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后的第一个下午,林见月到了学校,先把放在办公室的杯子洗了。桌上压着几份新发的通知,她翻完,挑出和自己有关的两张。走廊里有人拉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在门口磕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她低头看手机,闻清说自己刚从另一栋楼开完会,问她在不在办公室。
“在。你要过来?”
“给你送点心。”
林见月起身把门打开。闻清过了几分钟才到,手上提着一小盒饼,另一只手拎着电脑包。她从门口进来,看了眼桌上的杯子。
“你今天才回来?”
“昨天晚上到的。上午在家收拾东西。”
“这盒是我妈买的另一种。”闻清把点心放在桌角,“她说上次那种既然吃得惯,也可以试试这个。”
“阿姨是打算把路上买的都让我试一遍?”
“不用,她自己已经吃掉一半了。”
林见月把盒子收进柜子,留出桌面让闻清放电脑包。闻清没有坐,只说晚上还要回去改一份讲稿,路过这边便上来一趟。林见月想到自己回家时没给她带东西,刚想开口,又觉得两盒点心不是需要算清的往来。
“你假期去了郊外吗?”她问。
“没去成。我爸说人太多,最后我们去城边吃了顿饭。你在家呢?”
“陪他们待了几天。”林见月说,“楼道的灯坏了,我爸让我帮他换。”
“换好了?”
“亮了一次,又不亮了。他说等我下次回去再看。”
闻清笑了笑,问她是不是还要备课。林见月点头,闻清便拿起电脑包,说周末若有空,给她看那幅画的原稿。林见月在手机上见过几次照片,画的一角每次都不大一样;她以为闻清还在画,便问:“这回画完了?”
“昨天补了最后几笔。”
“在哪儿看?”
“在我家。”闻清停了停,“我爸妈周六下午不在。你有空吗?”
林见月看她:“我又不是没去过别人家。”
“那就周六。”
闻清走后,林见月把手机日历打开,在周六那一栏写了一个很小的“画”。她看了两眼,又把手机锁了。去闻清家并不需要准备什么,她却一直到晚上备完课,才想起忘了问地址。
周六上午,闻清发来定位,又说小区门口有两家便利店,别走进靠左的那一条巷子。林见月按导航到时,先看见了右边那家店。她在门口给闻清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到楼下。
“我下来。”闻清回。
林见月靠在花坛边等,看到有人拎着菜经过,小区里很安静。闻清从楼门里出来,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色衬衫,头发随意扎着,没有平时去学校时那样整齐。她看见林见月提的小袋子,问:“你买东西了?”
“车站买的茶。回家那几天我妈让我带给同事,剩了一包。”
“那我算你的同事。”
“你本来就是。”林见月说。
两人进了楼,电梯在中间停了一次,门开了却没人进来。林见月望着镜面里各自提着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她们在学校以外见过那么多次,直到现在才知道闻清住在几楼。
闻清开门后,先把自己的拖鞋踢到一旁,给她拿了一双新的。屋子里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客厅沙发上搭着父亲的外套,茶几下压着几份报纸。窗边立着一只装画纸的长筒,旁边还有一盆长得很高的绿植。林见月换好鞋,没有往里面走,等闻清把门关上才问:“你的画在哪儿?”
“这么着急?”
“不然我来干什么?”
“先喝水。”
闻清去厨房倒水,林见月站在窗边,看见对面的楼比这一栋矮一层。两座楼之间有人晒被子,风吹过去,花纹时而贴紧栏杆,时而鼓起来。她转身时,闻清已经把水放到桌上,正从书房里搬出一块薄薄的画板。
画的是锦城一条不起眼的背街。路口有自行车停靠的架子,靠左是一间关了半边门的小店,窗户开着,木框的颜色比周围的墙浅。林见月上回在手机里看到,窗里只有一团没有定下的灰;现在那里多出一角绿色的窗帘,帘子后面还露出一只杯子的边。
“这里原来是什么?”她指着窗里。
“空的。”
“你后来加了杯子。”
“那天再路过,真的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闻清说,“回去找照片,之前拍的也有,只是我没注意。”
林见月退开一步,重新看整张画。店门只开了一半,街上却没有一个人,她原以为店已经关了。现在看见窗台上的杯子,便知道里面有人。闻清没有把人画出来,还是给那间店留了一点动静。
窗外的光被云遮住一阵,画上的墙面跟着暗了一些。闻清想去开顶灯,林见月说先不用。她在手机上看那张画时,窗帘和墙之间的颜色差得很明显;此刻凑近了看,才发现两处都叠了好几层浅色,只是落笔的方向不一样。她抬起头,问闻清是不是先画了墙,最后才决定把窗打开。闻清说窗一直开着,自己只是迟迟没想好,里面该不该放东西。她说完把画板往窗边挪了几寸,两个人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画这条街?”林见月问。
“有次等车,走错到这边。我在对面躲雨,雨停了也没马上走。”
“你也会走错路?”
“会啊。”
林见月低头笑了笑。闻清把画板靠稳,让她从另一个角度看。
书房门开着,门内除了一张桌子,还有两排放得不太整齐的书。林见月看到一本熟悉的英文诗集,书脊磨出了白边,旁边却夹着一本画线条的入门书。闻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来锦城时自己把书一箱箱搬进书房,摆好以后不久又会乱。
“你工作以后一直住这里?”林见月问。
“嗯。决定留在锦城发展时,我就住进了这套房。后来爸妈退休,也搬过来一起住。”
“他们习惯锦城的饭菜吗?”
“我爸什么都吃。我妈到现在还会把辣椒挑出来,嘴上说已经习惯了。”
林见月看了眼客厅那盆绿植:“这是她养的?”
“我爸的。我养不活这么大的。”闻清说,“他出门前嘱咐我中午给它转个方向,让另一边也晒晒太阳。”
闻清说着,把花盆慢慢转过去一点。窗外的光落在新露出来的叶面上。林见月忽然能想象她一个人在家,照着父亲交代的事照顾植物,饿了叫一份外卖,画累了再从书房出来走走。那是她在学校见不到的闻清,却也没有多难想象。
画板放回书房后,闻清拿来手机,说附近有一家小店,午饭可以过去吃。林见月问她是不是平时常去,闻清说父母不在家时去得多,东西不辣,母亲也肯吃。两人出门前,林见月把带来的茶放在客厅桌上,闻清没有再跟她客气,只说晚上等父母回来一起泡。
小店在两条街外,门面不大,墙上写着当天的几样菜。她们坐在靠里面的位置,窗外时不时有人牵着狗走过。点完菜,闻清问起林见月家楼道的灯,问她父亲后来有没有找物业。
“我不知道。”林见月说,“他总觉得能自己修,就不肯叫人。”
“那下次回去,你还得陪他买灯泡。”
“可能吧。”
她拿起杯子喝水,想起假期里除了灯,还有另一件没有告诉闻清的事。那件事其实已经过去:她没去见那个人,母亲也替她回绝了。她却在闻清问自己回家过得怎么样时,只说了换灯。
“我妈还想让我见个人。”林见月说。
闻清抬头:“见谁?”
“我妈朋友介绍的一个男的,在锦城工作。我没去。”
“你不想见?”
“不认识,也没想好要不要开始认识。”林见月笑了一下,“我在家待不了几天,见面倒像这趟回去最重要的事。”
闻清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店员把两碗饭端来,她们各自挪开杯子,让出位置。
“你跟家里怎么说的?”闻清问。
“说这次不见,等下次有空。”
“那下次呢?”
“下次再说。”
闻清低头拌了拌碗里的菜:“也不用因为答应了一句,就非得去。”
“我知道。”
林见月把筷子拿起来,发现自己说出这件事以后,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难堪。她没告诉闻清那张照片还在手机里,也没说父亲曾劝她不用为了让家里放心去见。那些话各自属于不同的人,眼下不需要全摆出来。闻清只知道她没去,而林见月正好也只想让她知道这一点。
吃过饭,她们绕另一条路往小区走。天上有云,阳光时隐时现,路边开着一家修钟表的小店。闻清说父亲上回在这里修过一只旧闹钟,拿回家没响两天,又坏了。林见月问还修不修,闻清说父亲把它放在书架上了,仍每隔几天拿起来上一次发条。
“不走了还上?”
“他说万一哪天又会走。”
林见月笑了。走到路口,闻清停下来,指给她看对面那条背街。画里的自行车架就在路边,那间小店却被前面的树挡去一半。她们等车流过去,走到街的对面。窗户确实开着,绿色窗帘垂在里面,杯子从这个角度看只露出一点点白色。
“你那天就站在这里看?”林见月问。
“差不多。我站得比你现在靠后些,屋檐能挡雨。”
林见月退到闻清指的地方。她想起画里的街上没有人,现实里却不时有人来买东西。店主坐在门里,一边核对手机订单,一边答应路过的熟人明天还会开门。她再往后退一步,那只杯子就完全看不见了。
“原来你得站在这儿,才能看见它。”她说。
“嗯。再往前就被窗框挡了。”
她们没有站太久。林见月下午还要回去准备周一的课,闻清也说要把画收好,免得父亲回来又以为她占了半个客厅。走到公交站,闻清陪她等了两班车,第二班才是她要坐的。林见月上车前说,原稿比照片好看。
“你以前也说过这句。”闻清说。
“以前没说过‘原稿’。”
闻清笑着朝她摆手。车驶过街口时,林见月从窗边望出去,还能看见那间店开着的窗。到下一站,路被别的楼挡住,她便收回目光。
晚上闻清发来一张画的照片,是她重新放回书房后,在窗边拍的。照片这次没有反光,杯子的白边也拍得清楚。林见月保存下来,在输入框里写:“今天去过以后,再看这张画,像认得那个地方了。”
闻清回:“那地方本来就不难找。”
林见月看着她的回复,想到闻清给她发定位时,特意叮嘱别走进小区左边的巷子。她打字说:“你说的是哪一个地方?”
闻清过了片刻才回:“画里那个。”
林见月没有再问,把手机放到桌边。她又看了一眼刚保存的画,窗台上的杯子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