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林见月被厨房里翻找东西的声音吵醒。她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七点。昨晚父亲研究步道路线时说六点就得出门,母亲一口否决;等她洗漱完走进客厅,两个人还是把水和水果装进了背包。
父亲拿着手机给她看天气预报。上午多云,午后有雨,正好可以早些去、早些回。母亲说坐车到湖边还要走一截,别为了看水把三个人晒病了。林见月翻出昨晚没画完的那条路线,指着父亲找的西边入口:“这里有树。走不到湖边就回来。”
“你看,她也想去。”父亲说。
母亲拿起自己的遮阳帽,没再反对。
三人坐早班公交出了城。车上空位多,父亲坐到前面去核对站名,林见月和母亲并排坐在后面。母亲把一小袋切好的梨放进她怀里,说早上看她没吃多少。林见月问父亲吃了没有,母亲说他出门前已经拿了一块,剩下的都在袋里。
车开出市区,路边的店铺渐渐少了。母亲看见窗外新盖的一排房子,想起以前有位同事住在这附近,说孩子结婚后搬去了省城,老两口现在在那边帮忙看孩子。她讲了两句孩子小时候的事,问林见月还记不记得那个同事。
“记不得了。”林见月说。
“她以前来家里吃过饭。”
“我可能不在。”
“你在。”母亲说完,自己也不太确定,低头打开装梨的袋子,让林见月吃一块。
林见月接过来。母亲并没有顺着那家人的事谈到她身上,继续看窗外的房子。她想,母亲近来讲谁家的孩子,总会让她以为下一句话就该轮到自己;有时候那句话并没有来,是她先把后半段听进去了。
到站后,父亲果然找到了西边入口。一段木栈道从树间穿过去,旁边有供人休息的长椅。步道新修,护栏上还贴着一张没揭干净的施工告示。母亲说这里还行,至少晒不着;父亲马上把背包背得更稳,走在前面带路。
湖面比他们从地图上看到的小。走到水边时,太阳正好从云后出来,水上亮了一片。父亲说早知道带一只望远镜,远处那几只鸟看不清。林见月拿起手机拍了一张,放大以后鸟只剩几个灰点。她把照片删了,转过来拍岸边的树。父亲在她身后叫了一声,说看到一只白色的水鸟落在芦苇旁。她举起手机时,那只鸟已经钻进叶子里,只剩几片羽毛似的白影。父亲说算了,眼睛看见也算看见;林见月放下手机,陪他在护栏边多站了一会儿。树影落在水上,风一吹,枝叶和水纹一起晃,很难分出哪一边是真实的树。
“我看看。”母亲走过来。
林见月给她看刚拍的照片。母亲说水拍得好,可这么多张里没有一个人,回去给别人看,人家只会以为是网上找的图。
“我们三个不是在这里吗?”林见月说。
“在这里,也得有一张拍下来。”
父亲听见她们说话,从前面回头:“那我给你们拍。”
他接过手机,让她们站到树下。母亲把帽子摘了,又觉得太阳照着脸,把帽子重新戴回去。林见月站在她身边,看父亲往后退,退到栈道尽头,险些踩进一处浅浅的积水里。她提醒了一声,父亲往旁边挪了半步,拍了两张。
母亲看完说自己闭了眼,父亲说第一张没闭,母亲坚持再拍一次。林见月把她的帽檐扶正,等她站稳。第三张拍完,父亲拿着手机走过来,问是不是终于过关了。
“你也过来。”母亲说,“找个人帮我们拍一张。”
附近长椅上坐着一对刚歇下的年轻人。林见月过去问能不能帮忙,拿手机的女孩答应了。三个人站在护栏旁,父亲的背包没摘,母亲仍戴着帽子。林见月站在中间,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母亲牵过她的手腕,让她靠近一点。女孩连拍了几张,拍完把手机还给她。
照片里父亲看着镜头,母亲看着湖面;林见月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笑得也不太整齐。她往回翻,挑出一张三个人都没被挡住脸的,发到家里的聊天群。父亲坐到长椅上,很快在群里回了个“收到”,母亲站在他旁边看,问照片为什么还没到自己的手机。
“等会儿有信号就到了。”林见月说。
母亲走远两步,举着手机找网络。父亲从背包里拿出水,拧开一瓶递给林见月。
“你妈就是想要张我们三个一起的。”他说。
“我知道。”
“以前过年也说拍,每回总有人拿着手机。”
林见月喝了口水。小时候家里的相册有不少三个人的合影,大多在景点门口。长大以后,她给父母拍过照,母亲也给她拍过,三个人同时在画面里的反倒少了。她看见母亲终于收到了照片,放大以后先去看自己有没有闭眼,才把手机递给父亲。
十一点多,天上的云厚起来。父亲还想沿湖走一小段,母亲提醒他说午后有雨,先回去吃饭。林见月说附近有条通向公交站的小路,不必再原路走。她在地图上看过,走出栈道才发现小路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暂时封闭。
“你带路?”父亲问。
“地图没更新。”
母亲在旁边笑,说她小时候带人去图书馆也能走到体育场。林见月不服:“这回至少知道回去怎么走。”
她领着两人往回走,经过那条木栈道时,早上的积水已经被太阳晒干了。母亲说路绕了点,倒也比坐在家里强。父亲说等秋天凉快再来,争取下次走到对岸。林见月看了一眼仍然没走完的步道,答应得很爽快。到了秋天她在哪个周末有空,现在谁也说不准。
回到家,母亲先去冲澡。父亲拿着手机研究刚才的照片,想发给一个住在外地的老朋友,又担心那位朋友收到后会问一堆关于锦城的问题,索性先放下。林见月帮他把群里的照片存到相册,顺手把自己在湖边拍的几张树影也传给他。
“这个我留着。”父亲说。
“你刚才不是说拍不到鸟?”
“树又没跑。”
父亲选了一张设成手机桌面,嫌上面的时间把水面遮住,问能不能把照片往下挪一点。林见月替他调好,正要把手机还回去,母亲从浴室出来,看见父亲桌面上是树,不是三个人的合影,问他是不是把合影忘了。
“你把那张设上。”父亲把手机递给她,“我不会调。”
“刚才谁在这里教你调了半天?”林见月说。
父亲笑了,母亲也没接手机,只说让他自己选。午饭是早上出门前煮好放在冰箱里的面,父亲把菜热了,三个人吃完都困,客厅很快静下来。
傍晚林见月醒来,打开工作邮箱,发现教务办公室周五发来一封通知。下学期那门《英语实用写作》已列入拟开课程,具体时段要等选课结果出来后再定。课程简介还要改一处:考核方式里写的两次大作业,需注明各占多少分。
她坐在床边,把通知看了两遍。昨天她还以为自己要先等上好几天,如今课程往前挪了一步,剩下的事也更具体了。她打开电脑,把比例补上,想了想,又给两次作业各添一句说明:第一次练习写给明确的收件人,第二次练习依据可核对的材料作说明。她没有再把导览视频的那套要求搬进来。
晚饭后,母亲端来一盘洗好的葡萄,见她仍对着电脑,问:“在家也得备课?”
“有两处要改,明天发回去。”
“你刚放假,他们又给你加一门?”
“我自己想接的。”
母亲把盘子放到旁边,听她说了课时和备课量,皱了皱眉:“原来的课就不少了,再接,身体吃得消吗?”
“我算过,作业次数比以前那份大纲少。”
“少几次也要你改。”
“我知道。”
母亲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的字,坐到床沿。她问这门课是不是对以后评职称有用,林见月说不一定,首先是自己想试一试。母亲没有说她不该试,只问:“那你刚来学校这一年,是不是经常改到这个时候?”
林见月看了看墙上的钟,才八点多。
“今天不算晚。”她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母亲拿起一颗葡萄,剥开皮,没有吃,又放回盘里,“我不是让你别工作。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锦城,什么事都得自己顾。能让自己轻松一点的时候,也该想想。”
林见月想说,做这门课也是她想过才决定的。她抬头看见母亲手里还捏着剥下来的葡萄皮,先递了张纸巾过去。
“我没有勉强自己接。”她说,“真排不开,我会跟学院说。”
“你肯说就好。”
母亲把葡萄皮包进纸巾,起身去厨房洗手。走到门边又回头问她,明天要不要把中午的饭带一点到房间吃,省得备课过了点。林见月说不用,明天中午会出来吃。母亲说好,没有再问她将来打算怎么过。
夜里林见月把改好的考核方式存好,没有立刻发给教务。她又核了一遍比例,两项加上平时成绩正好是一百分,才关上电脑。手机里有闻清下午发来的消息,问她回家有没有去昨天说的湖边。她忙着改文件,一直没顾上回。
她把三个人那张合影发过去,说:“去了。路还走错一段。”
闻清过了一会儿回:“照片拍得好。你爸妈都在笑。”
林见月点开原图。父亲确实在笑,母亲看的是湖面,嘴角也微微扬着。她自己站在两人中间,头发乱了,却是难得的三个人都在的一张。
“是路边的人帮忙拍的。”她回。
“那人拍得不错。”
“我本来也想说。”
闻清没有继续夸照片,问她下周什么时候回锦城。林见月把前一天买好的返程车次发过去,闻清回“知道了”。她没问闻清那天有没有时间,也没等她说来接。上次父亲问路,她还得翻导航才能认出老街到桥的方向;回锦城的车站,她已经知道怎么自己回家。
临睡前,母亲把家里群里的合影设成了聊天背景。林见月给她发了一句“看见了”,母亲回:“这张不错,秋天再去拍一张。”
林见月没有答应秋天一定回来,只回了一个“好看”。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想到早上母亲拉着她手腕,让她往中间站一点。照片里她站稳了,父母也各自站在她身边。明天她还会坐在这张桌前备一会儿课,晚上陪他们吃饭。等这一周过完,她再回锦城,继续准备那门可能在下学期开成的课。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