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周一上午,林见月打开办公室的电脑,先看见教务群里的一份通知。期末教学交流会定在下周,外国语学院每个教研室要带一份学生课堂作品去展示。文件末尾附着一张表,要填作品名称、学生姓名,以及是否允许在交流会上播放。

她把表下载下来,没有立刻填。

上周许宁交来修改后的访谈稿,室友不想被公开的那两页已经删掉。剩下的部分写得很好,尤其是第一次坐错车时,她站在陌生的站牌前,听见一位老人提醒她换一条路走。许宁在结尾没有替室友解释那份慌张,只问她现在还能不能认出那条路。室友停了几秒,说认得,自己后来又走过一次。

如果只看成稿,这是一份适合拿到交流会上讲的作业。问题在于,交给老师批改,和当着别的老师、学生播放,是两件事。

林见月把那张表放到一边,先去上课。

这节课原定让各组互换访谈提纲。她走进教室时,许宁正和室友坐在第二排,低着头看同一份打印稿。林见月在讲台上打开投影,照原计划给全班留了十分钟,让大家看看受访者的回答有没有被提问者改写。学生翻纸的声音渐渐响起来,有人小声问同桌一句话到底算不算原话。

她从最后一排走回讲台,听见许宁和室友在商量一段录音该从哪里截断。室友指着纸上的一句话,许宁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一条短线。

下课后,学生们陆续往门外走。许宁拿着稿子过来,说室友愿意在班里读其中一小段,但想自己来读,不用原来的录音。

“她在哪儿?”林见月问。

许宁朝门口看了看,室友还站在那里等她。林见月请她进来,把交流会的通知也给她看。她说了作品可能被谁听见、播放地点在哪里,又解释那不是本门课必须完成的任务。

室友看完通知,把纸递回来。

“在我们班里读可以。”她说,“这个交流会我不想去。”

“好。”林见月说,“那我不把这份作业报上去。”

许宁有点意外:“老师,前面不是已经删了吗?”

“删过也可以不展示。”林见月把通知收好,“你们的作业成绩跟这个没关系。”

许宁看了一眼室友,没再劝。两个人一起出了教室,经过门口时,室友把那份打印稿折起来,夹进书里。

林见月回到办公室,把空白表格重新打开。教研室群里已经有人发了两份作品,都是学生做的校园介绍短视频。她找出本学期另一组学生的英文导览稿,准备先联系作者,问她们愿不愿意带到交流会。稿子讲校门外的一条老街,拍摄时用了两张店面的照片,镜头里有路过的人。她把那两处标出来,在消息里一并问了拍摄同学。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复:老街上的店已经关了,照片是春天拍的;路人的脸拍得不清楚,可以重新裁切。至于能不能展示,她得先问问同组的另外两个人。

“你们商量好再告诉我。”林见月回。

她把表格留在桌面,起身去学院交期末材料。走廊的窗户开了一半,外面蝉声响得很近。她这才意识到天气已经到了真正热起来的时候。上周在河边拍的照片还在手机里,她闲下来的时候看过两次。闻清那天站在树下,视线落在画面之外的一只气球上,自己大概不知道林见月按下快门的那一刻。

走到楼梯口,手机亮了。闻清发来一张照片:桌上摊着一叠学生小论文,最上面压着一张写满修改意见的纸。

“你们也开始交了?”林见月问。

“今天第一批。”

“我这边下周才收齐。”

闻清过了几分钟回:“那你还可以再清静几天。”

林见月想起桌面上那张还没填完的表,回她:“已经不清静了。”

这句话发出去后,闻清没有马上回。林见月把手机放进包里,先去交材料。

下午,教研室在小会议室里碰了个头。负责交流会的老师问各人选了什么作品。轮到林见月,她说还在征求学生意见,最晚明天交表。

“许宁那组访谈不是做得很好吗?”坐在旁边的赵老师问,“上次你还在群里说过,她们修改得很认真。”

林见月点头:“稿子很好。不过受访的学生只愿意在班里读,不想带到交流会上。”

赵老师没有坚持,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会议往下一项走,讨论下学期谁来接一门新开的选修课。林见月听了一会儿,把暂定的课时数写在笔记本边上。她第一年带的几门课已经够她忙,选修课还需要重新准备,她没有立刻报名。

散会时赵老师同她一起下楼,说刚才提许宁那组,只是觉得她的课堂有东西可讲。

“我知道。”林见月说。

“你这学期让学生改了好几轮,交流会上正好可以讲讲,怎么让他们把话问完整。”

“我想过。”林见月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作品不放,也能讲。”

赵老师点点头,说导览稿如果拿不到授权,还可以用课堂练习的提纲。两人在一楼分开,林见月回办公室,把原先想讲的那份访谈稿从交流会材料夹里取了出来。文件夹空出一格,她没有急着补上。

傍晚离校时,她在教学楼门口碰见闻清。闻清手里没有拿画本,只有一只装书的帆布袋,肩带压在衬衫上,留下一道折痕。

“你还没走?”林见月问。

“刚开完会。”闻清看她一眼,“上午怎么不清静了?”

“要报一份学生作品,下午才定下来不用原来那份。”

“找到了别的?”

“还在问学生。”

闻清点点头,没问她为什么不用。两个人顺着树荫往校门走,到了岔路口,闻清说自己这周有两天要去城东的另一所学校,帮那边参加一个教学研讨。

“你上台讲吗?”林见月问。

“讲一节课,再听别人的。”

“什么时候定的?”

“今天下午。”

闻清说完,看见林见月往她手里的帆布袋上看,便把袋口拉开一点,露出一本新装订的讲义。讲义封面只有课程题目和日期,里面夹着几张彩色标签。

“连材料都装好了。”林见月说。

“旧课,改一改就能用。”

两人在校门口停下。她们原本说好这周找一天吃饭,林见月想起闻清昨天吃完面说过的“下次我请”,却没有拿那句话催她。闻清低头看手机,告诉她周四的课结束后大概能早一点回来。

“回来再说。”林见月说。

“嗯。”

闻清的车先来。她上车前从袋里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递给林见月。是上周买唱片时摊主夹在纸套里的便签,背面印着那家旧唱片摊每周开门的时间。

“你上次问旧剧院叫什么,”闻清说,“摊主说以前这条街有两家。他只记得其中一家。”

便签背面有一个手写的旧地名,还有一个问号。林见月看了看:“你后来又去问他了?”

“今天路过,碰见了。”

她说得很平常,车门已经打开,便把袋子重新背好。林见月把便签攥在手里,说:“我回去查查。”

“别查太晚。”闻清上车,在靠门的位置站稳,朝她点了点头。

班车驶远后,林见月才把纸展开。那个地名她下午已经在手机里搜过一次,结果对不上照片。闻清不知道她查过,也没解释自己为什么记着。她把便签放进笔记本,和今天记下的课时数夹在同一页。

晚上,导览稿小组的学生发来消息。三个人商量过,可以在交流会上放修改后的版本;她们会把有路人入镜的两张照片换掉,再加上一句说明:街上的店铺拍摄于春天,如今已经歇业。林见月看完,回了一个“好”,让她们明天中午前把成片发来。她打开表格填上作品名称,没有替学生勾最后一栏,准备等她们确认最终版本再填。

母亲的消息在她合上电脑时来了:“王阿姨问过一回,我说你期末忙。你自己有空了看看微信名片就行。”

林见月点开聊天。昨天那张微信名片还在,头像是一幅远山的照片。她看得见对方的名字,却不知道那个人说话是什么样,也不知道母亲是从哪句话开始,替她觉得两个人合适。

她给母亲回:“这周确实忙。你先别答应她。”

母亲很快回了语音。林见月点开,听见她说自己没有替她答应,也知道她正在期末;等忙完以后,加个微信聊两句,总比对人一无所知就说不合适强。

林见月听完,没有立刻回。她把语音又听了一遍,才打字:“我知道你的意思。现在先别催我。”

那边过了好一会儿发来一个“嗯”。没有说好,也没有再发别人的照片。林见月把手机搁到桌上,去洗了杯子。回来时,闻清发来一张讲义首页的照片,问她一段英文引文看着顺不顺。

林见月放大看了看,发现不是句子的问题,是引文前后用了两种不同的译法。她在图片上圈出两处,发回去:“这里的意思接不上。你是从不同版本里摘的吗?”

“是。”

“用同一本的译法就行。或者这一段你自己说,不用引文。”

闻清没有马上回复。林见月把电脑重新打开,找出学生白天交来的导览稿。大约十分钟后,闻清发来一张新照片。原来那两行引文被划掉,旁边补了一句很短的课堂提问。

“这样?”

“这样顺。”林见月回,“学生会答吗?”

“先问了再说。”

林见月笑了一下。她把导览稿看完,给学生改了两处地名的拼写。窗外有人在楼下收衣服,晾衣架碰在一起,轻轻响了几下。她从笔记本里抽出闻清给的便签,翻过来搁在电脑旁边。背面那个旧地名旁有一个问号,她还没查到答案。

第二天中午,导览稿小组按时送来了成片。那两张照片已经换成空街和店门,片尾多了一行拍摄时间。林见月让她们把成片再看一遍,三个人都确认后,才在交流会的表格上勾了“同意展示”。

许宁下午也来交作业。她和室友在班里读完选好的那一段,下面有人问,为什么结尾没有写老人后来去了哪里。室友说她并不知道,自己当时只记得老人指的那条路。许宁看了林见月一眼,没替她补上答案。

铃声响了,学生收起纸往外走。林见月把交流会的表格发给教研室,附件是已经确认过的导览视频。许宁的访谈稿留在课程文件夹里,和其他作业放在一起。

她关上投影,走到教室后面检查窗户。窗外的蝉声一阵接一阵,雨还没下来。手机里有闻清从城东发来的消息:“课讲完了。”

林见月关好窗,回她:“学生答了那个问题吗?”

“有人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怎么说?”

“回来告诉你。”

林见月看着那几个字,把手机放进包里。教室里还有一张学生落下的草稿纸,上面画着一条路,路走到纸边便停了。她拿起来放到讲台显眼的地方,带上门,沿走廊往办公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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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忘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