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开始等一个机会。
周深每天上午九点多骑车去镇上,下午两三点回来。有时久,有时短。婆婆说,他跟着周大志学了两手——挖坑埋人,盯人。
“他会盯着你,”婆婆说,“你以为他不在,他在某个地方看着。”
林念信。
所以她白天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周深在就跟他说笑,看他笑,听他讲那些有的没的。周深不在,她也不急着翻东西,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或者去婆婆屋里坐坐。
她知道有人在看。
隔壁张大婶时不时从矮墙探头:“念念啊,周深又出门啦?”林念说嗯,她就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探头。婆婆说,张大婶的男人跟周大志是堂兄弟,两家沾亲,有些事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怕,”婆婆说,“她男人也埋过人。”
林念没吭声,只记着——这个村里,没人能信。
第七天,机会来了。
周深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挂了电话,他从后面抱住她:“念念,我得出去一趟,可能两三天。”
林念手没停,刀一下一下切土豆:“去哪儿?”
“外地,朋友出事了,我去帮帮忙。”
他下巴搁在她肩:“舍不得你。”
“那就别去。”
“还是得去,很快回来。”
他收拾东西,去婆婆门口说“妈我出门了”,婆婆没应,他也不在意。摩托车声远了。
林念把刀放下,擦擦手,走进婆婆屋。
“走了?”
“走了,说两三天。”
婆婆点头:“那棵桂花树,老房子东边那棵。你想找的东西,在树底下。”
“啥东西?”
“照片,他爸藏的。我亲眼看见他埋的。”
“为啥不挖?”
婆婆不答。林念懂了——挖出来,就是找死。
“我去。”
婆婆抓住她手腕,枯瘦冰凉,力气大得吓人:“现在去?”
“现在。”
“小心。”
老房子离新家两里地,林念绕田埂走。稻子快熟了,黄澄澄一片,风吹沙沙响。
院门锁着,她翻矮墙进去。东边那棵桂花树更大,枝叶遮出一片阴凉。树根边的土,有一块颜色深,像补过的。
她掏出偷来的折叠刀,开始挖。土很硬,十来分钟后,刀尖碰到硬物——油纸布裹着,打开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盒里是一沓照片,用橡皮筋捆着。
第一张:圆脸,大眼睛,有酒窝,站在桂花树下,穿碎花衬衫。背后字:阿秀,1990年春。
第二张:阿秀的结婚照,红嫁衣,旁边是周大志。背面:1990年5月,秀秀嫁给我了。
第三张:瘦长眼的女人,小芬,1991年,贵州。
第四张:阿莲,圆脸,有酒窝,像阿秀。
……
一张一张,全是女人。名字、年份、老家。
最后一张——瓜子脸,细长眼,抿着嘴。是林念自己。
背面一行字,不是周父的笔迹,是周深的:
林念,2023年。第七个。最像的一个。
林念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第七个。最像的一个。
婆婆说过,第十二个是小月,她是第十三个。可照片上写着——第七个。
那之前的六个呢?
她翻回去数了三遍才明白——这些只是周父的部分。周深单独有一沓,她自己就是其中一张。
她把照片收好,塞回铁盒,裹上油纸布,埋回去,填平踩实。翻墙出去,一路没回头。
回到家,天快黑了。张大婶正好出门,看见她裤腿上的土和手上的划痕:“这手咋了?”
“被草划的。”
张大婶点点头,缩回屋。
林念进屋,洗手,去婆婆屋。
“找到了。”
“多少?”
“十二个,加阿秀,十三个。”
婆婆没说话。
“周深给我拍过照片。”
婆婆眼神动了动:“啥时候?”
“我不知道。”
“你睡着的时候,”婆婆低头缝红嫁衣,“他拍的。以前那些,也是这么拍的。”
林念后背发凉——那些夜里,她醒来时周深不在,是站在床边,对着她按快门?
“妈,够了。”
“够了。”
“我不想再听了。”
婆婆沉默一会儿:“那你想咋办?”
林念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我想让他拍最后一张。”
婆婆愣住:“啥意思?”
林念没答,推门出去。
外头,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她想起那些女人,她们也看过这些星星——在被埋进去之前。
她摸了摸贴身口袋,小本子硌着胸口。
十二个名字,十二个老家,十二个位置。
加上她自己,十三个。
够了。
两天后,周深回来。
林念在收衣服,他抱住她:“想你了。”
“这两天咋样?”
“挺好,妈没犯病。”
他掏出一个盒子:“给你带的,项链,小锁。”
林念看着那个锁——好是锁。
“喜欢。”
他给她戴上,手碰到她后颈,凉凉的:“念念,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林念也笑:“我知道。”
夜里,周深睡得很沉。她摸着脖子上的小锁,想起铁盒、照片、那些名字。
第七个。最像的一个。
她翻了个身,看着周深的睡脸,月光落在他脸上,嘴角带笑。
她看了很久,闭上眼。
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周深没出门,在家陪她。她晒院子,他就坐旁边;她收拾屋子,他就跟进来;她去婆婆屋,他就在门口站着。
婆婆装疯不理他,林念也不理他。
但她的心一直提着——他在盯她。
下午,她叠衣服,他从后面抱住她:“念念,你是不是有啥事?”
“没有。”
“真的?”
“真的。”
他下巴搁在她肩,沉默一会儿:“你不会跑的,对吧?”
林念手顿了顿,继续叠:“跑啥,这儿是我家。”
他抱紧她:“那就好,那就好。”
林念没说话,看着窗外。天快黑了,杂草在风里摇晃。
她摸了摸贴身口袋——小本子还在,硬硬的,硌着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