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清把书还回来时,里面的小票仍在。她用一张薄纸夹住,怕翻书时它再往外滑。林见月把纸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两个页码,是闻清学生讨论时停下的地方。
“她们读完以后,还在问那个人后来有没有再坐那趟车。”闻清说。
“书里没写。”
“我跟她们说,也许作者后来问过,只是这本书没收进去。”
林见月把纸条放回那一页。她们站在图书馆外的台阶旁,午后的太阳从树叶间漏下来,正好照在书封上。闻清翻开包,又取出一个素描本。
“上次在你家,说起湖边那张没画完的画。”
“你带来了?”
“想去湖边看看。”
“那你还去?”
“先看看。今天下午没有课。”
林见月也没有。她把书放进包里,和闻清从图书馆后面的路绕向湖边。五月过后,湖岸的树叶长得密,原先能从路上看到的水面,被枝条遮去一半。两人走到以前坐过的长椅前,发现椅背新刷过漆,靠近湖的那端立着一块小牌子,提醒行人不要倚靠护栏。
从图书馆到湖边其实有一条更近的路,穿过小广场就到。闻清却沿着外侧的树荫走,说那条路下午晒。林见月走在她旁边,看见她包里露出半截画本的硬纸封面,想起那天闻清作画时,总用手掌压住被风掀起的纸角。她们后来还在那附近待了很久,谈过别的话,唯独没有再问那幅画画到哪里。
路过便利店时,闻清进去买了两瓶水,把其中一瓶递给她。林见月伸手接过,瓶身上凝着一层凉水。闻清自己的那瓶拧了两下才打开,喝完水又看了看纸质封面,确认没有被瓶上的水沾到。林见月说:“你应该给画本也买把伞。”闻清说:“你上次看见它,已经是半年前了。今天倒替它担心起来。”林见月没有答,只把水瓶挪到离画本远一点的手里。
“你那天坐在这边。”林见月指了指。
闻清低头看椅子:“我记得你坐在我左边。”
“那就是这边。”
“椅子倒还在。”
她们没有立刻坐下。风把湖面的反光推到岸边,远处有人在试新的镜头,举起相机又放下。闻清走近栏杆,看了半天,才把素描本拿出来。
纸页有点旧,边角压着一条浅浅的折痕。画上是一段弯曲的湖岸和对面的树,水面留了很大一片空白。岸边几笔较深的线条已经定住,树冠却只画了轮廓,像画到一半时有人叫她离开,笔就此停下了。
林见月记得那天下午。闻清穿着橘色大衣,在长椅上把画本摊开,说要画过来的一段湖岸。林见月坐在旁边,偶尔看她画到哪里,没有催她收尾。后来她们分开,那张画便留在闻清手里,再也没被提起。
她记得画本上那时有一小块被橡皮擦亮的地方,闻清觉得树影画错了,想把那几笔擦掉重来。她劝闻清先别擦,退远些看。两人于是从长椅前站起来,走到小路中间,原本乱的几根线又变得有了层次。闻清说“好像是你说得对”,回去坐下,仍没有往水里添那几笔。如今那小块亮处还在,橡皮留下的痕迹比她记忆里浅得多,若不凑近看,几乎认不出来。
“这边是我擦的?”她问。
闻清看了一眼:“是我擦的。你只说先放着。”
“那我当时还挺会提意见。”
“你让我先放着。”闻清把画本放在两人中间。
林见月想不起自己说话的原样。也许她只是看闻清拿着橡皮犹豫,随口劝了一句。她没有接着解释,低头把画上那片空着的水看了一会儿。
“它跟我想的一样。”林见月说。
“你想的是什么样?”
“没有把水画上。”
“画不进去。”闻清把画本横过来,望了望那块空白。
她抬头看眼前的湖。两岸都比画里绿,水也不再是深秋的灰蓝色。林见月听她说完,问:“你今天是想来把它画完?”
“本来是。”
“现在呢?”
“等一下再说。”
她们在长椅上坐下,闻清把本子放在膝上,先用铅笔在旁边一张空白页上试了几笔。她没去碰旧画,而是画身边的树影。林见月看着水面,听见不远处有学生背单词,背了两遍又从头开始。另一侧,两个年轻人商量要从哪个角度拍照,往前挪了几步,发现栏杆挡着,便折回小路上。
“前几天许宁把改好的访谈交了。”林见月说。
“那位总觉得自己说话慢的学生?”
“嗯。她们后来还去认了室友第一次坐错车的那条路,补录了几句。”
“找到了?”
“室友一到那里就认出来了。许宁却说,她听录音时以为那条路特别难找,真的到了,发现路牌就立在眼前。”
闻清停下笔:“有些地方听别人说,和自己走过去不一样。”
林见月应了一声。她并不是专门拿学生的作业和闻清的画相比,只是坐在这里,看着闻清一次次抬头确认树枝落在哪里,便想起许宁和室友去找过的那条路。
“她后来还改了一次开头。”林见月说,“最初从坐错车开始写,改完以后,先写室友出门前挑了半天鞋。她说鞋那段和走错路没有关系,还是想留下。”
“你让她留了吗?”
“留了。室友走那条路是去见一个刚认识的人,鞋才是她记得最清楚的事。坐错车反而是后来讲给别人听,才变成了那天的中心。”
闻清把铅笔横放在画本上:“课上讨论得怎么样?”
“有个学生说,如果是她自己,一定不愿意把挑鞋的事讲出来。”林见月笑了笑,“许宁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去问室友能不能删。室友说可以留,她就是那样的人。”
风往这边吹来,吹得闻清膝上的纸页轻轻翻动。她伸手压住,林见月替她按着另一边。两人都没再说许宁的作业。闻清沿着纸上未画完的一片树影加了两道线,稍稍靠远一点看,随即又用指腹擦淡。细细的铅灰留在她的指尖,她低头找纸巾,林见月从包里抽了一张递过去。她接了,却只是把纸巾垫在掌心下面,继续画。
一群学生从背后的路上走过,有人认出林见月,停下来叫了声老师。林见月转过头,是上周刚交过展示作业的两个女生。她们问下周要不要换教室,说原来的教室投影仪又坏了。林见月让她们先照课表去,自己晚一点给班里发通知。两人答应着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见闻清膝上的本子。其中一个学生轻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闻清没听清,抬头时只见她们已经走远。
“在湖边也能碰到问教室的。”闻清说。
“上次改教室没及时通知,她们抱着电脑多跑了一趟。”林见月摸出手机记下这件事,“回去就给教务打电话。”
闻清收回目光,继续画。林见月把手机扣在椅子上,给她留了片刻安静,直到云影从湖面移过来。
快四点时,湖边的光突然暗下去。天上多了一片低云,风吹得树叶翻过来,露出颜色较浅的背面。闻清合上画本,问林见月带没带伞。林见月说带了,从包侧袋里抽出一把折叠伞。
“你现在比上学期记得带伞。”闻清说。
“你怎么知道上学期我忘过?”
“有一回下课,楼门口下着雨,你站在里面等雨小。”
林见月想了想,没想起是哪一次。她印象中遇到过许多场这样的雨,每次都站一会儿再走。闻清说那天她也在门口,只是接了个电话,等挂断时林见月已经走了。
“你怎么没叫我?”
“接完电话,你已经走了。”
“你可以叫完再讲。”
闻清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
雨落下来时不大,先在树叶上响,过了一会儿才落到地面。她们起身走向图书馆旁边的连廊,林见月撑起伞,两人隔着一点距离走在伞下。雨水顺着伞沿往外滴,闻清把画本往怀里收了收。到了连廊,她们把伞合上,站在屋檐下等。
“画有没有淋到?”林见月问。
“没有。你伞比我画本大。”
闻清翻开素描本,检查新画的那几笔。纸页干着,她把本子重新合好。雨把湖岸洗得更深,长椅上落了细密的一层水。林见月从连廊望过去,忽然觉得旧画停在秋天也挺好,眼前的水面已经不是它原来的样子。
“刚才那幅,别硬补了。”她说。
“你不是问我画完没有?”
“问问而已。你今天可以画另一张。”
“我也这么想。”闻清说,“旧的那张就留在那里。”
雨停得很快,连廊外又有人走动。闻清看了眼时间,父亲晚上有事要去一位朋友那里,她要回去和母亲吃饭。林见月说自己也该回家,桌上还有学生的几份作业没看。
临走前林见月打了个电话,确认下周那间教室能用。她站在连廊靠里的一边说话,闻清便走到外侧去,看雨从屋檐落下。电话结束,林见月在班级群里发了简短的提醒。闻清问:“这回她们不会多跑一趟了吧?”林见月把手机收起来,说:“这回不会。”闻清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走。林见月看见她将画本往包里放,又拿出来,把夹在里面的旧画翻到空白页之前,仿佛还在想今日这张要不要画水。
闻清那路车先到。她把素描本放进包里,拉上拉链才上车。林见月留在站牌旁,手机响了一声,是于禾问她五一回家以后有没有拍照。她回复说只拍了家里那盏修好的灯。于禾发来一串问号,她便解释那盏灯换了两次零件,父亲还专门让她下次回去看看。
“你拍灯都比拍自己勤。”于禾说。
林见月回了一个笑脸,抬头看到自己的车也进站了。她没有告诉于禾刚才去湖边看了一张画。事情还没过去一个小时,若现在说起,她大概要先解释为什么那张画留白留了半年。
回到家,她把借出去的书放回原来的位置。闻清的纸条还夹在那两页之间,林见月没有取出来。她给许宁的作业写完评语,起身去倒水,才看见闻清傍晚发来一张新画的照片。
画上是下午湖边的树,几根湿过的枝条斜斜伸向水面,旁边还留着大片没落笔的纸。照片右下角露出闻清的手指,压住纸页不让它翘起来。
“你又没画水。”林见月回。
“这张还没画完。”
“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张改天再看。”闻清回。
林见月把手机放到杯子旁,没有接着问“改天”是什么时候。窗外雨又下起来,比下午密一些。她把闻清发来的照片存进了手机。旧画仍在闻清那里,新的画也会在那里;林见月知道它们各自停在了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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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