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第一节课前,林见月在办公室打印交流会的发言提纲。打印机吐出第二页,她发现自己把导览视频的拍摄时间写成了上个月。视频结尾明明标着春天,她在表格里也填对了,偏偏提纲上错了。她抽回那张纸,改好日期,重新打印。
同办公室的赵老师从门口进来,见她桌上摆了几版稿,问:“讲几分钟?”
“八分钟。”
“那用不了这么多页。”
林见月把最上面一版递给她。赵老师翻到第二页,看见她在作品截图旁写了三条课堂修改记录,抬头问:“准备讲这个学生怎么改,还是讲你怎么教?”
“我想从她们改的地方讲。”
“那就留一个地方。”赵老师把纸还给她,“讲细了,比每处都提一遍清楚。”
林见月谢过她,拿起笔把后两处划掉。剩下的是导览稿里的一句介绍:照片拍摄时,街口的老店还在营业。学生原来只写了店名,后来发现店已经关门,才补上这句时间说明。片长不到三分钟,这句只占了几秒,她却想让听的人知道,那几秒是学生反复核对后加进去的。
她把提纲折好,放进文件夹,赶去上课。课间去接水时,手机里有闻清昨晚发的消息,说那边的学生问了一个问题,她一时没回完。后面没有再说具体问了什么。
林见月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旁,打字问:“问题很难?”
闻清回:“不难。课上的时间不够。”
“那你明天还讲吗?”
“明天主要听课。看他们愿不愿意接着说。”
林见月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进兜里。铃声快响了,她带着水杯进教室,才想起自己仍不知道那个问题是什么。
午后,导览稿小组的一名学生来找她,说她们想把老街视频发到自己的社交平台。三个人都同意了,但片尾写着本课程名称,怕老师觉得不合适。
“那是你们自己做的作品。”林见月说,“课程名称可以留,也可以去掉。我只想确认一件事:换掉的两张照片,不要在发布版里再放回去。”
学生点头,说她们会用交流会这一版。走之前又问,已经关门的那家店,要不要在视频下面写出店主的名字。她们查资料时看到有人提过,但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位。
“查不清就别写。”林见月说,“写你们确认过的部分。”
学生说她们本来也拿不准,便回去和组员商量简介怎么写。
林见月目送她走出办公室,重新打开那段视频。老街的镜头从一块褪色的路牌移向店门,旁白念到店铺关门时,画面没有跟着切走,门上的旧贴纸还留在那里。她把进度条往回拉了十秒,又看了一遍。学生最初交来的版本里,这一段剪得快,像怕人发现空下来的店面。现在她们肯让镜头多停一会儿了。
她顺手翻出导览稿的第一版。那时学生把老街写得很热闹,店铺一间接着一间,句子流畅,读不出哪一家已经歇业。改过以后,有学生说新稿没原来好听。林见月没有让她们把旧句改回来,只问,如果下个月有人照着视频去找那间店,找不到怎么办。三个人在群里沉默了半天,最后自己补上了时间。
下午四点,母亲打来电话。林见月正核对成绩登记表,接起后先说自己还有半小时才能忙完。母亲问了两句天气,听说锦城开始热了,叮嘱她别总吹空调。讲到一半,才提起那张微信名片。
“我没有替你加人。”母亲说,“你别一听我说这事,就觉得我替你做了决定。”
“我知道。”
“王阿姨问,我总得回一句。她也不是非要你们见面。”
林见月把笔搁下。上次在河边,她说过不想见;今天母亲没有问她改没改主意,只说自己在中间不好一直不回话。林见月听得出她的不满,也没办法当作没听见。
“你就说我现在不联系。”她说,“这句话我自己也会跟王阿姨说。”
“你又不认识她,怎么跟她说?”
“那你帮我说一次。”
母亲那边有开门声,过了片刻才说:“行。我跟她说,这次先不联系。以后别的事,我还会问你的。”
“妈。”
“问问也不行?”
林见月看着登记表上空着的最后一栏,停了一会儿:“你问,我会回答。但别先替我跟人说有希望。”
母亲没接这句话,转而问她期末什么时候回家。林见月说还没定,等成绩录完再看车票。母亲提醒她早点买,便挂了电话。
林见月把那一栏成绩核完,保存表格,又看了一眼母亲发来的聊天记录。名片仍在原处,她没有点开。刚才拒绝的是这一次见面;父母以后还会提,她自己也知道。她把手机翻过去,继续整理交流会的材料。
第二天,林见月上午上完课,下午去学院的小会议室参加交流会。几位老师带来了学生做的配音短片、校园翻译手册,还有一组课堂辩论的录音。轮到她时,她接上自己的电脑,先播放导览视频。画面走到那间歇业的店铺,后排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条街我去过”。
视频结束,林见月把修改前后的两句旁白放在一起。她说起学生最早只写店名,后来发现拍摄时间和店铺现在的状态对不上,于是回去核了照片的日期,又改了旁白。她没有把许宁的访谈放进展示材料,只在讲课堂方法时提了一句:有人愿意在班里讲的事,未必愿意拿到另一个场合讲,展示之前要重新问清楚。
八分钟到了,她合上最后一页提纲。赵老师问,学生核对店铺营业情况,用的是哪份材料。
林见月说,最初是小组里有人路过看见门关着,后来她们又去了一次,向隔壁还营业的店确认了关门时间;视频里没有写具体月份,因为两边的说法不完全一致。赵老师点头,说这部分可以在以后教学生的时候多讲两句。
散场后,导览稿小组的一名学生发来视频发布页的截图,问简介里写“老店已经关门”会不会显得扫兴。林见月站在会议室门口看了看,回她:“写清楚就好。看视频的人想走那条街,至少不会照着旧镜头去找一家已经不开的店。”学生回了一个“明白”,又发来改好的简介。她没有再替她们改字。
交流会结束,林见月把视频文件从会议室电脑上删掉,带着自己的笔记本下楼。闻清发来消息:“结束了吗?”
“刚结束。”
“我还在城东。回来有点晚。”
“你先忙。”
闻清隔了一会儿回:“六点左右到学校门口。”
林见月看了眼时间,离六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本可以先回家,可赵老师上午提的那个问题还在纸上,她想趁记得清楚,补进下学期的教案。她回到办公室,把作品播放到老街那一段,在页边写下两句话:学生如何知道店关了;不确定的时间为什么不写。
六点前,她收好电脑,下楼时天色暗了些。雨云从远处移过来,路面仍是干的。闻清站在校门旁的树下,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课程安排。她今天没背帆布袋,讲义放在肩上的包里,拉链没拉严,露出彩色标签的一角。
“不是说会晚?”林见月走近问。
“比昨天晚。”
“昨天你也没告诉我几点回来。”
闻清看了她一眼,把课程安排收进包里:“现在知道了。”
她们沿着校门外的路走到一家面馆。门口支着电扇,老板在柜台后面算账。闻清先进去找位置,林见月跟在后面。点菜时闻清拿起菜单,问她吃不吃辣;林见月说少一点。老板记下两份面,闻清拿手机结了账。
面还没上来,闻清才说起周二那节课。她把一句话写在黑板上,让学生讨论不同译法带来的意思变化。有人先说两个版本都通顺,后来一个学生问:如果她们只见过其中一个版本,老师为什么把另一个也拿给她们看?
“你怎么答的?”林见月问。
“我说,不同版本会把注意力带到不同的地方。让她们先看出来,再决定自己要讲哪一个。”
“这不是答了吗?”
“她又问,考试的时候怎么办。”
林见月笑了。这一句确实没法只靠黑板上的两行字回答。
“你今天跟她们接着说了?”
“说了。”闻清把桌上的筷子分给她,“课上如果要求引用,先弄清楚用的是哪个版本。她们也可以不同意我的理解,但要让我知道她们从哪句读出来的。”
面端上来,林见月挑开浮在汤上的几片辣椒,低头尝了一口。闻清问她今天讲得怎么样,她说八分钟刚好,赵老师后来问了一个学生核对材料的问题。闻清没让她从头讲一遍,只问:“你答上来了?”
“答上来了。我之前没写进提纲。”
“那下次写。”
“我也这么想。”
门外开始下雨。最初只有几滴落在遮阳棚上,很快就连成一片。靠门的客人往里挪椅子,老板去收招牌旁的纸箱。林见月看见闻清包里的那张课程安排露出来一点,上面有城东学校的名字和下个月的日期。
“下个月还去?”她问。
闻清低头看了一眼:“他们问我能不能再去一次。我还没答应。”
“因为下学期的课?”
“课表没出来。”闻清把纸往包里推了推,“等排好了再说。”
林见月点头。她自己的新选修课也还没决定要不要接,闻清的事不需要她替着安排。雨把窗外的人影隔得模糊,店里几桌客人说话的声音反倒清楚起来。她们把面吃完,没有急着起身。
雨小了一点,两人走到站牌下。林见月从包里取出前一天的便签,问闻清:“那个旧地名,我还是没查到。”
“没查到就先放着。”闻清说。
“你还记得摊主说的是哪家剧院吗?”
“他说在街的另一头,门朝东。”
“照片上门朝哪边?”
“不知道。”
林见月把便签重新夹好,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们都记着那张照片,却谁也说不准它拍的是哪一家。
她的车先到。上车后,她从窗边看见闻清仍站在原处,低着头翻包,大概在找刚才那张课程安排。车往前开,她收回目光,手机里多了一条母亲的消息:“我已经跟王阿姨说了,这次先不联系。”
林见月回了句“谢谢妈”。她关上聊天界面,又打开下周的课表。交流会结束了,学生的成绩还没录完;闻清也还有自己的课要排。那个微信名片留在母亲发来的消息里,没有变成新的联系人。
车窗上落着雨水。到下一站时,她把手机收起来,想起闻清说下个月是否再去城东,要等课表出来以后决定。她没问闻清会怎么选。等她想好,自然会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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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