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周一上午,林见月把修改后的课程简介发给教务办公室。邮件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对方回复说已经收到,最终能否开课,还要看暑期结束后的选课人数。她把那封回复标了星,关上电脑,听见母亲在客厅翻箱子的声音。

箱子里放着社区阅览室往年用过的展板。母亲每个月去那里帮两次忙,整理借阅登记,偶尔也替来参加活动的人摆椅子。林见月以前知道她去,却只当那是母亲退休后打发时间的事。今天母亲说周二下午有一场给附近孩子办的读书活动,负责放投影的年轻人临时有事,问她会不会接那里的电脑。

“会。”林见月说,“不过得先看看他们的机器。”

母亲从箱子里翻出一根旧线,塞进袋里:“你明天跟我去一趟?”

“去。”

父亲在一旁提醒,说她这次回来是休息的。母亲回答只占下午两个小时,不会耽误休息。林见月看着父亲,他朝她摊了摊手,意思是决定已经被她自己说出去了。

第二天下午,林见月随母亲走到社区阅览室。那是一间由旧活动室改出来的屋子,门旁贴着本月的开放时间。她们到时已有两个孩子坐在窗边,一个在看漫画,另一个趴在桌上写字。母亲认出他们,叫了名字,又问家长晚些时候会不会来接。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答了,她才带林见月进里面的小教室。

投影仪挂在天花板上,电脑还是很旧的一台。林见月接好母亲带来的线,打开演示文件,墙上出现了第一页:怎样给一本自己喜欢的书写一张推荐卡。标题下面留着空白,显然准备让孩子们自己说。

“是你写的?”林见月问。

“我和小陈一起弄的。”母亲说,“她打字快,我负责挑书。第一页那个问题也是我添的。”

“你想问什么?”

“总有人说好看,我想让他们讲清楚,哪一页好看。”

林见月回头看母亲。母亲正在按演示器,一页页试过去,没有留意她的目光。林见月想起自己这学期让学生说清楚一句话从哪里来,差点笑出声。母亲催她看第三页有没有乱码,她低头检查,帮忙换了一个电脑里能显示的字体。

活动开始后,陆续来了十来个孩子,年龄参差不齐。小陈是阅览室的工作人员,赶到时还背着包,见投影已经亮了,先向林见月道谢,再把推荐卡纸发下去。母亲负责带年纪小的几个孩子选书,林见月坐在后排,看谁需要帮忙找笔。

有个女孩拿着一本讲迁徙的绘本,写了“这本书很感人”,便把卡片推到一边。母亲问她感人在哪儿,她说不出来。母亲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只停在空中没有落地的鸟,问她刚才看见这页时在想什么。

“我以为它飞不回去了。”女孩说。

“那你写这个。”

“可后来飞回去了。”

“后来的事,也能写。”

女孩拿起笔,换了张新卡,认认真真写起来。林见月坐在后面,没有过去替她组织句子。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孩子举手说电脑上的字太小,她把页面放大,往边上挪了挪椅子,让后排的人也能看清。

活动结束,孩子们把推荐卡夹进各自选的书里。小陈说下周会把愿意展示的卡片挑一些贴在外面的软木板上,母亲提醒她要先问孩子本人,别连名字一起贴出去。小陈点头,在登记簿旁记了一笔。

林见月听见这句话,想到许宁室友那份没拿去交流会的访谈。她没有对母亲说自己在学校遇到过相似的事。母亲已经在做同样的确认,并不需要她补上一套道理。

林见月帮着把地上的碎纸捡起来,发现有两张空白卡夹在桌脚旁。她没有替谁补写,叠好后交给小陈,留给下次来的孩子。阅览室外的走廊有些吵,屋里却能听见母亲在问谁把那本绘本借走了,声音比她在家里催林见月吃饭时轻得多。

等人走得差不多,她帮小陈收了几排椅子。母亲留在桌旁,整理孩子们忘记拿走的铅笔和橡皮。那位写迁徙绘本的女孩折回来,问母亲能不能把推荐卡带回家给外婆看,明天再拿来贴。母亲说当然可以,女孩攥着卡片跑出门,差点忘了书包。

“她每周都来?”回家路上,林见月问。

“这阵子来得多。她外婆接送。”

“你还记得她们每个人读过什么?”

“记不全。”母亲说,“那本绘本上周借出去的时候,我正好在。”

她们经过街口的文具店,母亲进去买了一包便签纸,说明天要送去阅览室,桌上那包快用完了。店主认识母亲,问今天怎么多带了一个人。母亲说这是自己女儿,刚放假回来。店主夸她和母亲长得像,林见月先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把便签放进袋里,没说她们哪里像。

到了家,父亲问投影好不好修。林见月说不需要修,只换了一个字体。母亲在旁边纠正,说她还把一张推荐卡的图片调大了,不然最后一排看不见。父亲听完笑:“你们两个做事都是这样,改过的地方不算事,没改好的地方记得清清楚楚。”

母亲把便签纸放进抽屉,说那是因为父亲从来不帮她试投影。父亲说自己上次去是帮忙搬书的,又不是没做事。两人争的是几个月前的一桩小事,林见月没听过,也没替任何人作证。她坐在餐桌边喝水,看母亲伸手去拉开窗帘,让父亲看看阳台上的那盆花该不该换土。

晚饭后,林见月把白天拍的一张空教室照片发给闻清。照片里推荐卡纸摊在桌上,投影停在“哪一页让你想继续读”那句话上。她没拍到孩子,也没拍母亲。

闻清回:“你去上课了?”

“给我妈帮忙。她在社区阅览室做活动。”

“你讲什么?”

“我负责开投影。”

闻清隔了一会儿发来一个“好”。林见月看着那两个字,给她补充,说母亲问一个孩子为什么喜欢绘本,问得比她平时在课堂上还耐心。闻清回:“你妈妈挑的书?”

“她和工作人员一起挑的。”

“那她想知道别人看完怎么说。”

林见月原本想回“她也喜欢管人说话”,打出来又删了。母亲今天确实问了很多,却没有替女孩写下那张卡片。她说:“应该是。”

周三下午,母亲出门买菜,父亲叫林见月帮忙从书柜顶上取一只旧纸箱。箱子里装着她小时候的练习本、学校发的奖状,还有一本封面脱胶的相册。父亲想把相册放到下层,方便以后找照片,叫她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该留下。

她翻到一本小学时写的旅行日记。前几页是跟父母去邻市住了两天,笔画用力,日期写得很大。后面有一天只有半页:上午下雨,父亲买了把伞;下午坐错车,她和母亲笑了很久。再往下便空着,没有写后来怎么回旅馆。

“这也留着?”父亲问。

“留吧。”林见月把本子合起来,“我不记得坐错车那次了。”

父亲说他记得。公交到终点时,他们发现车上只剩自己一家人,母亲去问司机怎么回去,司机给他们指了对面的站牌。雨停得快,走到站牌前伞就收起来了。林见月小时候却坚持拿着,一路用伞尖点地上的水坑。

“难怪没写完。”林见月说,“光顾着玩了。”

父亲把相册取出来。那趟旅行也有几张照片,路边的树、旅馆门口挂着的灯,三个人站在同一把伞下。照片的时间印在角上,与日记写的日期差了一天,不知道是冲洗时弄错了,还是她把日记补写在第二天。

“你拍的照片,也不用每张都记得清楚。”父亲说。

林见月看着那张伞。三个人挤得很近,父亲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母亲一只手握着伞柄,另一只手扶着她的书包。她把相册放到下层,日记则留在桌面上。父亲问她是不是要带回锦城,她说还没决定,等装箱时看看放不放得下。

周四,于禾给她发消息,说公司终于把下周的排班定了,她赶不上照相馆关门前再来锦城。林见月说橱窗已经替她拍过,还买了两只纸相框,等下次见面再给她。于禾问:“我没说要你买相框。”

“我自己要用一只。”

“另一只呢?”

“留着。”

于禾发了个笑脸,让她把照片挑好,不着急寄。林见月翻看那天在照相馆拍的三张,发现玻璃反光最少的那张,旧桥虽然拍全了,橱窗边的蓝色店名却被她避开;另外一张店名完整,桥又少了一角。她暂时没选,只把相册关掉。

周五晚上,林见月把返程要带的东西放到桌上,顺手把那本小学日记也装进了箱子。母亲进来问她还有什么想吃的,明早可以煮一点,带到车上。林见月说车程不长,不用准备。母亲把一包洗好的樱桃放在桌边,仍嘱咐她明早吃过早饭再走。

“这次在家待的时间太短。”母亲说。

“一周了。”

“你小时候放假,哪次只待一周?”

“小时候我也不用备下学期的课。”

母亲看着她桌上的电脑,没再劝她晚走。过了一会儿,母亲问她周二拍的那张投影照片能不能发给小陈。阅览室墙上空着一块地方,想贴几张活动照片。林见月说那张没拍到孩子,发过去没关系;如果要贴孩子写的推荐卡,还是先问问他们。母亲说自己在登记簿上记了名字,下周人来了再问。

第二天,父亲陪她走到小区门口,没再坚持去车站。母亲站在楼上阳台,见她抬头,朝她挥了一下手。林见月拖着箱子上了公交,到了车站自己找到检票口。中午回到锦城,路面刚被太阳晒干,屋里还有她走前留的两只纸相框。她把箱子放好,先给父母报平安,再给闻清回消息:“到了。”

闻清下午才回:“今天在家,刚看到。你那边热吗?”

“热。我先把窗开了。”

“晚上有雨。”

林见月看了一眼窗外,云还薄。她把窗开了一半,将相框从书架上取下来,试着把照相馆的照片放进其中一只。照片在屏幕里很好看,要印出来却得先挑尺寸。她把相框放回桌上,没有立刻下单。

晚上雨果然来了。她关好窗,打开电脑,准备继续看那门新课的材料。电脑边放着这次带回来的小学日记,日期写得很大,最后一天只写到那把伞。她没有补上后面的故事,把纸压在一旁,先读学生可能会用到的第一份写作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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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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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忘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