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林见月从教务办公室出来,手机上多了一条闻清的消息:周六有空吗?看电影。
隔了几秒,闻清又发来一张排片截图。那部电影去年在学校的放映单上出现过,后来临时换了片,她们在食堂说起时,林见月随口提过一句。她站在楼梯转角,把海报上的时间看了两遍,回道:周六下午那场可以。
闻清说:那我买票。
林见月打字说“我转给你”,想了想,先问:电影院在哪儿?
闻清发来影院的地址,又发了一句:地铁口见?林见月认得那里,离她们各自住的地方都不算远。她发去一个“好”,才把转账的事重新提起。闻清回:先不用。
林见月看着那三个字,没再坚持。她把排片截图放大,看了一眼海报上的片名。闻清没有问她是否还记得食堂里说过的话。
周六天气放晴,林见月比约好的时间早到十分钟。商场里正办旧书市集,入口旁一排排折叠桌挤在一起,她先走过去翻了翻。一本旧版游记的封面褪了色,扉页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后面有两行铅笔记下的地址。她把书放回原处,手机亮起来,闻清说自己已经到电影院那一层,正在自助取票机旁边等。
林见月从扶梯上去,看见闻清穿浅灰色衬衫,站在一群等检票的人外面,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她穿过人群时,闻清已经抬头看过来。
闻清把其中一张递给她:“你的。”
林见月接过来,低头看座位号。上回在自己家,她把和闻清看电影留下的票放在册子里,闻清亲眼看见了。闻清没提这件事,只把另一张票夹进手机壳里。
“要不要我先替你拿着?”林见月问。
“不用。”闻清把手机揣回口袋,“丢不了。”
票面印着影院和座位号,放映开始前还有二十多分钟。她们去买了水,在影厅外找了两个空位坐。林见月问:“这片子你看过吗?”闻清说读书时看过一次,记得几个镜头,故事已经忘了不少。
“那你还看?”
“再看看。”
林见月想起她们上次在湖边看旧画的事。闻清带着秋天的画去见初夏的湖,最后没把旧画补完。她没有说出来,手里那张电影票的边角倒被她捏出了一道折痕。
检票前,她们先后收到各自学生的消息。闻清的学生问小组汇报能不能换顺序,林见月的学生问上次录音里一句方言到底要不要写出原音。闻清看见她也在回复,笑了一下:“你们学生周末也找你?”
“周末才有空想作业。”林见月把手机调成静音,“你的学生呢?”
“周一就汇报,今天开始商量谁先讲。”
“每个班都差不多。”
她们随人群进场。座位在中间偏后的位置,银幕还亮着广告,隔壁有人把一大桶爆米花放在扶手上,又担心碰翻,抱回了怀里。闻清脱下衬衫外面的薄外套,叠好放在腿上。林见月留意到她带了素描本,封面一角从包口露出来,便问:“今天还打算画?”
“放包里了。”
“我看见了。”
灯暗了,闻清偏过头,小声说:“还没画完。”林见月在黑暗里笑了,没再追问。
电影节奏很慢。主人公隔了多年回到旧城,沿着一条河找人,经过几处已经改了用途的地方,问来的线索有真有假。中间有一段很长的等船镜头,船迟迟不来,岸边的人各忙各的。后来她在河对岸一间修鞋铺找到旧相识,把一盘早已不能播放的磁带还给对方。两人只说了几句,片子便结束了。林见月原以为闻清会说自己想起结尾了,余光里却看见她一直专心望着银幕,直到片尾字幕升起都没有动作。
散场以后,影厅外的人争着往扶梯走,她们留在一旁等队伍先过去。闻清说:“我一直以为她没找到那家店。”
“她找到了,也没说什么。”
闻清顺着已经走空的影厅看了一眼:“那盘磁带也没打开。”
“嗯。”
闻清没再说下去,低头把衣袖向上折了一道。林见月回想片尾那段沉默,也没急着开口。
走出影厅,林见月又看见墙上那张重映海报。海报取的是河岸的远景,女主人公只是桥下一个很小的背影。宣传语写着“寻找失去的故乡”,她看完电影,却觉得那人一路打听的,只是当年还留在那条街上的一个人。她指给闻清看,问:“你第一次看时,觉得她是去找什么?”闻清凑近读完,摇了摇头:“那时候没想这么多。我只记得她走得很急,后来回想,又觉得那段路很长。”林见月说:“镜头里她其实没怎么走,大半时间都在等。”两人站在海报前,把片中的几段路重新对了一遍,谁也没急着给那个结尾定一种说法。
林见月想起结尾的修鞋铺:柜台后的人收下磁带,指腹沿着旧塑料盒的裂缝摸了摸,却没有试着播放。镜头一转,已经回到河面。她其实想问闻清,以前为什么会记得主人公没找到那家店;又觉得时间隔得太久,一幅画、一部电影,在记忆里变了样也很平常。
“要喝点什么吗?”她问。
商场里餐饮店多,闻清挑了一家临窗的小店。下午刚过五点,座位还空着,她们要了两杯饮料和一份热的点心。窗外能看见十字路口,车流过一阵停一阵,行人趁绿灯走过,到了街对面便散进不同的方向。
点心端上来,闻清先把盘子往桌子中间挪了挪。林见月掰下一块,烫得换了一只手。她吹了吹,问:“你以前看这片子的时候,也觉得等船那段长吗?”
“不记得了。”
“那时候是什么时候?”
“快毕业。”闻清用纸巾垫着手拿点心,“朋友买的票。”
林见月等了一会儿。闻清没有接着讲毕业那年的事,倒把纸巾递给她,指了指她指尖沾上的糖粉。
“你觉得她以后还会去那家店吗?”林见月问。
“不知道。”
“电影没拍,我还以为你看过什么访谈。”
“没看过。”闻清看向窗外,“你呢?”
“我觉得会。她离开时,还回头看了橱窗。”
闻清笑了笑,没说她的猜法对不对。两人分着吃完点心。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反光落在玻璃上,林见月从里面看见她们两人的杯子靠得很近;抬头看向桌面,又觉得隔着的距离和先前一样。
闻清看了一眼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说:“下周四去临市开会。”
“工作会?”
“嗯。大概周六回来。”
林见月应了一声。她们原本没有约下个周末见面,闻清却把出门的日期告诉了她。她握着杯子,没有问是谁同行,也没有问闻清为什么专门说起。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把画本带上,路上可以把水画了。”
“在高铁上?”
“反正比今天方便。”
闻清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原处:“那张画先放着。”
“又放着?”
“嗯。”
林见月本来想问她,下一次去湖边还带不带画本。闻清已拿起包,回头看她一眼:“走吗?”她便跟着起身。走到柜台结账,林见月想着闻清买了电影票,就买了单,说这次各请一次。闻清看了眼手机里的订单,没有坚持。
下到商场一楼,旧书市集还没收摊。林见月领着闻清走到先前翻过游记的桌子前,想找那本封面褪色的书,才发现架上又加了一摞,先前的位置空了。摊主正把几张纸条从书里抖出来,夹回扉页。闻清问她在找什么,她说了一下封面的样子。
“是这本?”闻清从靠墙的一摞里抽出来。封面上那道白色折痕正横在书名下面。林见月接过,翻到扉页,铅笔写的地址还在。她把书递还给摊主问价,闻清走去隔壁桌翻起一本旧地图册。等她付完钱过去,闻清正把地图册摊开,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锦城新建的那条地铁线。
“这册子比地铁老。”林见月说。
“那你那本呢?”
“也很老。有人在前面记了两个地址。”
闻清看了眼她手里的书,没有问是谁写的。林见月却把扉页翻给她看。一个地址已经被铅笔划掉,旁边又添了新的门牌号,笔迹似乎出自不同的人。闻清把书还给她,说:“以后路过,可以看看地方还在不在。”
“你又要去找?”
“是你先买的。”
林见月把书收进包里。她们离开摊位时,身后的摊主正在给没卖完的书套袋,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在商场里断断续续。林见月想着,哪天真的走到那个地址附近,也许会拍一张照片发给闻清;若那栋房子已经不在,也可以只告诉她,路牌还在。
出了商场,地铁口在街另一侧。天色还没全暗,天空留着一点灰蓝。闻清停在路边看时间,说自己要乘的车还有三分钟。林见月和她进站,各自在闸机前刷卡。两条线路从同一段扶梯下去,到站台才分开。
“你那边是二号线。”林见月指了指路标。
“我看见了。你别坐错。”
“我来过。”
“你上次说过,第一次来锦城坐错车。”
“那是第一次。”
她们在分岔处停了几秒。广播报出闻清那趟车即将进站,闻清朝她抬了抬手:“周一学校见。”
“周一见。”
林见月往另一侧走,转过弯才低头看自己的票。票背面沾着一点从水瓶上蹭来的湿痕,快干了。她把它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免得和钥匙放在一起揉皱。
地铁开过两站,于禾发消息来问她周末有没有空,说下周想约她吃饭。林见月回说下周末还没有安排,可以先定地方。于禾问她今天在忙什么,她看了眼窗玻璃里自己的影子,写道:刚看完电影,在回家路上。
于禾发来一句:好看吗?
林见月想到那段很长的等船镜头,答道:有点慢,但挺好看的。
她没有附上电影海报,也没有说是和谁去看的。回到家,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把那张票抽出来,放进书架上存票的册子。新票挨着之前那两张,影院的名字相同,日期隔了几个月。她把空着的位置留给票的另一半,翻了一页,才想起来另一张已经在闻清手里。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闻清发来一张照片,是她那张电影票,平放在素描本边上。画本翻到上周在湖边画的那一页,水面仍旧空着。
“你也没扔。”林见月回。
“还在。”
林见月看着消息,没有立刻打字。她起身把册子放回书架,靠在原来两本书之间,才回了一个“嗯”。她的那张留在册子里,闻清的那张夹在画本旁边。两张票各有去处,她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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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