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来新家的第三天,周深又出门了。
他说去镇上办点事,问林念要不要带啥。林念说不用,他笑着应了声好,摸摸她的头,骑摩托车走了。
林念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团黑烟消失在村路尽头。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
婆婆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手里是那件红嫁衣。换了窗户,换了屋子,她的坐姿、角度、手中的活计,全都一成不变。
林念在自己屋里站了一会儿,不知该干什么。
屋子静得只剩她的呼吸声。
她开始收拾角落那几个纸箱——搬家那天搬来的,一直没打开。被子、床单、几件衣服、零碎物件……最后一个箱子,异常沉重。
拆开,是一箱旧书。
纸张泛黄,霉味扑鼻。《青春之歌》《林海雪原》……都不是她的,也不像周深的口味。
她随手翻开一本,一张纸片滑落——八几年的粮票,早已作废。
放回粮票,手指触到箱底——硬的、凉的,不像木头。
她试探着摸,果然有夹层。掀开薄木板,下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
撕开封口,里面是一本红色塑料皮笔记本,边角磨得发白,封面印着褪色的“工作笔记”和“某某县印刷厂”。
翻开第一页——钢笔字,蓝黑墨水,力道很重,纸都被划破。
1989年4月12日晴
今天有人来提亲。我没同意。
林念呼吸一滞。
往后翻心里越发寒冷。
1989年4月20日阴
妈又哭了。说我不嫁,妹妹就得嫁。妹妹才十六。
1989年5月3日雨
我嫁了。那个人叫周大志。老实人,话不多,见面就笑。妈说,老实人好,不会欺负人。
我不知道。他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周大志。周深的父亲。
1989年6月17日阴
妹妹来看我。她瘦了。她说:姐,我想家。
我说,我也想。
她走的时候问:姐,你说,人能跑多远?
林念的手开始发抖。
1989年12月3日雪
妹妹没了。
他说的。说她跑了,找不着了。
我不信。
空白几页后——
1990年2月14日阴
我来找妹妹。
他带我去村东头桂花树下。
我懂了。
桂花树。
林念脑海里闪过旧院子的那两棵树,树根边松软的土。婆婆说过——别碰那树。
她继续翻,字迹开始歪斜:
1990年3月8日
我报官了。没用。他们说我想多了,说我疯了。
我不能说我清醒。说我清醒,我就会死。
1990年4月
他又带回来一个。长得不像妹妹。她说她叫阿莲。冲我笑,叫我大姐。
我想喊她跑。但我没喊。我肚子里有了。
1990年7月
她没了。就在桂花树下。和我妹妹一起。
林念看不下去了。合上笔记本,指节发白。
窗外光线暗下来。她抬起头,看见婆婆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面朝着她的窗户。
隔着玻璃,两人对视。
婆婆抬手——指了指笔记本,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屋。门关上。
林念把笔记本塞回信封,压到箱底,盖上旧书。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周深回来了。
她站在原地,拳头攥紧,指甲掐进肉里。脸上,什么表情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