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于禾的车在周日上午出发。林见月醒来时,手机里已经有一条消息:我出门了,你别送。

她昨晚回到家有些晚,两人分别前还在旅店门口说,明早如果起得来,可以一起吃早饭。于禾显然比她先想明白了这句话并没有必要当真。林见月回她“一路顺利”,又把昨天拍的那张门牌翻出来。照片里的墙在背阴处,蓝色门牌很清楚,过道里只拍进了一小片地面。

她把照片和旧游记的扉页并排放大,发现两处地址之间隔着十几条街。谁在书上划掉一个,再写上另一个,她无从知道。照片若发给闻清,多半还要先告诉她自己为什么去找。她把手机搁在枕边,起床洗漱。

于禾到车站后又发来一张照片,站台上人不多,她把箱子放在脚边,拍到自己一截被太阳照亮的影子。林见月问她昨晚是不是没睡好,于禾说旅店的窗户关不严,半夜街上的车声一直进来。林见月在地图上给她标出一家下次可以住的店,于禾回了句“下次你别只带我去找门牌”。她回:“还可以找街名。”于禾发来一串笑脸,又说马上检票了。林见月这才放下手机,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将近中午,闻清发来一句:“三点,河边见?”下面是一个定位,离林见月住的地方只有两站地铁。林见月看了眼天气,回“好”。闻清没有再发消息。

中午林见月把上周买来的旧书拿出来翻。书里记的是几十年前几个人的旅行,地方早已改了名,照片印得发灰。她翻到扉页时,又看见那道压得很深的铅笔划痕,忽然想起自己在洗衣店旁停下的几分钟。于禾问她为什么要来,她说“看一眼”;到了以后,她也确实只看了一眼。原本属于书里别人的两行地址,到这里便与她有了一点关系。

林见月把书放进包里。闻清上次在电影散场后看过那一页,却不知道她真的找到了门牌。至于要不要讲昨天如何走错街、于禾又怎样替她看地图,等见了面再说也来得及。

河边的步道周末人多。她从地铁口出来,先看见一排卖旧唱片的小摊,再往前是两棵遮住半片河面的榕树。闻清站在树下,手机拿在手里,并没有抬头看。她穿着浅色短袖,头发半扎起来,几缕落在颈后。林见月走近时,闻清才把手机收进包里。

“等很久了?”林见月问。

“刚到。”

“昨天坐车,今天还出来走?”

“想走走。”闻清转头看河面,“这边不晒。”

她们顺着步道往前。六月的树荫并不凉,风从河上过来时才好些。靠近桥的地方摆着几张桌子,有人卖手做的书签和明信片,也有人把洗出来的照片一张张夹在细绳上。闻清在一张旧建筑的照片前停了片刻,林见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座不再使用的剧院,外墙上还留着褪了色的片名。

“你去过?”林见月问。

“路过。”

“哪一年?”

闻清想了想:“刚来锦城的时候。那时它还开门。”

摊主说照片是最近拍的,又把旁边另一张找出来给她们看,两张从差不多的位置取景,一张是雨后,一张是傍晚。林见月更喜欢傍晚那张,檐下留着一小块没亮灯的地方,门口有人搬椅子,没察觉自己进了画面。闻清看过,指了指后一张。两人没有买,离开摊位继续走。

旁边还有人卖现拍现洗的照片,几对游客拿着样片挑边框。一个小女孩怎么也不肯站进画面,拍照的人只好把镜头先对着她身后的树。她母亲去追落在地上的帽子时,小女孩反倒从树后探出头,冲镜头笑了一下。林见月转头看闻清,闻清也看见了。照片很快从机器里吐出来,孩子接过去举在眼前,惊讶于刚才那一下竟留在了纸上。

“你会选哪张?”林见月问。

“刚才笑的那张。”

“我也是。”

闻清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喜欢旧剧院门口那张?也不是每张都有人看镜头。”

“正因为她没看镜头。”林见月说,“搬椅子的人也是。”

闻清没再问。她们绕过排队等照片的几个人,河风把摊位边挂着的塑料帘子吹得响了一阵。

走出人群,林见月问:“你刚来锦城时,常到这里?”

“偶尔。那时休息日也不知道去哪儿。”

她答完便看向河对面。林见月没有接着问。昨天于禾说,她每次在锦城落脚都要先搜一圈吃什么;闻清刚来的时候大概已经习惯了自己走一段路,再按原路回去。她想起那次去闻清家看画,闻清曾带她去看画里的那条背街。若她不主动说,闻清不会把这些年走过的地方按时间一一讲给她听。

步道尽头有一处向外伸出的平台。拍照的人在护栏旁排了个短队,轮到他们就对着河弯举起手机。林见月不想排,选了平台侧边的一段矮墙站着。那里看不到整座桥,却能看见桥下一小块水面,太阳被桥身挡住,恰好落下一道清楚的明暗分界。

闻清走到她身旁:“你在看什么?”

“那边的光。”林见月指给她看,“一会儿船经过,会把暗的地方划开。”

“你怎么知道有船?”

“刚才上游过去一艘。”

她拿出手机,先对着空着的桥洞拍了一张。镜头里两侧的人都没有入画,石壁占了大半,水面显得窄。她稍稍退后,把左边伸出来的树枝也收进取景框。闻清没有催,靠在一旁的栏杆上,等她把画面看满意。

船迟迟不来,先有一个抱着气球的小孩从她们身后跑过。林见月放下手机,回头看了看。闻清顺着她的目光转身,那几只浅色气球正往树影里移。她的脸侧着,头发被风吹开一点,背景的墙面没有人。林见月几乎没想,就抬起手机拍了一张。

快门声很轻,闻清还是听见了。

“拍我?”

“嗯。”林见月把手机拿近,没急着给她看,“拍到你看气球。”

“看看。”

照片里,闻清只占画面靠右的一小块,左边留了树和亮着的水。林见月本来以为她会嫌自己拍得太远,闻清却把照片放大,看了好一会儿。

“挺好的。”她说。

“我还以为你会说看不清脸。”

“看得清。”

闻清把手机还给她。林见月又抬手拍了两张,一张拍到路过的人,另一张被风吹动的树叶挡住半个镜头。她删了后两张,只留下第一张。

等在旁边的人散开,她们沿着河边继续走。走到一处树荫下,林见月想起包里的书,便把昨天拍的门牌翻出来给闻清看。

“找到了?”闻清问。

“和于禾一起去的。新地址还在,旧的那个没找着。”

闻清看过照片,又接过那本游记,把扉页和门牌对了一遍。

“里面是谁的家?”

“不知道。我们没进去。”

闻清把书合上,递还给她:“你那张照片拍得好。”

“门牌拍得好?”

“旁边的墙也在。”

林见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里墙占了大半,蓝色门牌只在边上。拍的时候她想着不要让过道里的人入镜,因而往外退了一步,正好收进了一道从窗上落下的旧水痕。闻清指的是那里。

“你看得还挺仔细。”林见月说。

“你拍了才给我看。”

林见月没接这句话。她把游记收回包里,和闻清往回走。她忽然想起闻清在电影散场时说自己把结尾记错了,昨天旧城展览里拍的是哪座城,她和于禾也认错过。照片留得住一小块真实的墙,却未必能告诉看的人,那天是谁陪她站在那里。

快到河边出口,林见月的母亲打来电话。她对闻清指了指手机,往旁边走了几步接起。母亲问她最近忙不忙,期末什么时候结束,话说到一半又提起王阿姨。那位侄子这周刚从老家回锦城,听说林见月当时说假期太赶,问能不能约在这里见。

林见月望着河面。闻清在不远处看着卖旧唱片的小摊,背对她,没有靠过来。

“妈,我不想见。”她说。

“上次说假期太赶,现在人就在锦城,你还说不见?”

“有时间,但我不想见。”

母亲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见一面又不是让你立刻结婚。人家也在锦城工作,聊不来就算了。你连名字都还没问,就把话说死?”

林见月握着手机,看见闻清弯腰翻过摊位上的一张唱片。母亲说话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在等她回答。

“妈,我现在真的不想见。”

“你总说现在不想。什么时候才算想?”母亲顿了顿,“你过年回去,亲戚问你有没有对象,我替你挡了多少回?我也不是非要你跟这个人谈,但总得见见人,才知道合不合适。”

林见月没有把“合适”两个字接过去。河边有人推车经过,她让到栏杆旁,说:“你先别替我约时间。”

“我不定时间。”母亲说,“他的联系方式我发给你。忙完这一阵,你自己想想要不要联系。”

林见月知道这通电话不会把事情定下来。母亲也不会因为她说了两次“不想见”,就真的当作没提过。她应了一声,母亲听见她那边的人声越来越近,终于说:“你先忙吧。”

林见月应下,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把手机放回包里,沿着台阶下去找闻清。闻清手上多了一张旧唱片的纸套,摊主正替她找内袋。她付了钱,把唱片收进包里。

“家里有事?”闻清问。

“没有。”林见月说,“我妈问我期末什么时候结束。”

这也是电话里的话。她想起自己在饭店告诉闻清,母亲曾让她回去见一个人、她那次没去。刚才她把“下次有空再说”改成了“不想见”,母亲却还留着下一次。她不打算在河边接着讲。闻清点了点头,问她还走不走。

“有点饿了。”林见月说。

“前面有家店,去看看。”

店开在步道出口旁,下午五点刚开始做晚餐。她们挑了靠里的座位,各点了一碗面。林见月把桌上的水壶挪到闻清那边,自己倒了杯温水。闻清把新买的唱片从纸袋里拿出来,封面有点旧,边角却很整齐。

“家里还有唱机?”林见月问。

“有。我爸的。”

“你刚才翻了很久,是在找这张?”

“本来没打算买。”闻清用指腹抚平纸套一角,“看到了就买了。”

两碗面端上来,闻清把唱片重新装好。她们说起这家店比路边的摊位安静,说起摊位上那张傍晚的旧剧院照片。闻清想不起剧院原来的名字,林见月在手机里搜到一个老地名,给她看,又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地方。她们没为此争出答案,先把面吃完。

隔壁桌的客人离开时,一把椅子没推进去,挡住了通往门口的窄道。闻清起身替人挪好,回来发现林见月已经替她把唱片的纸袋移到靠墙一侧,避开了桌上的水。她坐下接着喝汤,没有特地道谢。林见月想起她们最初一起吃饭时,连替对方挪一本书都要解释几句;如今一顿饭快结束,两个人的东西各占半张桌子,谁拿起、谁放下,都不太需要商量。

结账时林见月拿出手机,闻清看了她一眼,没有伸手去抢。林见月付完,把手机收回去。闻清说:“下次我请。”

“好。”

出了店,天还亮着,只是桥下那片水不再有清楚的阴影。两人在路口等车,林见月把刚才拍的照片发给闻清。桥洞那张颜色平平,她没发;发过去的是闻清回头看气球的那一张。

闻清低头点开,抬眼看向她:“只拍了这一张?”

“留了这一张。”

“你删了别的?”

“另外两张不好看。”

闻清又看了看屏幕,手指停在照片上,没有继续追问。她那路车先到,告别后便提着唱片上了车。林见月留在站牌旁,隔着一层玻璃看见她坐下,才收回目光。

回家路上,母亲发来一个名字和一个微信名片,后面写着:“我没替你定时间。你先留着,忙完再说。”

她看了一眼,没有点开名片,也没有发出好友申请。母亲又发来一句:“你也别以为我催你,是怕你一个人在锦城,遇到事总没人商量。”她知道母亲担心自己,也知道再回一句“我有朋友”并不能让她放心。她把手机锁上,等车停稳才起身下车。

到家后,她先给母亲回了一个“知道了”,没有接那句话。她把今天拍的照片分进不同的相册:河、旧唱片摊、闻清站在树下的那一张。手机里还躺着那个微信名片。两件事并排放在同一天,却没有人替她决定该往哪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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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忘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