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周三下午,林见月把这学期最后一份纸质材料送进学院的档案柜。柜门有点紧,她试了两次才扣上。桌上的水杯和笔记本还没收,电脑里也留着下学期那份标着“暂定”的课程简介,但这学期的成绩终于交齐了。

她在办公室订了回家的车票,周六上午出发。母亲看见车次,先问要不要让父亲去车站接。林见月回不用,家那边的车站她走了那么多年,再认不得路也该认得了。母亲发来一条语音,说站外修路还没完,到了最好走东出口。林见月把出口记下,没有再争。

下午路过图书馆,她想起于禾转来的照相馆告示。店月底关门,周末又要回家;如果想替于禾拍橱窗,只剩这两天。她查了路线,从学校去老街得换一趟车,决定第二天下午自己过去。

闻清那天没到学校。林见月是在晚些时候收到她的消息,才知道她陪母亲去医院取一份体检报告。闻清只说报告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让她母亲注意血压,按时复查。

“你们现在回家了?”林见月问。

“回了。我爸在挑外卖。”

林见月想起闻清母亲不爱做饭,又想起她上次夸过的一种酥饼,问:“阿姨今天还愿意尝甜的吗?”

“她刚说不吃甜的,等外卖到了一定先挑那块。”

林见月看着屏幕笑了。闻清没有再提医院,她也没有追问检查的每个数字。过了一会儿,闻清发来一张餐桌照片,三份外卖还没拆开,边上有个空着的浅粉色盘子。

“这是给甜点留的?”林见月问。

“我妈说拿错了。”

“信吗?”

闻清回:“不信。”

第二天下午,林见月按导航到了老街。她先从照片里的桥认出方向,沿着有树荫的一侧往前走,还是在巷口拐错了一次。等折回来,照相馆的蓝色招牌才从一排小店上方露出来。

店门开着,里面摆着两个装满相框的木架。橱窗和她上次来时差不多,只多了一张关店告示。她站在街对面,等一辆送货车开走,拍了门面和橱窗,又走近拍那张旧桥照片。玻璃反光厉害,她换了几个角度,照片里始终映着路灯杆。最后她侧身站到墙边,才让旧桥完整地留在画面里。

她把三张照片发给于禾:“你人在外地,先看这一版。”

于禾过了几分钟回:“比网上那张清楚。那座桥还在吗?”

“桥后来重修过。你上次不是跟我一起经过?”

“我当时看的是你。你差点被后面买水果的人撞到。”

林见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果然有人提着两袋水果经过。她让到店门旁,给于禾发了个笑脸。

照相馆里一位头发花白的店员正从架上取相框,见她站在门口,问要不要进来看看。林见月说想看橱窗里那张桥的旧照片。店员指了指靠墙的一排相册,告诉她那张是很早以前冲洗的,具体拍摄日期没有留在照片背面;馆里还有几张同一条街的,可以翻一翻。

她在店里待了十多分钟。相册每页边上写着模糊的地点,有的还记着店铺旧名。她翻到一张旧剧院的照片,门口挂着放映时间,建筑比唱片摊那张照片里矮些,入口也朝向另一边。店员说这条街过去确实有两家剧院,一家早些年拆了,另一家后来改作仓库。林见月拿出手机里拍下的那张摊位照片给他看,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说两家门口的灯箱他记得不太清,不敢替她认。

“不记得也没关系。”林见月把手机收起来。

“那时候谁会想到要记这个。”店员笑了一下,继续把相框装进纸箱。

她合上相册前,又看了一眼旧桥那页。相册的塑料封套已经起了毛边,里面的照片却放得很平,桥栏边有个撑伞的人,只拍到背影。她不知道照片是谁拍的,也没问店员能不能把它单独卖给自己。那张桥留在相册里,比被她带走更合适。

她没有再翻相册,去柜台买了两只纸质相框。于禾要是以后来锦城,她可以把拍好的橱窗照片印一张给她。店员用旧报纸把相框包好,装进袋子,提醒她店月底就关,之后相册要慢慢整理,不一定马上对外开放。

林见月拎着袋子出门时,闻清打来电话。她一边往站牌走一边接起,告诉闻清自己在老街,刚去看了那家要关门的照相馆。

“你找到剧院了?”闻清问。

“看见另一张照片,更分不清了。”

“那就先别分。”

“你之前给我的便签还在。”

闻清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说:“等哪天路过,我再问问卖唱片的。”

林见月走到路口,停下来等行人灯。她看见两辆公交先后停在站牌旁,没找自己的车在哪儿,先问闻清今天有没有课。闻清说没有,上午在家改完一份讲义,下午去学校交材料。

“你周末回家?”

“周六上午。”

“待多久?”

“一周左右。家里没急事,我想陪他们待几天。”

“好。”

车还没来。电话两端都安静了几秒,林见月听见闻清那边有人关上办公室门。闻清说自己该下楼了,她说路上注意,通话就结束了。

回家前一晚,林见月把衣服折进箱子。包里多出来的两只相框她没带回老家,放在书架上;门票册也留在那里。她带了手机充电器和一根数据线。手机里存着她拍的锦城街景,父亲要是想看,可以接到家里的电脑上。

第二天她自己坐车到了老家的车站。出了东出口,路边果然还围着施工挡板,公交站比上次远了些。她拖着箱子找了一会儿,找到临时站牌,拍照发给母亲:“看见了,先坐车回去。”

母亲回:“家里有西瓜,回来吃。”

林见月到家时父亲正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听见门响,先把水壶搁下,过来接她手里的行李。母亲从厨房出来,问她车上空调冷不冷,见她说不冷,又去拿切好的西瓜。那几块瓜切得整整齐齐,放在浅盘里,插着两根牙签。

她吃完一块,父亲拿来电脑,她接上手机,把相册里的照片打开。锦城湖边的冬天、春天的校门、河边那棵树,照片按月份排在一起。闻清有一两张在里面,有的是远景,有的是在步道上回头的瞬间。父亲翻到其中一张,问她是不是同事。

“嗯,另一个学院的老师。”

“拍得不错。”父亲说,“那天光好。”

母亲也凑过来看,说人很精神,又问怎么照片里总是街景,很少见她自己。林见月说相机在自己手上,自然拍不到自己。父亲说可以让同事替她拍几张。母亲答:“你还不知道她,出去玩只记得给别人拍。”

林见月没接这句。她想起给闻清拍的那张气球照片,本来想翻给父亲看,最后停在了桥下那张。照片上光被桥身挡住了一半,父亲说如果再等几分钟,河面可能更亮。林见月说等了也未必赶得上那道光,父亲听完,没跟她争,继续往下翻。

晚饭前,母亲叫她一道去街口买菜。她们沿着熟悉的路走,经过一家新开的文具店,母亲说原来的店主搬去了城里,想起林见月小时候放学常在这里买笔芯。又走了一段,母亲提到王阿姨的侄子,语气跟说文具店换了老板差不多。

“上次的事我跟她说清楚了。”母亲说,“以后碰见也不用躲。”

“我又没见过他。”

“我说的是王阿姨。”

林见月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在菜摊前挑了两根黄瓜,问她晚上想不想吃凉拌的。她说想,母亲便让店主多拿一根。话题就这样过去了,母亲没有从包里掏出手机再给她看那张名片。

回家做饭时,母亲让她切黄瓜。林见月切得慢,薄厚也不一样。母亲在旁边炒菜,伸手想拿刀,见她已经切到最后一根,又把手收回去。

“你自己一个人在锦城,吃饭总不能一直凑合。”

“我也会做几个菜。”

“你那个番茄面?”

“爸告诉你的?”

“他打完电话就说了。”

林见月把切好的黄瓜盛进盘里,母亲加了蒜和醋,试了试味,又让她尝。酸味比锦城店里的重,倒也清爽。她们站在厨房里把一盘菜的味道调好,母亲说起邻居家屋顶漏水,物业修过一遍还不行;林见月说自己学校的办公室遇到暴雨也有一角会渗。母亲问她下雨时电脑放哪儿,她说已经挪开了。

吃饭时,父亲说周日想去城外看一处新修的步道,问她愿不愿意一道走。母亲嫌天气热,说早上六点就得出门,父亲说不用走完,到了湖边坐一会儿也行。林见月问有没有树荫,父亲翻出手机里的路线图给她看。三个人研究半天,发现停车场离湖边还有两公里,母亲马上说不如在家楼下散步。父亲不服,找出另一张图,说可以从西边进去。林见月看他们一来一回,最后说周日早上如果不下雨,先坐车去看看,太晒就回来。母亲把她碗里的一片黄瓜夹回盘里,提醒她先把饭吃完再替父亲定行程。

夜里她回到自己房间,给闻清发了条到家的消息。闻清过了一阵才回,说她和父母在家看一部老电影,手机刚才没拿在身边。林见月问电影叫什么,闻清发来一个片名,下面又补了一句:“我妈睡着了。”

林见月看着那句话,想起晚饭时母亲端着凉拌黄瓜,让父亲先尝一口,又不肯相信他说“刚好”,非得自己再尝。她打字:“我妈今天切西瓜,切了五块,盘里只放四块。”

“还有一块呢?”

“放冰箱里,说晚上饿了可以吃。”

“你吃了吗?”

“还没。”

闻清很久没回。林见月把手机放到床边,去客厅接水,回来时看到她发的消息:“再晚就不凉了。”

林见月笑了,去冰箱拿出那块西瓜。她在厨房里吃完,把盘子洗干净放好。屋外的街很静,父母房间已经关了灯。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窗户推开一点,夜风从纱窗外进来。桌上摊着父亲下午翻照片时记下的两个地名。他说如果哪天到锦城,也想去那座桥边看看。林见月在纸上给他画了条路,画到第二个转角就有些拿不准,只好留了个空白。这个晚上她不急着把路线补全;明天父亲醒来,她可以先问他这一周想去哪里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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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忘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