杂物没有画进去,左下角那级台阶却留下了。她认得那个位置,她们找到旧照片里的房子以后,闻清就站在那里等她。
“给我的?”她又问。
闻清点头。
林见月把袋口打开,想抽出来看,又见服务员正端着水走过来,便重新合好,移到自己身旁。
“我回去再拿出来。”
“别压。”
她把包里的笔记本取出来,垫在画下面。
菜上来以后,闻清问她公开课有没有定时间。林见月说还没有,设计已经交了,下周可能会收到安排。
“我把原来的第二份例文留回去了。”她说,“先让学生找要求,后面再改,就来得及。”
闻清听着,没有问她是不是照自己说的做。
林见月给两人倒好水,接着说起那张只写了半句的练习纸。她后来在课堂上重新拿出来,学生补上了后半句,还觉得作者应该把开头删短一点。
“他们真动笔了,意见还挺多。”
闻清笑了笑:“你原来不让写?”
“让的。”林见月也笑,“就是老想着先讲明白。”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夹了一口菜。公开课还没上,能不能顺利也没有定论,她却不像星期一那样,觉得只能一遍遍改课件。
闻清带来的画就在旁边。
她吃饭时看了两次,每次都只看见文件袋的一角。后来服务员来换空盘,她把画往里挪,确认没有水溅上去,才放开手。
这顿饭由林见月结账。闻清没有和她争,两人走出饭店,在街口等各自要坐的车。
林见月的公交先到。她拿好文件袋,转身说:“我到了给你发。”
闻清站在路灯下面,点了点头。
上车以后,林见月把画放在膝上,一只手压着文件袋边缘。车里人不多,她坐到下车,也没有把它塞回包里。
到家,她先擦干净书桌,才把画抽出来。
纸不大,比她平时用的讲义厚些。右下角写着日期,和那张明信片上的日期不同,是昨天画完的日子。
林见月把它放在台灯下拍了一张,发给闻清。
“到家了。画没有折。”
闻清回:“嗯。”
她把照片放大,又退出来,想说自己很喜欢。那四个字已经打在输入框里,她看了一会儿,还是发了出去。
“我很喜欢。”
这一次,闻清隔了几分钟才回。
“那就好。”
林见月没有再问她画了多久,也没问是不是只画了这一张。她拿起画,找了个干净的硬纸夹放进去,搁在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
公开课的材料也在那只抽屉中。她把文件袋拿出来,准备周末再核一遍时间,抽到中间那页,纸边露出几行手写的小字。
有一处是星期二在空教室里添的。写的时候桌子不稳,最后一个字拖出去一笔,她当时没有在意,现在倒记得清楚。
林见月把那一页放到最上面,没有换成重新打印的。
她打开电脑,先看了学生的练习,再去改还没写完的教学说明。桌上的手机一直没有亮。闻清应当已经到家了,也可能正在做别的事。
她写完一段,停下来读过,删掉一句空话。
然后继续往下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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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