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林见月把晾干的雨伞收进办公室的柜子。前一晚锦城下过一场雨,早晨路面还湿着,到了中午,窗外又有了太阳。她刚打开电脑,闻清便发来消息,问她手边有没有一本谈口述访谈的书。
“你上课要用?”林见月问。
“学生选了个与记忆有关的题目,想找几篇访谈看看。我记得你以前提过一本。”
林见月想起自己书架上的那本薄书,讲的是受访者如何叙述旧事。她给闻清发去书名,说书在家,晚上回去找一找。闻清回:“不急,你找到了再说。”
她们近来总在说“不急”。上周闻清让她看完画再走,林见月下午还有课,最后还是一起去小店吃了午饭。那张画的照片如今存在她手机里,与许宁的访谈录音、母亲发来的楼道灯照片隔着几个文件夹。她原本想晚上找书,回到家却先忙着处理学生交来的材料,直到临睡前才想起这件事。
书在最上层的架子里。林见月踩上矮凳,抽出两本,才找到书脊发白的那册。她翻开封面,里面夹着一张购书小票,日期已是好几年前。她把小票放回去,将书留在桌上,拍照给闻清。
“找到了。明天带到学校?”
闻清说,明天下午她要去城东听报告,时间不一定合适。周三两人都没有晚课,她可以到林见月住处附近拿。
林见月看着消息,回:“你到我家来拿吧。离地铁站不远。”
发完她才想起,闻清还没来过自己家。她上周在闻清的客厅坐了一个上午,对闻清家门口的两家便利店都认得清楚了;闻清却只知道她住在城南。她把具体地址发过去,又写了一句:“楼下只有一家便利店,不会走错。”
闻清回了一个笑脸:“你还记得上周的事。”
“你带的路,我当然记得。”
周三下班前,林见月先回家。她把早晨没来得及叠的衣服收好,擦了桌面,又把待批的作业摞成一叠。做完这些,她才觉得自己动作有些多余:闻清是来借书的,不会检查她的屋子。她给水壶接满水,放在厨房,书仍留在客厅桌上。
闻清到时天还亮着。她没开车,从地铁口走过来,肩上背着平时去学校用的包。林见月下楼接她,问路好不好找。闻清指了指门前停着的几辆自行车,说自己来过这一片,只是不知道她住在哪栋楼。
“以前来这里做什么?”
“附近有家修画框的店。”
“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都不知道有这家店。”
“它在后面那条街。你从地铁口回来,正好绕开了。”
她们乘电梯上楼。林见月拿出钥匙时,闻清说她门上的号码牌歪了一点。林见月抬头看:“我住进来就是这样。”
“那你真的很能忍。”
“又不影响开门。”
闻清笑了,没有再劝她摆正。
屋子不大,进门就是客厅,靠墙放着一排书架。桌上那本书很显眼,闻清却先在门口停下,看了看摆鞋的地方。林见月给她拿了拖鞋,才领她进来。闻清把包放到椅子上,接过水,在桌旁坐下。
“你一个人住,东西倒不少。”她说。
“书占地方。”
“还有照片。”
闻清看的是书架上一个小相框。里面没有人,只有林见月家附近一条冬天的街。照片拍在傍晚,几家店亮起灯,路上走着一个很小的背影。林见月说那是她刚来锦城时拍的,搬家几次,相框也跟着带过来了。
“你那时候就喜欢拍街?”闻清问。
“那时候认不清路。拍下来,回去还得看看自己从哪儿走的。”
闻清端着杯子,走近相框看了一眼,笑道:“照片里这个路口,我认识。以前有个卖报纸的亭子。”
“现在没有了。”
“我知道。拆掉好几年了。”
她没有说自己什么时候来过。两人看着那张照片,像各自从不同的方向走到了同一条街上。
林见月把书递给她。闻清翻到目录,问能不能借两周,她说没有规定期限,想用多久都行。闻清抽出封面里的小票,看了一眼,又夹回去。
翻到中间,她看见一页边上有林见月用铅笔画的线,旁边只写了“再问”两个字。那页受访者讲一趟很久以前的车,前后说出的到站时间并不一样。林见月说,头一次读的时候,她只觉得应该查时刻表;后来再看,才想问他究竟记得哪一段路,为什么两次都从那个车站讲起。
“也可能是他把年份记混了。”闻清说。
“那也得问。不能听见不一样,就替他改成我觉得对的那一年。”
闻清把书往前翻了几页,看到作者确实在后面的注释里核对了车次。她说如果借给学生,自己会提醒他们留意那处注释,不然容易把受访者的话当成已经查过的事实。林见月点头,说她上课用这本书时,也得让学生把录音里的回答和写出来的文字放在一起看。两人说完,才发现彼此一直站在桌边,闻清连杯里的水都没再喝一口。
“你连买书的小票都留着?”
“忘在里面的。不是专门留。”
“那什么是专门留的?”
林见月转身从书架上取下夹票的册子,放在她面前:“这个。”
册子的封皮很普通,边角被翻得有些软。林见月翻过几页,里面有展览入场券、电影票,还有几张列车票。票按年份夹着,有些没有写日期,林见月便在旁边用铅笔补了一行。闻清并不意外,上回于禾送来旧照片时,林见月已经拍过其中两张票给她看;只是整本摆在眼前,比手机照片厚得多。
“这么多年?”闻清问。
“也不是每一张都留。”林见月说,“拿到手里又没弄丢的,就夹进来。”
闻清看见一张美院学生作品展的折页,想起她们一起去过。折页折过两次,左下角被指甲压出一道细纹。
“那天你还拿了两份。”闻清说。
“另一份在你那儿吧?”
“在我那儿。我放在画纸下面,后来画湖边那张的时候,还拿它垫过。”
林见月停了一下:“你那张湖边的画画完了吗?”
“没有。画到一半就放起来了。”
“这么久了还没扔?”
“你不是也没扔这些?”
林见月把折页翻过去,没有接话。下面夹着她们一起看电影的两张票。闻清认出影院的名字,指了指其中一张:“这张是我的?”
“你给我的,我也分不清哪张是谁的。”
“那你把两张放在一起就行。”
“本来就在一起。”
闻清收回手,等林见月把册子合上。她们没有继续翻。林见月把它放回书架,闻清重新拿起借来的书,问她晚饭是不是准备自己做。
“我冰箱里没什么菜。”林见月说,“你呢?”
“我回家也是点外卖。爸妈今天去看人了,晚上回来得晚。”
林见月看了一眼时间,快六点了。她问闻清要不要在附近吃点东西再走。闻清说好,把书放进包里,还记得先取出那张购书小票,提醒她夹稳。林见月接过书,把票往里推了推,再交回去。
出门时闻清停在门口,伸手把歪着的号码牌轻轻扶正。号码牌只直了片刻,她一松手,又慢慢斜回原来的样子。
“我就说它没法摆正。”林见月说。
“得换一颗螺丝。”
“那改天吧。”
“你跟你爸修灯的说法一模一样。”
两人走进电梯,林见月忍不住笑了。她还不知道父亲家的灯后来究竟修好没有。母亲下午发来一条消息,她只看见了通知,还没点开。
街口有家卖汤面的店,晚饭时间还没排队。她们进去各点了一碗,坐在靠窗的长桌边。闻清把包放到膝上,问林见月什么时候来这里住的。林见月说刚到锦城时住在另一个小区,后来才搬来这里。这里离学校比上一处远,早晨要赶班车,却能把上班和回家分开。
“你在锦城搬过几次家?”闻清问。
“搬来锦城时一次,后来换住处又一次。你呢?”
“到锦城后没搬过。倒是爸妈退休以后过来住,家里的东西一下多了。”
“搬家最麻烦的是书。”
“对。”闻清说,“还有我那一堆没装框的画。”
两人的面先后端上来。林见月尝了一口,觉得汤有点淡,伸手去拿桌上的调味瓶。闻清看见她拿的是辣椒油,问:“你不是说这家不辣?”
“我说的是面不辣。我要加一点。”
“我还以为你专门替我挑的。”
“你上次吃得比我还辣。”
闻清笑着也加了一点。店里有学生模样的两个人拿着包进来,坐在长桌另一头,讨论明天要交的展示材料。林见月想起自己还没回许宁关于访谈改稿的消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许宁下午已经发来一版新文本,问能不能把室友的几段口语保留下来,不全改成书面句子。
“留着吧。”林见月打字回她,“只改听不懂的地方。”
闻清看她放下手机:“还有工作?”
“学生问一句话要不要改。我怕明天上课前忘了回。”
“她们这次做得怎么样?”
“不都一样。有的小组把问题背得很熟,却没听完回答;也有人问得少,最后讲出了挺完整的一件事。”
闻清说想起自己当学生时,交过一份把每个问题都写死的访问提纲。真正坐到人面前,第二个问题就用不上了。林见月问她怎么办,闻清说那时候她硬把题目问完,回去才发现该追问的地方全错过了。
“你也有这种时候?”林见月问。
“我又不是从第一天起就会问问题。”
林见月低头吃面,想起闻清在课堂上叫她“同学”的那天,自己连回答的机会都没给对方,就先走出了教室。如今她们能面对面坐着,慢慢把一个并不重要的问题问完。她没有把那天搬出来笑闻清,闻清也没有再提。
吃完面,她们在地铁口分开。闻清提起包,拍了拍里面借来的书,说读完给她带回学校。林见月让她别赶,闻清说:“知道了,不急。”
回到家,林见月把桌上的两个杯子洗好。书架上夹票的册子比旁边几本书矮一些,她放回去时不小心碰歪了相框,便把它也摆正。相框里那条旧街仍停在傍晚,卖报纸的亭子早已不在了;闻清却一眼认出了路口。
手机上有母亲白天发来的那张灯的照片。林见月这时才仔细看:楼道亮着,父亲扶过的梯子已经不见了。她回母亲“这下终于修好了”,又把手机放在一旁。书还在闻清包里,购书的小票仍夹在封面内侧。等她还回来,林见月想,自己多半会照原来的样子,把它们一起放回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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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