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研究所
第五章·地下
---
走廊继续往前延伸。
灯管越来越稀疏,脚下的地面开始有了坡度。
向下的坡度。
池恒在后台说:“在往地下走。”
林夕:“震动越来越明显。”
我知道。
从踏入研究所开始,那种从地底传来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就没停过。只是现在更近了,近到能感受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抖。
沈走在我前面,脚步没变。
但他的后颈有一层薄薄的汗。
我不知道那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
圆的,很厚重。像银行金库那种。
门上有一个轮盘式的把手,旁边是一块数字键盘。
键盘上有磨损的痕迹。
不是旧的磨损。
是新的。
——有人最近用过。
池恒:“……除了我们,还有别人进来过?”
我没有回答。
沈走到键盘前,没犹豫。
他输入了一串数字。
轮盘转动。金属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缓缓打开。
门后面是向下的楼梯。
很深。
手电照不到底。
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种潮湿的、温热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不是腐烂。
是某种还活着的东西在呼吸。
---
沈迈出第一步。
我跟上去。
楼梯很长,是那种老式的水泥台阶,每一级都往下沉。脚步声被压缩在狭窄的空间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头顶的灯管还有几根亮着,发出微弱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下方的黑暗里。
但那些影子看起来不像我们。
像是别的什么。
池恒:“深度在增加。已经在地面以下二十米左右。”
洛元:“空气湿度很高。”
安:“……不要走太快。”
沈的步伐慢了一点。
刚好够我跟上。
---
楼梯的尽头是另一扇门。
普通的铁门,漆成灰绿色,上面写着:「地下实验区·核心层·未经授权严禁入内」
门虚掩着。
没有锁。
沈用手背碰了一下门面,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把门推开。
---
里面的灯是亮着的。
不是应急灯的那种惨白。
是正常的日光灯,一根一根整整齐齐地嵌在天花板上,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这里和上面完全不同。
地面是白色瓷砖,墙是白色的,天花板也是白色的。没有血迹,没有爪痕,没有倒地的架子。
一切都整整齐齐。
像是有人在维持。
池恒的声音低下去:“……这里还在运转?”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我们都看见了——
房间正中央,是一排玻璃缸。
巨大的玻璃缸,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排成两列,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
缸里有液体。
浑浊的、浅黄色的液体。
液体里有东西。
我走近第一个玻璃缸。
里面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浮着。
闭着眼睛。
身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管子,从皮肤里延伸出来,连到缸壁上的接口。管子内部有透明澄清的液体在流淌着。
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在水里泡了太久。似乎还有些皱纹。
但他的胸口在起伏。
在呼吸。
林夕的声音很轻:“……还活着。”
我看向第二个缸。
第三个。
第四个。
每一个缸里都有一个人形。
大小不一,有的像是成年人,有的像是孩子。
但更多的,是孩子。
他们都浮在液体里,闭着眼睛,胸口起伏。
池恒的声音几乎是耳语:“这些是——”
“实验体。”沈说,“活着的。”
---
我站在过道中间,左右都是玻璃缸。
那些人在里面,在呼吸,在沉睡。
他们看起来不像怪物。
像人。
只是不像正常人。
第一个缸里的人,手臂上有一层细密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第二个缸里的人,耳朵不是人的耳朵,是鳍的形状。
第三个缸里的人,手指之间有蹼。
沈站在我身边,看着我。
“上面那些,是被认为‘失败’的。”他说。
“这些,是‘成功’的。”
“成功”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尖叫都刺耳。
---
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
门上的牌子写着:「主任办公室」。
沈看了我一眼。
他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比上面档案室小得多的房间。
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研究所的平面图。
桌上有一个相框。
沈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把相框递给我。
照片里是一个男孩。
七八岁。瘦。
站在一扇门外面。
和C-019的照片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表情。
但不是同一个人。
这个男孩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背后是一棵开花的树。
他的眼睛不是空的。
他的眼睛里有光。
我看着那张照片,然后看向沈。
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相框放回桌上,然后走出了房间。
---
我跟上去。
经过那些玻璃缸的时候,池恒在后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C-019没有被放进来。”
“他没有被算作‘成功’。”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那些缸。
那么多人在里面,浮着,呼吸着。
但那个男孩不在。
他一个人,留在了水族馆的鲸鱼雕塑里。
等一个人替他出来。
---
沈走到楼梯口,停下来。
没有回头。
“……你问我和这里什么关系。”
我站在原地。
“照片里的人,”他说,“是我。”
---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