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早上，林见月出门时，比约好的时间早了四十分钟。
相机装在包里，旁边放着备用电池和一瓶水。她在楼下买了早餐，吃完才去坐车。母亲昨晚打来的电话还没有回，她看着通话记录，把手机放回口袋。
五号下午，母亲已经问过她和周承聊得怎么样。她说自己跟对方讲清楚了，不打算继续。母亲先是不信，问是不是人家说了什么，等她把那几句消息复述完，便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么着急回绝干什么？”
林见月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刚拔下来的充电线。她说不想让别人误会，母亲说谁见一次就能知道，又说姨妈还准备过两天问问，现在让人怎么开口。
她听了很久，最后只说：“妈，对不起。”
母亲没有因为这句话便算了，接着问她到底想找什么样的。她答不出来，电话挂断以后，才把那根充电线一圈圈绕好。晚上母亲又打来，她当时正在洗澡，出来看见未接来电，已经过了十点。她发消息说准备睡了，母亲没回。
车到城西时，路边的店刚开门。林见月按闻清发来的位置走到公园入口，看见旁边还有一个不大的停车场，里面停着几辆车。入口的牌子下有人摆摊，卖水和小孩子玩的风车，风车转得很快。
她拿出手机，刚想问闻清到了没有，就看见人从步道另一头走过来。
闻清穿着一件浅粉色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衣服，头发半扎着，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她远远看见林见月，抬了一下手。
“等久了？”
“刚到。”
林见月把手机放下，闻清看了一眼她肩上的包，问相机带了没有。她点头，从包里拿出来，检查过电量，把镜头盖收进侧袋。
“很久没用了？”
“昨天又试了试。”
闻清看着她手里的相机，没有接着问，转身往公园里走。林见月跟上去，肩带绕在手腕上，走了一段，才把它挂到颈间。
沿河的步道比入口安静。公园里面有几块草地，靠近路边的地方铺着石板，往河边去便换成木栈道。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两个年轻人牵着狗经过，小狗绕到林见月脚边闻了闻，又被主人叫走。
她们起初只是散步。林见月试拍了几张树，发现逆着光拍出来的叶子比眼睛里看见的更亮。她调了一下参数，抬起头，闻清已经走到前面，正弯腰看栏杆旁一丛很矮的花。
林见月把相机举起来，又放下。
“我给你拍一张？”
闻清直起身：“这里？”
“你往那边站一点。后面那块牌子太显眼了。”
闻清照着她指的位置走过去，站在树下，看向镜头。林见月退了两步，画面里却正好进来一个拿着水杯的人，她便等了一会儿。
“不用一直看我。”
闻清把目光转向河面。
快门响了。林见月看了回放，觉得不对，又抬起相机。第二张背景干净一些，闻清的脸却落在树影里，她往左边挪，看见阳光沿着枝叶间的空处落下来。
“再往前一点。”
“多少？”
“一步就行。”
闻清迈了一步，停住，外套的颜色在光里浅了些。林见月重新对焦，连拍两张。闻清等她放下相机才走回来，问怎么样。
“有一张还可以。”
她把屏幕转过去。闻清低头看了几秒，伸手指了一下：“前面那张呢？”
林见月往前翻。
“这张脸没拍清楚。”
闻清看完，又让她翻回来。小屏幕上，她站在靠近河岸的树下，肩后有一点明亮的水光，侧脸很安静。风吹动了几根碎发，林见月按下快门时，刚好没有遮住眼睛。
“这个发给我。”
“回去导出来。”
闻清应了一声。林见月把相机放低，沿着木栈道接着走。她原来还担心闻清会觉得麻烦，来之前想好，拍两张就收起来。现在走到下一处，她便开始看哪里适合站人，哪里有路牌，哪里会被栏杆挡住。
走到桥边，闻清停下来，看着底下缓缓流过去的水。林见月站在稍远的地方，先拍桥，又把镜头移向她。闻清没有转过身，手扶着栏杆，外套袖口被挽上去一点，腕骨露在光里。
这张她没有叫闻清。
拍完以后，她低头确认，画面左边进了一小段路人的背包。她重新抬起相机，闻清却已经回身向她走来。
“不拍了？”
“刚才拍了一张。”
闻清走近看。林见月本来准备删掉，被她指着屏幕叫住。
“留着。”
“旁边有人。”
“不碍事。”
林见月又看了一遍。那个人只在最边上，闻清站的位置没有被挡住。她把手指从删除键上移开，退出回放。
前面有一段台阶，两人沿着走下去，在靠河的长椅上坐了会儿。闻清打开布袋，拿出两瓶水，把其中一瓶递给她。
林见月接过：“你还给我带了？”
“嗯。”
她拧开瓶盖，喝了两口。闻清又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林见月带回来的糕点，只剩两块，各用一张烘焙纸垫着。
“你吃了？”
“吃了。”
“这个也甜吗？”
“还好。”
林见月拿了一块，闻清拿另一块。纸包空下来，闻清把它折好，暂时放进布袋。糕点表面没有糖霜，咬开后有一点碎屑落在手心，林见月用纸巾接着，吃完才拧开水瓶。
“你妈买的？”闻清问。
“我挑的。她跟我一起去。”
闻清点头，喝了两口水。林见月看着对面岸边一排房子，想起母亲昨晚的电话，手指在瓶身上慢慢转了一圈。
她没有再提相亲。闻清也没问周承后来有没有联系，只说那本文集还完了，有一篇的页码发在聊天里。林见月拿出手机看，发现是昨晚自己收拾相机时发来的，夹在工作群的几条通知之间，被她漏掉了。
“看到了。”
闻清转头看她。林见月笑了一下，想起她也经常这样回自己。闻清没有跟着笑，只把水瓶盖拧紧，放回袋里，问她还往不往前走。
她们起身，沿着河走到一片开阔的草地。那里人多一些，几家人铺着垫子野餐，孩子举着泡泡棒跑过去，风把一串泡泡吹到路上。林见月把相机举起来，想拍一张，闻清停在旁边等。
泡泡到了镜头里，只剩很淡的几个圆点。她看过屏幕，刚想说拍不出来，闻清问她要不要自己也拍一张。
“我？”
“相机给我。”
林见月犹豫了一下，把肩带取下来，递过去，告诉她按哪个键，先轻按，等对好焦再按下去。
闻清试着举起相机。林见月站到刚才那棵树前，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最后握住自己的包带。
“看这边。”
她抬头，镜头正对着自己。闻清没有让她摆别的姿势，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林见月看见有个孩子从旁边跑过来，便让开一点，闻清也跟着往后退。
拍完她走过去，第一张有些虚，第二张眼睛睁得太大，像突然被叫住。她看着看着笑起来，闻清把第三张翻给她看。
那张是她避让小孩子时拍的。她没有看镜头，侧过身，手指仍扶着包带，嘴角有一点还没落下去的笑。背景里有孩子的半只风车，颜色很亮。
“这张可以。”林见月说。
闻清把相机还给她：“你也留着。”
她没有删掉前面两张，重新挂好肩带，往前走了一段，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到了岔路，闻清问从哪边出去，她看着标识，指了左边。走到一半，前面却是一处儿童游乐区，入口绕在另一侧。
林见月停下来：“我是不是又看反了？”
闻清看了眼旁边的地图：“从这里也能出去。”
两人便沿围栏走，走到出口时已快十二点。路边几家饭店都坐着人，闻清问她想吃什么，她说别太辣。闻清选了一家还没坐满的小店，进去以后要了两个菜和一份汤。
林见月把相机放进包，坐下才发现母亲又打过一次电话。她看了时间，是半小时前，便对闻清说出去回个电话。
门外靠墙有一块窄窄的阴凉。母亲很快接起来，问她上午怎么又不接，她说在公园，手机放包里，没听见。
“跟谁？”
“闻清，就是我那个朋友。”
母亲问她吃饭没有，她说正准备吃。电话里有人叫母亲，母亲应了一声，又回来问周承是不是没再发消息。
“我已经跟他讲清楚了。”
“你姨妈说人家挺有分寸的，也没勉强你。”
“嗯。”
“那你自己也想想，不能每次都说没打算。你总要成家的。”
林见月看着路边停着的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把锁。她没有再说对不起，只说自己知道母亲着急。
“你知道就好。回去多跟人来往，别只跟那几个同事吃饭。”
她应了一声。母亲还要说，里面的人又叫她，电话便挂了。林见月在墙边站了片刻，把通话记录退出去，才推门回店里。
汤已经上了，闻清给她盛好一碗，放在空着的位置前。林见月坐下来，闻清看着她问：“家里的？”
“我妈。”
闻清没再问，把筷子递过去。林见月拆掉外面的纸套，试了试汤的温度，喝下一口。门外有辆车经过，玻璃门晃了晃，店里的人都在各自说话。
她忽然不想这么快回去。
吃完饭，闻清去结账。林见月提着相机包，站在门边等她，见她走过来，问：“下午你还有事吗？”
“没有。”
“刚才那边还有一段没走，回去看看？”
闻清往公园的方向看了看：“走吧。”
午后的光比早上强，林见月没有再让她站在河边，只沿着有树荫的小路慢慢走。她拍了一张地上的影子，一张椅背上落着的叶子，到后来便把相机放回包里。走得累了，两人在一处亭子里坐下来，隔着半张长椅，听旁边的人讲家常。
她们一直待到三点多。林见月回家的公交车要在入口外乘，闻清从另一边走。临分开时，闻清提醒她别忘记照片，林见月说晚上导出来，发到微信上。
“原图。”闻清说。
“知道。”
回到家，林见月把存储卡取出来，插进电脑。照片一张张铺开，早上的树叶，桥边的水，闻清站在光里的侧脸。她把拍虚的几张挑出去，剩下的另建了一个文件夹，写上日期和公园的名字。
桥边那张有路人的，她也留了。发过去时没有裁，旁边的背包仍在，闻清只回了一句：“收到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张截图，是林见月拍的那张树下的照片，已经设成手机壁纸。顶上的时间和日期落在浅色的树影里，下面一角还能看见水面。
林见月把截图点开，放大，再缩回去。
“这样会不会太亮？”她问。
“不会。”
她坐在电脑前，把那张照片重新打开。相机里闻清替她拍的三张也在旁边，最后一张没有对着镜头，她看了很久，留下来，没有发给别人。
母亲晚上发来消息，说姨妈已经知道了，以后有合适的再介绍。林见月看着那句话，回了一个好。她知道今天并没有把这件事解决，只是暂时过去了。
桌上的相机还没有收。她把电池取出来充上电，擦过镜头盖，再放回包里。电脑屏幕上的文件夹仍开着，两个人的照片在同一个日期下面，上午和下午顺着排列。
她关掉窗口之前，又打开那张壁纸截图看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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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