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回来的那天晚上,林念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周深睡在身边,呼吸均匀,手还握着她的手。
她在想李医生那句话。
“药是她儿子来拿的,拿的是啥,我不知道。”
周深换的药。
换成了什么?
她想起那粒药片,白得刺眼,白得不正常。
还有婆婆那个眼神。清醒的。克制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如果婆婆根本没病,那她为什么要装疯?
装了多久?
三十年?
林念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墙上。
她忽然想起婆婆说的“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在哪找到的?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答案就在这个家里。
在婆婆的眼睛里。在桂花树下。在那件红嫁衣里。
红嫁衣。
林念闭上眼睛。
那件衣服,一直在她脑子里转。红的,刺眼的红,针脚密密麻麻,像是要在上面绣出一个人的命。
她想起婆婆缝衣服的样子。一针,一针,从左边穿进去,从右边拉出来。那个动作慢得很,稳得很,像是做了几万遍。
缝给谁的?
为什么要缝?
第二天,周深出门了。
林念站在院门口,看着摩托车冒出的黑烟散尽。然后她转身,进了婆婆屋。
婆婆还是那个姿势,坐在窗边,手里是那件红嫁衣。
林念在她身边坐下。
“妈。”
婆婆没抬头。
林念也不急,就那么坐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红色的绸缎上,像是凝固的血。
过了很久,久到林念以为婆婆不会理她,婆婆忽然开口了。
“你又来了。”
声音沙哑,但清楚。
林念心跳漏了一拍。
“您记得我?”
婆婆没回答。
一针,一针,继续缝。
林念看着她手里的针线,看着她缝的那个位置——衣服的左襟,靠近心口的地方。
那里已经缝了厚厚的一层,针脚叠着针脚,像盖了一层又一层的伤疤。
“妈,”林念轻声说,“这件衣服,是给谁缝的?”
婆婆的手停了停。
只是一瞬间。然后继续缝。
“你猜。”
林念愣住了。
婆婆的语气,不像疯子。像……像她妈跟她说话那样。
“我猜不着,”她说。
婆婆的手又停了停。
“我也猜不着,”婆婆说,“缝了三十年,还是猜不着。”
林念听着,心里发酸。
三十年。
缝了三十年。
“妈,”她说,“您跟我说说阿秀吧。”
婆婆的手顿住了。
针停在半空,线垂下来,晃了晃。
过了很久,婆婆才开口。
“你想听啥?”
“她长啥样?”
婆婆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酒窝。比我小六岁,是我带大的。”
她顿了顿。
“她小时候总跟在我屁股后头跑,姐,姐,你等等我。我回头骂她,你腿短跑不快还怪我?她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好看得很。”
林念听着,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两个小姑娘,在田埂上跑。大的回头骂,小的笑。
“后来呢?”
婆婆的手又开始缝。
“后来她嫁人了,”她说,“嫁到这边来。”
“她愿意吗?”
婆婆没回答。
一针,一针,缝得很慢。
“她哭,”婆婆说,“上婚车的时候,哭得跟泪人似的。我问她哭啥,她说姐,我害怕。”
林念喉咙发紧。
“我说怕啥,男人都是过日子,有啥好怕的。”
婆婆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错了。”
林念愣住了。
婆婆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又清醒了。
“我大错特错,”她说,“那个男人,不是过日子的人。”
林念想问什么,但问不出口。
婆婆低下头,继续缝。
“半年后,我来看她。他说她跑了。”
针停在半空。
“我不信。我妹妹不会跑。她要跑,一定会来找我。”
“所以您留下来了?”
婆婆点点头。
“留下来找她。”
“找到了吗?”
婆婆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那个眼神,让林念后背发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井底的水,深不见底。
“找到了。”婆婆说。
“在哪?”
婆婆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缝。
一针,一针,缝得很慢,很用力。
林念看着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婆婆的左腿,一直是拖着的。她站起来的时候,左腿几乎不着力,全靠右腿撑着。
“妈,”她问,“您的腿咋了?”
婆婆的手顿了顿。
“摔的。”
“咋摔的?”
婆婆没回答。
一针,一针。
林念等着。
过了很久,婆婆才开口。
“从山上摔下来的。”
她顿了顿。
“很多年前。”
林念看着她的侧脸,想从上面找出点什么。但婆婆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皱巴巴的老人的脸,像干枯的树皮。
她还想问,外面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
婆婆的眼神瞬间涣散,整个人缩回去,肩膀塌下来,又变成了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太。
林念站起来,走出去。
周深正从摩托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袋菜。看见她,他笑了。
“干啥呢?”
林念也笑了。
“跟妈坐了坐。”
周深往婆婆那屋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她今天咋样?”
“挺好的,”林念说,“没犯病。”
周深点点头,走过来,揽住她的肩。
“走,进屋。给你做好吃的。”
林念跟着他往里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那屋的门还是虚掩着。从门缝里,她看见婆婆又恢复了那个姿势——坐在窗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那件红嫁衣。
但她的眼睛,是从眼皮底下往上看的。
看着林念。
那眼神,像井底的人,看着井口的光。
那天晚上,周深睡着后,林念又醒了。
她睁着眼,听着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均匀得很。
她轻轻抽出手,起身下床,光着脚走到外屋。
窗户开着一条缝,月光从那里漏进来。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院子里的桂花树。
那棵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
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婆婆那句话。
“找到了。”
在哪找到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搬家那天,婆婆站在院子里,指着那棵桂花树,说了一句话。
“别碰那树。”
当时她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句话,不是疯话。
是警告。
别碰那棵树。
树底下有什么?
林念攥紧了拳头。
她要去看。
一定要去看。
但不是现在。
周深在家,她出不去。
她得等。
等他出门。
等他走远。
等她有机会。
她转身,走回卧室,躺下。
周深的手又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不松不紧。
林念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快了。
就快了。
第二天一早,林念起来的时候,周深正在做早饭。
看见她出来,他笑了笑。
“醒了?正好,粥马上好。”
林念嗯了一声,坐下。
周深把粥端过来,放到她面前。
“趁热喝。”
林念低头喝粥。
喝了几口,她抬起头。
“周深,”她说,“咱们老家那房子,现在空着吗?”
周深筷子顿了顿。
“咋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林念说,“我有点东西落那儿了,想回去拿。”
周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林念没抓住。
然后他笑了。
“啥东西?我帮你去拿。”
林念摇摇头。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忙你的。”
周深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行,”他说,“钥匙在老地方,你自己去。”
林念说好。
吃完饭,周深出门了。
林念站在院门口,看着摩托车消失。
然后她转身,进屋拿了钥匙,骑上婆婆那辆旧自行车,往老房子去。
一路上,她骑得很快。
心跳得也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但她知道,那棵桂花树下,有东西。
有婆婆藏了三十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