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图书馆里比林见月想的要热。
她从门口走进来,先把薄外套脱下,搭在手臂上。闻清站在闸机旁等她,手里拿着校园卡,见她过来,问刚才是不是还在办公室。
“有个学生来补交材料。”
“找到了?”
“交给辅导员了,不归我收。”
她们刷卡进去,顺楼梯上二楼。林见月来之前查过位置,到了书架前却没在该有的地方找到第三卷。第二卷和第四卷挨着,中间只空了很窄的一条缝。她弯下身,沿着书脊往旁边看。
闻清站在另一边,翻出一本封皮相近的,打开看了目录,又放回去。
“会不会借走了?”
“系统里是可借。”
林见月拿出手机确认了一遍,书号没有记错。她又看最下面一层,发现几本书横放着,便一册一册抽出来。第三卷压在最底下,外面的书套比旁边几册旧,脊背上贴着两张叠在一起的标签。
“在这儿。”
闻清接过去,站在书架边翻。林见月顺手把剩下几册摆回原位,看到她手指停在目录的一行,才凑过去。
“是不是这个?”
“嗯。”
那段文字比展签上长得多,还连着后面的几页。闻清没有急着合上,往前翻了一页,找到开头,接着看下去。林见月站在她旁边,读了一小段。借阅区有人拖开椅子,她转头看见里面还有空座,便指了指。
“去那边坐?”
她们并排坐到靠窗的长桌前。闻清把书放平,林见月从包里拿出原来准备的课堂材料。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待多久,只带了几张要修改的练习纸,纸角在包里被压折了,她一张张抚开,改掉上面不够清楚的要求。
窗外是一条很窄的路,不时有学生骑车经过。闻清翻页时很轻,过一会儿,把书往中间推了推,指着其中一句。
“写的是这里。”
林见月看过去。前文讲了一段沿江的旧路,作者路过时天气已经转冷,行人都往近处赶,那一句话夹在景物之间,比单独挂在墙上时多了一点来处。
她又读了一遍:“跟我在文化馆里看的感觉不一样。”
闻清没说话,拿过手机,拍下页码。林见月想问她那幅字什么时候拿回来,停了一下,终于还是问了。
“已经拿了。”
“放家里?”
“嗯。”
“还装裱吗?”
闻清把手机放下:“以后再说。”
林见月点头,继续改练习纸。改到第二张,她有一句话拿不准,推给闻清看。闻清读完,指着其中一个词,说这一处没有必要重复。林见月用笔划掉,读起来果然顺了些。
三点多,两人起身下楼。借书时闻清用了自己的卡,林见月把材料收回包里,在出口外穿好外套,想到自己周三还有课,问闻清明天是不是还去城东。
“这周不去。”
“那你午饭在学校?”
“在。”
她们约好周三中午去食堂。林见月说完,先往教学楼那边走,闻清拿着借来的书,走到路口才拐向另一个方向。
周三的饭没有吃成。
十一点多,林见月被临时叫去核对选修课名单,剩下两个学生的补选状态一直没有更新。她给闻清发了消息,说可能要晚些。闻清回她先去忙。等林见月从办公室出来,已经过了一点,食堂里只剩几个窗口还开着。
她买了一份饭,坐下来才看手机。闻清半小时前发了句“我吃过了”。林见月回了好,拿起筷子,下午的课要讲什么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饭吃到一半,她发现原来准备问闻清假期做什么,竟也没来得及问。
临走前那几天被课和表格填得很满。一号早上,她拖着小箱子出了门,在楼下买了两个包子,到车站候车时才吃。候车厅里坐满了人,她找到自己的检票口,把箱子放在腿边,给母亲发去车次。
母亲很快回了语音:“到了自己打车,别在站外乱坐车。”
她回知道,又给闻清发了一句:“上车了。”
闻清没有马上回复。车开出去以后,林见月把手机装进口袋,靠着窗补了一会儿觉。到站前醒来,才看见那句“路上顺利”。她把窗外拍糊的一张田野删了,没有再补拍。
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盛汤。门一开,先说她比预计晚了十分钟,又让她把箱子放到房间里,洗手吃饭。林见月应着,走进自己的旧房间。床单换过了,书桌上原来堆着的杂物收进柜子,几本没带去锦城的书还靠在墙边。
她把外套挂好,出来坐到餐桌旁。母亲给她夹菜,问学校忙不忙,问她上课有没有人听,问出租屋的窗户是不是还会漏风。林见月一一答了,饭吃到后面,母亲才说起那个人。
“你姨妈以前同事的儿子,在这边上班。比你大两岁,本科毕业,工作也稳定。”
林见月垂着眼,夹起碗边的菜。
“我这次就回来三天。”
“见一面能占多久?又没让你马上做决定。”
“我在锦城工作。”
母亲把筷子放下:“这个我知道。我跟人家说过,你工作刚稳定,暂时不回来。真合适的话,后面的事可以商量。”
林见月没有接着吃。她原以为拿工作地点说一句,就可以先把话题停住。母亲连这一层都已经替她问过,她再说别的,像一件一件挑出对方还没做好的事。
“妈,我现在没有这个打算。”
“你去年也说没有。工作以前说等工作,工作了又说忙。”
父亲在旁边问她要不要再添一点汤。她摇头,母亲看了他一眼,说不是自己非要急,只是遇见条件合适的,为什么不能先认识。
林见月握着筷子,手心有点热。她知道母亲说的条件是什么意思,工作、家庭、年龄,还有所有能向亲戚交代清楚的事情。她却连一句自己的答案都没想好。
“让我歇一天吧。”她最后说。
母亲收起桌上的空盘:“行,明天不说。后天中午去你姨妈家吃饭。”
林见月抬起头,母亲已经端着盘子进了厨房。她没有问那个人会不会去。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帮忙洗碗,母亲说水凉,让她开一点热的,又提醒她别把新毛巾拿来擦灶台。
第二天她陪母亲去买东西。街边的店大半换过招牌,原来卖文具的地方开成了药店,公交站也往前挪了一段。母亲走得快,碰见熟人就停下,说女儿在锦城教书,放假才回来。林见月站在一旁,听他们说年轻老师好,假期多,以后带孩子也方便。
母亲接过话,笑着说还早。说完又看了她一眼。
回家路上,林见月在一家小店前停住。橱窗里有几盒做好的糕点,是以前回学校时常买的那种。母亲问她要不要带一盒去锦城,她想了想,说要两盒。
“一盒给同事?”
“给朋友。”
“就是你经常一起吃饭的那个?”
“嗯。”
母亲没再问,进店替她挑日期,说这个放不长,回去了记得早点给人。林见月接过纸袋,袋子还带着柜台里的热气。她想起闻清说点心太甜的样子,把原本拿起的糖霜那盒放下,换了另一种。
下午她在房间里整理旧书,翻出大学时的一本笔记。页边有于禾随手画的小人,旁边写了两个人才看得懂的缩写。她拍过去,于禾隔了很久才回,说自己也回家了,被拉着陪外甥拼玩具,零件掉进沙发底下,找了半天。
林见月问她有没有被催婚。
于禾回:“刚进门就问。你呢?”
她坐在床边,打出“后天见人”,又删掉。明明是明天,她却一时想把日期推远一点。最后她写:“明天去姨妈家吃饭。”
于禾问:“普通吃饭?”
林见月没有回。窗外有人搬动晾衣架,金属脚摩擦地面,声音一直响到她把手机放下。
她继续收拾柜子,最下面一格放着刚入职时从家里带走、后来又寄回来的书。有一本夹着当年打印的招聘公告,纸折成四块,背面还留着母亲写的几个电话号码,都是当时想替她打听的去处。
那时候母亲更希望她留在附近。去锦城的面试行程定下来,家里仍有人劝,说陌生地方没有亲戚,真遇见什么事情没人帮忙。林见月没有争,每天照常准备材料,买好车票,最后还是去了。
母亲替她把衬衫熨平,放进箱子,又往口袋里塞了一包纸巾。她知道母亲担心,也记得那天临出门,母亲问得最重的一句是,到底为什么非要去那么远。
她当时说,先试试。
后来工作定下来,她没有再为这三个字补过解释。课要备,房子要租,公交线路要一条条认,事情多起来,家里也慢慢接受了她在锦城。每次回来,母亲还是会问学校里有没有别的岗位,是否能调近一些,她便把手头的事讲给母亲听,讲到话题被别的事打断。
林见月把那张公告重新折好,放回书里。纸上几个电话号码的墨迹已经淡了,指腹沿着旧折痕压过去,边角却仍翘着。她没有把它扔掉,只把那本书往里面放了一点,给旁边的笔记本留出位置。
晚上,母亲进来给她送洗好的衣服,看见她摊开的笔记本,说这么多旧东西都留着,柜子快装不下了。林见月接过衣服,等母亲走到门口,才问明天还有谁。
“你姨妈不是告诉你了?她那个老同事也来。”
“她儿子呢?”
母亲停了停:“来。就吃顿饭。”
林见月低头把衣服放好。母亲说那件浅色衬衫可以穿,别总穿得跟刚下课一样。她没有说穿什么不该由别人决定,也没把叠好的衬衫放回去。
母亲关上门后,她拿起手机,闻清发来一张书页照片,是周二借到的那册文集。页角压着一支笔,照片里没有别的人。
“往后还有一篇。”
林见月看着那张照片,问她:“你今天在家?”
“嗯。”
她打了一句“我明天要去见一个人”,停了一会儿,又把光标退回去。闻清并没有问她假期有什么事,那张书页也只是顺手发来。她最终只说糕点买好了,四号回来,过几天带给她。
闻清回:“好。”
林见月把浅色衬衫挂到柜门上,拉平袖子。它刚洗过,领口还有一点淡淡的洗衣液气味。明天去姨妈家,她会帮着端菜,会应亲戚问的话,会按时坐到桌边。这些她从小就做得很好。
她关掉床头的灯,过了许久,还能看清柜门上那件衣服的轮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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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