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见月把最后一份成绩表交到学院办公室。负责收材料的老师在纸质表上盖了章,提醒她下午之前再核对一遍系统里的名单。她走出行政楼时,手机振了一下,是于禾发来的消息。她在网上刷到上次路过的那家老街照相馆发的告示:店月底要关门了。
于禾转来的照片里,告示贴在店门玻璃上,拍得有点歪,反光盖住了最后两行字。林见月放大看,勉强认出店主打算把旧底片交给一家收藏馆,已经拍好的照片可以在关门前去取。
她回于禾:“你有照片放在那里?”
“没有。上次我跟你说要洗一张,后来忘了。”
“那怎么想起来告诉我?”
“你不是在那家店门口站了很久?”
林见月想了想。她记得那天和于禾一起经过照相馆,橱窗里挂着几张几十年前的街景。她停下来是因为其中一张照片上的桥还没修,桥下的路却像是她现在每周都会经过的那一段。后来于禾催她去展览,她们就走了。
“我还以为你是在看照片里的人。”于禾又发来一句。
“人都看不清。”
“你拍了一张橱窗。”
林见月翻出那天的相册,找到照片。她确实把橱窗和门牌一起拍了进去,玻璃里的旧桥占了一半,另外一半映着街上的树。闻清不在照片里,那天陪她站在门前的是于禾。她把照片发过去,说:“我找到了。你比我记得清楚。”
旧照片里那座桥与现在不一样。她对着放大的屏幕看了许久,才分辨出远处的屋顶和今天老街出口那排房子大概在同一个位置。她想问于禾当时为什么没拉着她进店,转念又觉得那天她们有自己的去处;一张橱窗里的照片,本来也不必当场弄清来历。
“我记得你一直不肯走。”
林见月笑了一下,收起手机去核成绩。系统里有一名学生的作业分数显示空白,她找到原始记录,是提交时用了别的文件名,被她记进另一栏。她把成绩改正,又给学生发了条消息,请她核对。做完这些,已经过了中午。
赵老师在办公室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下学期选修课的课程申请表。
“上周没来得及问你,”赵老师说,“那门《英语实用写作》,你想接吗?”
“不是还在排课?”
“排课要先知道有没有老师愿意开。你要接,这周得把课程简介交来。”
林见月接过表。课程原先的老师明年要去别的学院上课,留下的教学大纲只有一份旧版。上面排了书信、申请、通知和短评,周数写得齐全,具体用什么材料、怎样布置作业,几乎没有说明。她这一学年已经花了很多时间备课,知道拿到一门新课意味着什么。
“我下午看看。”她说。
“你也别急着答应。”赵老师把另一张纸放到桌上,“这是教务那边给的时段。下学期你原来的课还在。”
林见月算了算,每周多两节,不至于排不开。真正要花时间的是课外的修改。她不太愿意把学生交来的东西只写一个分数就退回去,可如果沿用这学期的办法,一门新课会让晚上也变得很满。
赵老师见她没说话,把表留在桌上,先去上课了。
整个下午,林见月都在处理成绩。最初那名学生回了消息,说系统里已经看见分数,跟自己的记录一致。她把更正原因写在纸质表格的备注处,交给学院办公室。回来时天已经暗了一点,空气闷得像快要下雨,走廊上有人把窗户一扇扇关起来。
她打开那份旧大纲,在最后的短评作业旁写了几个字:写一件确实发生过、能够核对的小事。写完又划掉。课名是《英语实用写作》,学生选它未必想去核对街上一家店开没开门,也可能只是想学会把一封邮件写明白。她不能因为最近教过导览视频,就把新课也照那样讲。
她合上电脑,拿起手机给于禾回消息:“你知道照相馆几点关门吗?”
于禾又发来照相馆账号发布的文字公告。这回末尾两行看清楚了:月底前照常营业,最后一周只在下午开门。她们隔着一座城市商量了一会儿,如果于禾过来,可以再去看一眼;如果来不了,林见月就替她拍几张现在的橱窗。于禾说自己这阵子工作多,先不约具体哪天。
“你也开始会说先不约了。”林见月打字。
“跟你学的。”
林见月没再回,收起电脑准备下班。走到教学楼外面,闻清的消息来了:“你成绩交完了吗?”
“交了。差点有一份记错。”
“改过来了?”
“改了,学生也确认了。”
闻清发来一个“好”。又过了一会儿,她说自己要去学院拿一份新课表,让林见月先走,不用等她。
林见月站在楼前,把“我也才出来”打到一半,想起自己还没决定晚饭吃什么。她删掉那句,回:“我去买点东西,晚上回家做饭。”
她其实不常做饭,冰箱里的鸡蛋再不吃就该坏了。走进超市后,她买了番茄和一小把青菜,结账时又想起家里没有面条,只好折回货架。队伍前面的人拎着一袋速冻饺子,她看着那只塑料袋,想起闻清春节时在电话里说,包好的饺子一下锅有两只散了。她没有把这个念头发过去。
回到家,林见月先把番茄洗好,切到一半接到父亲的电话。父亲问成绩忙完没有,听她说交了,就告诉她家里那盏楼道灯后来让物业换了线路,再没有闪过。
“你上次回来还说我留着包装没用。”父亲说。
“我说的是早点找物业。”
“找了。你妈让我跟你说一声,省得你惦记。”
林见月把手机夹在肩上,笑着应了一句。父亲没有提王阿姨的侄子,问她暑假回家待多久。她说车票还没买,录完最后一项成绩就定。父亲说不急,自己和母亲暑假也没打算出远门。挂电话前,他问她晚上吃什么,她看着砧板上的番茄,说:“煮面。”
“又煮面?”
“这次自己煮。”
电话挂断,厨房重新安静下来。她把鸡蛋打进锅里,油溅在灶台边,想伸手去擦,最后先把火关小。面煮得有点软,番茄倒是有味道。她端着碗坐到窗边,拿出下学期的课表看了一眼。
闻清晚上九点多才发来消息,说课表已经拿到。林见月正在桌前改课程简介,问她下个月城东的课是不是能定了。
“那边只请我去半天。”闻清回,“周三上午,能去。”
“你答应了?”
“下午回了邮件。”
林见月看着那句回答,想起她们站在雨里的站牌下,闻清说要等课表出来才决定。现在课表出来了,她已经安排好了那半天。
“你自己的课呢?”
“下学期少一节大课,多一门小课。”
“听起来也没少多少。”
“要重新备。”
她们有一阵子没再发消息。林见月把光标移回电脑屏幕,删掉简介里一段笼统的说明。原本她写的是“通过多种文体训练提高学生英语写作能力”,读起来像是什么课都能用。她重写了两句:练习把请求、说明和判断写给真正可能读到它的人;练习发现一件事还缺少哪些信息。
写到这里,她又停了一会儿。她不能保证每个学生都喜欢慢下来核对,也不能拿几次好的作业就替一整学期许诺结果。不过这门课如果由她来上,至少每次布置任务,她知道自己想让学生解决什么。
闻清又发来一句:“你呢?”
“我什么?”
“下午说的选修课。”
林见月愣了一下。她只在走出教学楼时提过一句赵老师找她,后来两人各自去忙,她以为闻清没在意。
“我还没答应。”
“想上吗?”
林见月看着屏幕上的课程简介:“想试试。但怕到时候做不好。”
闻清过了几分钟才回:“你要是想上,先看看能不能把作业量定成你自己改得完的。”
没有劝她接,也没有替她说不会出问题。林见月把那句话读了两遍,低头看自己刚列的作业安排。四次大作业、每周一次短练习,一学期下来确实排得太满。她把其中两次大作业改成课堂□□,给教师批改留出两次完整的时间。
第二天,她拿着改好的简介去找赵老师。赵老师先看了课程目标,又翻到考核方式,问为什么没有沿用以前那份大纲的作业次数。
“我算了一下每周的课时。”林见月说,“四次大作业的话,我这边很难每次都给学生具体反馈。先定两次,短练习放在课堂里做。”
赵老师点头:“这比把次数写满,开课后再减好。”
“这算我愿意接。”林见月把笔盖合上,“如果时段还能排得开。”
“我拿去报。”
她从办公室出来,在楼梯口碰见许宁。许宁抱着一摞书,说下学期想选一门英语写作课,刚好看到教务系统里挂着“拟开设”的课程名称。
“是不是您上?”许宁问。
“还没排下来。”
“如果开了,我能选吗?”
“系统让你选,就能选。”
许宁笑了,说等选课开始再看。她抱着书往上走,林见月继续下楼。她没告诉学生自己昨晚删掉了两次作业,也没说这门课离真正开成还有好几道手续。她只是忽然觉得,下学期那张暂定课表上多出的两个格子,已经有了一个可能会坐进教室的人。
中午闻清发来一张城东学校的邮件截图。前面几行写着研讨时间和地点,下面有对方随手补的一句:上次那位问考试怎么办的学生,希望这回还能听她讲课。
林见月回:“你不用再准备那两种译法了?”
“要带。”
“不是已经讲过?”
“这次换一段。”
她把自己的课程简介拍给闻清,只拍第一页,没有把考核表也发去。闻清回了一个“收到了”,隔了很久又说:“课排下来告诉我。”
“你也是。”林见月打字,“城东那边正式定了,告诉我哪天去。”
消息发出去,她才发现闻清刚才的截图上已经写了日期。她点开看了一眼,补了一句:“我看见了,是我没仔细看。”
闻清回:“没事。到时候我也可能记错,你替我看着。”
林见月想说,闻清连上周摊主随口提的剧院旧地名都记得,怎么会记错自己的课。她把这句话留在心里,回了一个“好”。窗外有学生拖着行李箱往校门走,轮子碾过地砖,声音断断续续地远了。她的暑假还没开始,新的课程已经在纸上占了位置。回办公室后,她把那份简介存进单独的文件夹,文件名里留着“暂定”两个字。课程开不开得成,还要等排课和选课;明天她先去把这学期最后一份纸质材料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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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