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姨妈家之前,母亲又问了一遍林见月有没有带手机。
她正在玄关换鞋,抬手拍了拍包。母亲站在门边,把一个装水果的袋子递给她,自己拎着另一袋,说人家已经到了,路上不要再去买东西。
从家里到姨妈家只要十几分钟。林见月跟在母亲旁边,听她说对方父母的工作,说那个男孩子性格老实,在单位做事也稳当。她偶尔应一声,没有主动问。走到楼下时,母亲停住,伸手替她把领口压平。
“认识一下,有什么不好?”
林见月看着门禁旁刚换的号码牌,点了点头。母亲按下门铃,里面响了两声,姨妈的声音从对讲器里传出来,让她们直接上楼。
门一开,先是一股炖肉的味道。客厅里坐着一位她不认识的阿姨,旁边的年轻男人站起身,向她们打招呼。母亲笑着说路上堵了一下,把水果放到桌边。林见月叫了人,跟着坐下。
那个人叫周承,在本地一家单位做行政工作。介绍到这里,他自己补了一句,说大部分时间是整理材料,不怎么出差。林见月点头,姨妈把茶杯放到她面前,问她在锦城住得惯不惯。
“住惯了。”
“锦城离家还是远。”那位阿姨说,“回来一趟也费工夫。”
母亲接话:“现在车方便。学校有假,能回来。”
林见月没有纠正她。车方便,假期也有,可这一年她回家的次数并不多。父母需要她,她会回来;剩下的日子,她已经在另一座城市慢慢过得熟了。
周承问她教什么,她说英语。他说自己的英语一直不太好,考试以后就没再用,林见月便说久不用会忘。旁边的人笑起来,姨妈说以后可以让见月帮忙,他摆手说不敢麻烦老师。
话并没有多难听,对方也不令人讨厌。林见月原来为自己准备的那些拒绝,放在这样的客厅里,忽然都显得太重。
快开饭时,她起身去厨房帮忙。姨妈让她把凉菜端出去,又把洗好的筷子交给她。母亲跟进来,低声问她觉得怎么样。
“才说几句话。”
“几句话也能看出来。人挺规矩的。”
林见月拿着筷子,抽出一双看了看,是不是还带着水。母亲把盘子放上托盘,见她不答,说先认识,又没有谁催着她现在结婚。
她端着东西出去,没有再接话。
饭桌上两位母亲聊得很顺。周承坐在她斜对面,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有人说年轻人可以自己聊,他便问她锦城哪里好玩。林见月说了几个地方,讲到一处展馆时停住,想起闻清陪她从很长的一排画前走过去,后来在楼梯口等她把票收好。
“你经常去看展?”周承问。
“有空会去。”
“我不太懂这些。你说的地方我记一下,回头去锦城可以看看。”
林见月看见母亲的笑意,便低头喝汤。汤里放了莲藕,切得很厚。她用勺子慢慢拨开,听周承说自己周末有时打球,有时和同事吃饭。姨妈说爱运动好,又问林见月平常有没有出去走走。
“有。”
“别总看书,工作已经看那么多了。”
林见月应了,说下班以后也会和朋友吃饭。她说这句话时,周承正在给旁边的人递纸巾,没有特别看她。母亲却问是不是学校的同事,她点头,把汤碗放回桌上。
饭后,长辈去厨房收拾。周承站在阳台边,问她要不要到楼下走一圈。她原本想说不用,姨妈已经在身后说天气不错,让她们去转转,回来还能吃水果。
林见月把包拿起来,和他出了门。
楼下有一段不长的步道,种着几棵桂花,香气很浓。周承没有挨她太近,两个人走在路的两边。他问她工作有没有可能调回来,语气很平常,像问一项还没有确定的安排。
“暂时不考虑。”
“留在锦城?”
“嗯。”
他点头,说那边挺好,只是自己这份工作可能不太方便换城市。林见月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接着说,不是现在就谈这个,只是刚才听她母亲说,后面可以商量。
“我妈觉得我还没想好。”她说。
“那你想好了?”
林见月看着前面从树上落下来的一片叶子:“工作的事,想好了。”
周承没有追问。走到步道尽头,他指着一条街,说附近新开了电影院。林见月说看见过宣传,他问她最近有没有好看的电影,她便讲了周日那一部,没有提是谁一起去的。
“听起来挺慢的。”他笑了笑,“我可能会看睡着。”
“也不一定。前面比较慢。”
他拿出手机查了查,说本地也有排片,问她下午有没有时间。林见月停下来,向他摇头。
“我明天要回去,今天还得收东西。”
周承把手机放下,说那下次。他们往回走时,她心里已经知道不会有下次,嘴上却没有找到合适的说法。他没有做错什么,没有让她为难,连那一句邀请都给得很轻。
上楼前,他问能不能加个微信。林见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二维码。他扫过来,头像是一张运动场照片,名字就写着本名。
她按了通过。
回去以后,母亲没有当着人问,只让她多吃两块水果。到下午离开,姨妈把剩下的菜装好,说晚上热一热。母亲接过袋子,出了楼道才问她聊得怎么样。
“聊了一会儿。”
“加微信了?”
“加了。”
母亲像终于放下一件事,步子也快了些:“先聊着。你别一句话把人堵回去,人家又没有哪里不好。”
林见月跟着走了几步,才说:“妈,我不想继续。”
母亲停住:“为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菜袋,里面的汤晃了一下,贴到盒盖上。
“没有那种想法。”
“才见一次,你能有什么想法?谁不是慢慢相处的。”
林见月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把袋子交回去。她说自己回锦城以后忙,不想让对方等。母亲说聊天用不了多少时间,最后还是那句话,先认识。
回到家,母亲去换衣服,林见月把饭盒放进冰箱。一个盒子盖得不紧,她重新按了按,听见塑料边扣上,才直起身。
周承发来消息,说今天见到她很高兴,明天路上注意安全。她看了很久,回了一句谢谢。想接着说的那句话在输入框里写了一半,母亲从房间出来问她明天几点去车站,她便先把手机放下。
傍晚,她把行李整理好。两盒糕点放在箱子上层,母亲检查了一遍,又往缝里塞了几包家里常吃的零食。她说装不下,母亲说压一下就行,别在外面什么都花钱买。
林见月蹲在箱子旁,一包一包挪出空位。母亲坐在床边,看着她忙,说她一个人在锦城,很多事情都没人照应,生病了也只能自己去医院。
“我能照顾自己。”
“能照顾和有人照顾,是两回事。”
她没有继续争。箱子终于拉上拉链,她站起来,给母亲倒了杯水。母亲喝了一口,嘱咐她别总不回消息,尤其是周承发来的,不想说太多也应一下。
林见月握着空杯,轻轻说了声知道。
四号回锦城,她仍是自己出门,自己去车站。母亲送她到楼下,站在台阶上看她把箱子拖到路边。车来时,母亲叮嘱到了发消息,挥手让她快上去。
列车开动以后,她给家里发了消息。周承也问她上车没有,她回了,然后把手机放到小桌板上。屏幕隔一会儿亮一下,是他说自己今天值班,办公室里人很少。她看见了,没有立即答。
到锦城已经是下午。她先回住处,洗了把脸,把糕点拿出来,给闻清发消息,说东西带回来了。
闻清过了一阵问:“今天出来吗?”
林见月看向还没收好的箱子:“有空。”
她们约在离两人都方便的一家面馆。店门很窄,进去以后却还有几排桌子。闻清先到了,把菜单放在对面的座位上。林见月提着纸袋坐下,把糕点推过去。
“这个没那么甜。”
闻清拿起来看:“要放冰箱?”
“不用。早点吃就行。”
她们各点了一碗面。林见月请了这顿,支付以后才坐回来。闻清把那本借来的文集带来了,装在一个布袋里,放到她旁边,说里面有几页还没看完。
“你先留着。我也不急。”
“你想看的那段?”
“下周我再去借别的。”
闻清便把布袋拿回去。面端上来,林见月拆开筷子,头发从耳边落下来,她把它别回去,低头吃了两口。一路上没吃多少东西,热汤下去,胃里才舒服一些。
“家里怎么样?”闻清问。
“都好。”
她答得太快,闻清抬眼看了一下。林见月挑开碗里的葱,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妈让我去见了个人。”
店里有人喊老板添面,声音从她们身后越过去。闻清放下勺子。
“这次回去?”
“昨天。”
“怎么样?”
林见月看着碗边那一点汤渍,想起母亲说人家没有哪里不好。
“人挺好的。”
闻清没有接话。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再放回原来的位置。林见月忽然很想知道她为什么不往下问,可如果问了,又该怎么答?她连面对母亲时都只说不想继续,没有说出一个能让人听懂的理由。
“你还见吗?”闻清问。
“不想。”
这两个字说出来,她的肩膀慢慢松了一点。闻清应了一声,把放在碗外的纸巾递给她。林见月接过,擦掉手指上沾的一点油。没有谁在这时说应该再试试,她便又吃了几口面。
离开面馆时,闻清提着糕点,林见月把空下来的纸袋折好。她们在街边站了一会儿,闻清问她这几天还出不出去。
“没有安排。”
“六号去走走?”
“去哪儿?”
闻清说了城西一处沿河的公园,又问她带不带相机。林见月家里有一台旧相机,前些时候收拾屋子才找出来,电池放得太久,已经重新充过。
“带。”
“那上午。”
她们把时间定好,各自往车站走。林见月回到家,才把箱子里的衣服拿出来挂好。手机上周承又发来一条消息,问锦城是不是比家里热。
她坐在床边,想了很久,终于把下午没写完的话重新打出来。谢谢今天的关心,也谢谢昨天的招待,但她目前没有继续相处的打算,不想耽误他的时间。
发出去以后,她没有立即向母亲解释。等周承回了一句理解,她才把手机放下,打开相机包。电池装进去,屏幕亮了,镜头伸出来,又稳稳停住。
她对着书桌试拍一张,检查日期,把错误的年份改好。明天还有一天可以整理房间,后天上午,她要去城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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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