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林见月刚走进办公室,就收到许宁发来的修改稿。邮件标题还是“访谈作业”,附件却比前一版少了两页。她先看了正文,发现室友讲第一次坐错车的那一段还在,出门前挑鞋、站牌旁有人带路的细节也都留着,删掉的是后面另起的一段。
许宁在邮件里写:室友看过整理稿,不想让那部分被班里其他人听见。她已经按室友的意思删了,但担心作业太短,想问能不能另补一次采访。
林见月翻到文末,篇幅其实够。她想起自己给学生的要求里写着可以只把录音交给老师,不在课堂播放,回信时便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室友不愿意保留的内容就删,录音也不用交那段;现有材料已经能完成作业,不必为了凑长再去问她。
发完邮件,她打开班级群,把任务说明从头读到尾。最初她只提醒学生采访前征得同意,没有写清楚:对方说完以后,如果不想留在作业里,仍然可以提出删去。到了这一步,许宁倒比她先问了受访者。
林见月补了一条群公告。文字写好后她没有立刻发送,又删掉“必须由受访者确认全部内容”这句。班里有人采访的是关系并不熟的同学,拿着十几页整理稿去要求对方逐字看完,未必合适。她改成:交作业前,把准备使用的内容告诉受访者;对方要求删去的部分,不计入作业长度,也不因此扣分。
中午去餐厅时,闻清已经排在窗口前。她的背包看起来比平时鼓一些,肩带勒在浅色衬衫上,留下一道褶。林见月站到她后面,叫了她一声。
“今天来得早。”闻清回头看她。
“上午没课。你这包里装了什么?”
“学生的材料。”
“带这么多来吃饭?”
“下午要用。”
轮到闻清,她点了两样菜,回身问林见月:“你今天吃这个窗口?”林见月看了看菜单,选了另一道。两人端着餐盘去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有几株栀子,花苞刚露出白色。隔壁桌的学生在说期末展示,谁做开头、谁负责最后一页,商量了半天仍没定下来。
“你周四几点走?”林见月问。
“早上。周五的会,前一天得报到。”
“周六回来?”
“买了周六上午的票。”
林见月点点头。她原本想接一句“那周末就好好休息”,想到于禾已经约了她,便先把这件事说了:“于禾周六也来锦城。我们下午见面。”
闻清抬眼:“上回给你旧照片的那位?”
“嗯。她这次不是出差,专门过来待一天。我们很久没单独逛过街了。”
“挺好。”闻清说。
她没有接着问两人要去哪儿。林见月把自己碗里的菜拌开,忽然想起那本周末从旧书市集买来的游记。书还在家里的桌上,扉页写的地址离于禾订的住处不远。她想等于禾来了再提,若两个人都愿意绕路,就去看看。
饭后,闻清从包里取出一张薄纸,垫在餐盘下面免得沾水。林见月看见纸上是学生汇报的次序,从一到六,旁边有两组的名字被换过位置。闻清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包里。
“你学生周末商量好了?”林见月问。
“商量好了,又改了一次。”
“最后谁先讲?”
“原来不想先讲的那组。”
“她们自己选的?”
“抽签。”闻清说完,收起餐盘,“下午见。”
林见月笑了一下。她们要去的楼不在一个方向,出了餐厅便各自走了。
周三下午,许宁带着室友改好的整理稿来到办公室。林见月先问她们把不用的那段录音删了没有。许宁说已经剪掉了,室友还把开头几句口头禅留了下来,说既然是自己讲的,就没必要改成别人说话的样子。
“她愿意让其他人看文字稿吗?”林见月问。
“愿意。我把要展示的两页单独给她看过。”
林见月把稿子还给许宁,让她照这一版交。许宁却没有马上走,指着被删去的地方问:“老师,你会不会觉得后面少了一块?”
“会。”
许宁握着稿纸,不知道这算不算要她再补。
“因为我看过上一版。”林见月说,“第一次读的人不知道这里原来写了什么。你要是担心转得突然,就把前面那句移到段尾,试着念一遍。”
许宁照她说的读。移过以后,室友从“我坐错了车”讲到后来认得了那条路,前后能接上。她把两页纸重新理齐,谢过林见月,跑去找等在楼下的室友。
办公室安静下来。林见月把群公告打开,发现几个学生在下面点了确认。她没有去猜谁的采访里也有说完又不想留下的话,只给许宁那份作业标上“收到”。
周四早晨,闻清发来一句“出发了”。林见月那时正挤在去学校的班车上,车过一段不平的路,屏幕在手里晃了晃。她回“路上顺利”,到站后看见闻清发来一张站台的照片:行李箱靠着长椅,杯子放在扶手上,照片里没有人。她放大看了一眼,什么字也没回。
那天她要听几组学生做课堂展示。第一组把录音放得很响,后排有人听不清时,坐在电脑前的学生又从头播了一遍。许宁排在第三组。她上台前看了林见月一眼,林见月坐在教室中间,没有朝她点头催促,只把手里的评分表放平。
许宁放了室友讲述坐错车的那段录音。她没有说明还删过一部分,也没有说室友让她保留了哪些口头禅。录音结束后,她把当初写下的六个问题投在屏幕上,又换到最后真正问出来的三句。班里有人说,稿子变短了,事情反而讲得清楚;有人问她为什么没有追问带路的阿姨后来怎样。许宁答,那个人下车以后她们就没有再见,室友也不知道。
林见月听到这里,没有替她补上一个推测。下一组等在门外,她看了眼时间,让许宁把电脑里的文件存好,给后面的人腾位置。下课以后,许宁发来最终版,题目改成了《那条路后来很好认》。林见月把它和录音放进同一个文件夹。少掉的两页没有再出现,故事仍旧完整。
晚上整理评分表时,她发现自己在许宁那一栏写了两次“追问”。第一处是许宁顺着室友提到的路牌问下去,第二处是展示结束后,班里有人问带路的阿姨,许宁答“不知道”。她把第二处划掉,那是同学提的问题,不能算在许宁身上。分数没有因此变动,她只是把评语改成“能够根据受访者的回答调整问题,也能在不知道的地方停下”。写完,她又读了一遍,确认这句话说的是这份作业,不是自己希望学生成为的某种人。
闻清那边直到晚上才有消息,说已经到了住的地方。下面是一张酒店窗外的照片,街灯从一排树后露出来。林见月回:“今天许宁做了展示。”
过了一阵,闻清问:“讲得怎么样?”
“挺顺利。她自己把稿子改短了。”
闻清回了一个“嗯”,没有问她删了哪一段。林见月看着聊天框,知道自己即使不讲原因,对方也能明白她今晚最想告诉闻清的是什么。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洗了杯子。
周五,林见月提前改完学生的成绩记录。她给于禾发去地址,问周六中午在市中心见可不可以。于禾回她一张车票截图,列车上午到锦城,下午的时间都空着。“你安排,我跟着走。”于禾说。林见月回:“那你可得先接受我认路不太可靠。”于禾说自己认得地铁,两个人总能走到地方。
她把上周买的旧游记从书架上拿下来,重新看扉页的两个地址。旧的那个已被划去,新写的门牌号位于城南,隔着一条街就是于禾订的旅店。林见月点开地图,发现那条街改过名字,导航搜得到新门牌,却查不出那本书里记着的旧号码。
她先把附近一家展馆的位置发给于禾,说看完以后如果不累,再去旁边那条街走走。于禾问她那里有什么。林见月拿手机拍了书的扉页,照片里划掉的地址看起来比新写的更清楚。
“你要去找一本书以前住过的地方?”于禾问。
林见月想了想,回:“去看一眼。”
第二天见面,林见月刚出地铁口,就看见于禾站在树荫下。她拖着小箱子,比上次见面时的头发又短了些,衣服上还留着一路乘车压出的褶子。两人先把行李送到旅店寄存,才沿街往展馆走。
展览是几位摄影师拍的锦城旧街,时间跨度很长。早些年的照片里有卖修鞋线的摊子、正在拆的电话亭;后面的街景明亮许多,同一个路口却只剩一棵树还能认出来。于禾指着一张照片问林见月,这地方是不是她常说坐错车的路口。林见月看了半天,说不像。于禾往前走几步看说明牌,发现拍的是另一座城,两人都笑了。
从展馆出来,她们照着地图找那本书上的门牌。新路名印在蓝色牌子上,沿街的门面从二十几号开始。她们走过一家药店、一家修锁铺和一处锁着门的小院,最后在三十八号前停下。门牌钉在一间洗衣店旁边的墙上,往里看是一条供几户人家共用的小过道。
“就是这里?”于禾问。
“写的是三十八号。”
“那你要进去吗?”
林见月摇头。门牌能对上,里面住着谁与她们都没有关系。她站在路边,把那块牌子和旁边的墙拍进一张照片,没有举起手机去拍过道里的人。
“你要发给谁?”于禾问。
“还没想好。”
于禾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两人回去取行李,路过一家小吃店,才想起中午一直没吃东西。店里剩两张空桌,她们坐下来点了面,于禾把手机里的展馆照片翻给林见月看,说其中一张的构图像她大学时总爱拍的站牌。林见月说自己如今不怎么拍站牌了,但看着照片又没法反驳。
饭吃到一半,她的手机亮了一下。闻清说:“回来了。”
林见月抬头看了眼正讲照片的于禾,先把手机扣回桌上。等于禾说完,她才回闻清:“我和于禾在城南。你路上累不累?”
闻清回:“还好。”
隔了一会儿,又是一句:“明天有空吗?”
林见月看了看于禾的返程时间。她们已经说好晚上再逛一会儿,明早于禾就走,明天下午她没有安排。
“下午有。”她回。
“好。”闻清说。
于禾见她放下手机,继续讲展览里那张路口照片。林见月听着,把面汤里的一点辣椒挑到碗边。闻清那张电影票还留在她自己手里;今天刚拍的门牌,林见月也先留在自己手机里。她想明天下午如果见面,再问闻清还记不记得扉页上的地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