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出门前,林见月把购票订单又看了一遍。
三点开场,四号厅,七排的两个座位。她订票时中间的位置已经没有了,往后选了一排,觉得离银幕远些也好。闻清没有问座位,只回了一个好。那两张票在订单里并排放着,林见月看完,把手机锁了屏。
她到商业中心时还不到两点半。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顶落下来,电梯旁排着买饮料的人,两个孩子追着跑,被身后的大人叫住。她绕到电影院门口,在取票机上扫了购票二维码。机器响了一阵,吐出两张薄薄的纸票。
林见月把它们接住,没有直接放进包里,先看清场次,又沿着齿孔压平。
“来这么早?”
闻清站在她身后,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林见月转过身,把其中一张递给她。
“公交车顺路,没怎么等。”
闻清接过票,看了一眼厅号。她手里拿着一杯还没喝的果汁,杯壁上有水珠,另一只手空着。林见月想起前晚自己问的那一句,没再往入口看。
她们找了张空着的长椅坐下。离检票还有一会儿,林见月从包里拿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闻清。闻清接过,把手里的果汁放在旁边。
“不知道你已经买了饮料。”林见月说。
“没事,贺晴早上给点的外卖。”
闻清把水收进包里。闻清把果汁放到两人中间,低头看手机。林见月也打开消息列表,系里有人问节后的调课手续,群里几个人正在回复。她看了两眼,退出去,又点进备忘录。
“那本书,”她说,“我查到的版本是文集,游记在第三卷。你要借吗?”
“借。”
“周二我去图书馆,给你带出来?”
闻清抬起头:“我也去。”
“你那天没有课?”
“下午没有。”
林见月看着屏幕里的索书号,把原来只写了架位的那一行往下移,添上周二。她还想问文化馆里的字,广播却在这时响了,提醒三点场可以检票。闻清拿起果汁,把压在杯底旁的票抽出来,站起身。
四号厅在走廊尽头。林见月沿着指示往里走,数到第三个门时停了一下,闻清越过她,指了指再往前的一扇。
“这边。”
“我以为那个就是。”
“那个是三号。”
检票员撕下副券,把电影票递还给她们。找到座位后,林见月把自己的票夹进随身的笔记本。闻清也把手里的那张递过来,她接过,和自己的并排夹好。
电影开始后,厅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来。片头没有说话,只有火车驶过的声音。林见月原先看过简介,知道故事里的女儿回老家处理房子,没想到第一场就是站在空着的客厅里,找一把多年不用的钥匙。
她看得很专心。银幕上有些日常对白,并不急着交代谁与谁的关系,一句说到一半,又被门外的人打断。到后来,女儿在旧柜子里找到一个装针线的铁盒,盒子底下压着几张她小时候的照片。林见月听见旁边有人轻轻吸了吸鼻子,闻清却没有动,杯子握在手里,目光一直停在前面。
有一场母女争执,母亲在厨房剥豆子,女儿站在门边,说她不想留下。母亲没有看她,只把一粒剥坏的豆子挑出去,说房间都给她收拾好了。
林见月忽然想起自己回家时,母亲也是这样。电话里问什么时候到,问带不带衣服,问要吃什么。说完这些,往往还要接一句,某个人家的孩子也刚回来,到时候见一面。她不答应,母亲便说先吃饭,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把膝上的包往上提了提,肩膀放松下来。
灯亮后,她们等字幕走完,才拿起东西往出口走。检票员已经换了一位,正在收拾台面,刚才撕下来的票根装进小篮子,颜色都差不多。
出了影厅,闻清问她饿不饿。
“还好。”
“先转转?”
她们沿电梯下了一层。餐厅还没到晚饭最忙的时候,门口的号码屏只有零星几组,闻清发过来的那家店在另一头。林见月不急着过去,和她慢慢走到中间的书店。
书店把新到的书摆在门口,靠内侧的桌上全是旅行和建筑的画册。闻清随手翻开一本,停在有河岸的那页。林见月站在旁边,先看图,再看图下的拍摄时间。
“这个位置我拍不出来。”闻清说。
“可能在桥上。用的镜头也不一样。”
闻清把书转过一点,让她看清画面。河边的树挡住一部分楼,水面上只有几道很淡的光。
“你会选地方。”
林见月笑了笑:“也要拍很多张才有一张能看。”
她往前翻,看见同一条街的另一张照片。照片中间有人撑着伞经过,画面反而比空街更好。她指着伞沿,说如果再往右一点,人就会挡住招牌,拍摄的人大概是等他走到这里才按下去的。
闻清看了一会儿,把那一页翻回来,又看了一遍。
“以后出去你拍。”
林见月没有立即接话。她们已经一起去过展览、电影院,也绕过几段街道,可“出去”放在这句话里,像还可以离现在的地方更远一点。
“你别嫌我慢。”她说。
闻清把书放回去:“多慢?”
“可能等半天。”
“那就等。”
书店里有人推着摆书的小车过去,车轮碰到地毯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林见月让开半步,等车过去才重新站回闻清旁边。她没有问去哪里,闻清也没有往下说。那句话留在两个人之间,像一件还不用现在决定的事。
吃饭时她们坐在窗边。闻清扫码点了菜,把手机给林见月看,她添了一道蔬菜,删掉重复的一份主食。窗外是商场外的小广场,有人把吹起来的泡泡一路追到台阶下,父亲在后面喊他别跑远。
闻清问她电影怎么样。
“我以为她会留下。”林见月说。
“后来还是走了。”
“嗯。前面那么久都在收拾房子,我以为要重新住。”
闻清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点水:“也可能只是收拾好再走。”
林见月想了想,没有马上答。服务员来上菜,提醒盘子烫。闻清把桌上的纸巾盒往里面推,林见月收好手机,给盘子腾出位置。
她们吃了一会儿,闻清问国庆回家的车票买好没有。
“昨天买了。回去三天。”
“哪天走?”
“一号上午。”
“东西多吗?”
“不多,两件换洗衣服。”
闻清说她父母还没定回来的日期,最近换了一座城市住。林见月问他们有没有发照片,闻清打开聊天,往上翻了几下。照片里两位老人站在一片花前,母亲戴着宽檐帽,父亲的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
“她说那边早晚冷。”闻清把屏幕朝她转过来。
林见月看了照片,没有追问别的。她在闻清家里看见过他们留下的生活物件,那只放在客厅边的拖鞋架,那几个不同颜色的杯子。照片里的人却仍是第一次看清。
闻清很快把手机收了回去,问她节后那节选修课是不是还在原来的教室。
“在。人又补进来几个,名单这周才定好。”
“还写信?”
“下次改通知,先让他们把事情写明白。”
闻清应了一声,夹了一块菜。林见月把在影厅里想到的母亲放回心里,接着说学生把报名方式漏掉的作业。闻清偶尔问一句,她说着说着,自己也笑起来。
吃到后来,她问闻清有没有回过读书时住的那间宿舍。
“毕业以后没有。”
“学校还去过吗?”
“去过。有次开会。”
林见月想象她重新走进旧校门,路边的树长高了,楼还是原来的楼。她自己毕业后还没回去,偶尔看见同学发照片,认出走过的路,也只是点开看一眼。
“贺晴说的那家画材店,最后找到了吗?”
闻清看向她,像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件事。
“第二天去的。”
“第一天走回学校就没去了?”
“下雨了。”
林见月笑了一下。前晚没有问出来的那个结尾,原来只有这么短。没有别的意外,也没有更值得记住的事情,就是两个学生在陌生的街上绕了几圈,赶上下雨,回了学校。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又问当时买的什么。
“颜料,几支笔。”
“画本也是那时候买的?”
“不是。”
闻清低头挑出一块姜,放到盘子边。林见月没再问,忽然觉得自己能问到这里就已经够了。桌边仍有别人来来往往,她们谈的却是一个并不着急的旧下午。
饭后闻清结了账。她们走出商场,天还没有全黑,路边几盏灯先亮着,公交站上站满了人。林见月那一班刚走,查询里下一辆还要十二分钟。
“你先走吧。”她说,“我等一会儿。”
闻清看了眼站牌:“我从前面坐。”
“嗯。”
她们在路口分开。林见月站到靠里面的位置,拉好包的拉链。母亲的电话在这时打过来,先问她是不是在家,听见周围的车声,又问和谁出去。
“朋友。”
“上次你说的那个老师?”
林见月停了一下:“嗯。”
母亲说一号不要带太多东西,家里都有。又说姨妈那边有人问她,工作怎么样,现在有没有合适的人。
“妈,我等车呢。”
“等车又不耽误说话。”
林见月看着公交查询上的数字,从十二变成十一。她没说自己不想听,只问母亲家里有没有下雨。母亲答了,话题便短暂地绕到院里的花,绕到晾在阳台上的被子。电话挂断前,她还是说,回来了再谈。
那辆车终于到了。林见月上车以后站了两站才有位置坐。车窗上映着一排灯,到了人少些的路段,窗外逐渐暗下来,她自己的影子也清楚了。
包里的两张电影票夹得很平。到家后她取出来,放进装票的盒子。上一次的票在下面,日期比今天早了几个月。她按时间挪好,盖上盖子,才看见闻清发来的消息。
“周二两点?”
她知道说的是去图书馆,回了句好。
然后她打开购票软件,确认一号的车次。出发时间没有变,座位也还在。母亲说回去了再谈,她知道那句话不会忘。她把页面关掉,给周二的日历添上图书馆,在地点后面写了二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