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红嫁衣

从镇上回来的那天晚上,林念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周深睡在身边,呼吸均匀,手还握着她的手。

她在想李医生那句话。

“药是她儿子来拿的,拿的是啥,我不知道。”

周深换的药。

换成了什么?

她想起那粒药片,白得刺眼,白得不正常。

还有婆婆那个眼神。清醒的。克制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如果婆婆根本没病,那她为什么要装疯?

装了多久?

三十年?

林念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墙上。

她忽然想起婆婆说的“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在哪找到的?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答案就在这个家里。

在婆婆的眼睛里。在桂花树下。在那件红嫁衣里。

红嫁衣。

林念闭上眼睛。

那件衣服,一直在她脑子里转。红的,刺眼的红,针脚密密麻麻,像是要在上面绣出一个人的命。

她想起婆婆缝衣服的样子。一针,一针,从左边穿进去,从右边拉出来。那个动作慢得很,稳得很,像是做了几万遍。

缝给谁的?

为什么要缝?

第二天,周深出门了。

林念站在院门口,看着摩托车冒出的黑烟散尽。然后她转身,进了婆婆屋。

婆婆还是那个姿势,坐在窗边,手里是那件红嫁衣。

林念在她身边坐下。

“妈。”

婆婆没抬头。

林念也不急,就那么坐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红色的绸缎上,像是凝固的血。

过了很久,久到林念以为婆婆不会理她,婆婆忽然开口了。

“你又来了。”

声音沙哑,但清楚。

林念心跳漏了一拍。

“您记得我?”

婆婆没回答。

一针,一针,继续缝。

林念看着她手里的针线,看着她缝的那个位置——衣服的左襟,靠近心口的地方。

那里已经缝了厚厚的一层,针脚叠着针脚,像盖了一层又一层的伤疤。

“妈,”林念轻声说,“这件衣服,是给谁缝的?”

婆婆的手停了停。

只是一瞬间。然后继续缝。

“你猜。”

林念愣住了。

婆婆的语气,不像疯子。像……像她妈跟她说话那样。

“我猜不着,”她说。

婆婆的手又停了停。

“我也猜不着,”婆婆说,“缝了三十年,还是猜不着。”

林念听着,心里发酸。

三十年。

缝了三十年。

“妈,”她说,“您跟我说说阿秀吧。”

婆婆的手顿住了。

针停在半空,线垂下来,晃了晃。

过了很久,婆婆才开口。

“你想听啥?”

“她长啥样?”

婆婆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酒窝。比我小六岁,是我带大的。”

她顿了顿。

“她小时候总跟在我屁股后头跑,姐,姐,你等等我。我回头骂她,你腿短跑不快还怪我?她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好看得很。”

林念听着,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两个小姑娘,在田埂上跑。大的回头骂,小的笑。

“后来呢?”

婆婆的手又开始缝。

“后来她嫁人了,”她说,“嫁到这边来。”

“她愿意吗?”

婆婆没回答。

一针,一针,缝得很慢。

“她哭,”婆婆说,“上婚车的时候,哭得跟泪人似的。我问她哭啥,她说姐,我害怕。”

林念喉咙发紧。

“我说怕啥,男人都是过日子,有啥好怕的。”

婆婆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错了。”

林念愣住了。

婆婆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又清醒了。

“我大错特错,”她说,“那个男人,不是过日子的人。”

林念想问什么,但问不出口。

婆婆低下头,继续缝。

“半年后,我来看她。他说她跑了。”

针停在半空。

“我不信。我妹妹不会跑。她要跑,一定会来找我。”

“所以您留下来了?”

婆婆点点头。

“留下来找她。”

“找到了吗?”

婆婆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那个眼神,让林念后背发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井底的水,深不见底。

“找到了。”婆婆说。

“在哪?”

婆婆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缝。

一针,一针,缝得很慢,很用力。

林念看着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婆婆的左腿,一直是拖着的。她站起来的时候,左腿几乎不着力,全靠右腿撑着。

“妈,”她问,“您的腿咋了?”

婆婆的手顿了顿。

“摔的。”

“咋摔的?”

婆婆没回答。

一针,一针。

林念等着。

过了很久,婆婆才开口。

“从山上摔下来的。”

她顿了顿。

“很多年前。”

林念看着她的侧脸,想从上面找出点什么。但婆婆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皱巴巴的老人的脸,像干枯的树皮。

她还想问,外面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

婆婆的眼神瞬间涣散,整个人缩回去,肩膀塌下来,又变成了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太。

林念站起来,走出去。

周深正从摩托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袋菜。看见她,他笑了。

“干啥呢?”

林念也笑了。

“跟妈坐了坐。”

周深往婆婆那屋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她今天咋样?”

“挺好的,”林念说,“没犯病。”

周深点点头,走过来,揽住她的肩。

“走,进屋。给你做好吃的。”

林念跟着他往里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那屋的门还是虚掩着。从门缝里,她看见婆婆又恢复了那个姿势——坐在窗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那件红嫁衣。

但她的眼睛,是从眼皮底下往上看的。

看着林念。

那眼神,像井底的人,看着井口的光。

那天晚上,周深睡着后,林念又醒了。

她睁着眼,听着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均匀得很。

她轻轻抽出手,起身下床,光着脚走到外屋。

窗户开着一条缝,月光从那里漏进来。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院子里的桂花树。

那棵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

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婆婆那句话。

“找到了。”

在哪找到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搬家那天,婆婆站在院子里,指着那棵桂花树,说了一句话。

“别碰那树。”

当时她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句话,不是疯话。

是警告。

别碰那棵树。

树底下有什么?

林念攥紧了拳头。

她要去看。

一定要去看。

但不是现在。

周深在家,她出不去。

她得等。

等他出门。

等他走远。

等她有机会。

她转身,走回卧室,躺下。

周深的手又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不松不紧。

林念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快了。

就快了。

第二天一早,林念起来的时候,周深正在做早饭。

看见她出来,他笑了笑。

“醒了?正好,粥马上好。”

林念嗯了一声,坐下。

周深把粥端过来,放到她面前。

“趁热喝。”

林念低头喝粥。

喝了几口,她抬起头。

“周深,”她说,“咱们老家那房子,现在空着吗?”

周深筷子顿了顿。

“咋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林念说,“我有点东西落那儿了,想回去拿。”

周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林念没抓住。

然后他笑了。

“啥东西?我帮你去拿。”

林念摇摇头。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忙你的。”

周深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行,”他说,“钥匙在老地方,你自己去。”

林念说好。

吃完饭,周深出门了。

林念站在院门口,看着摩托车消失。

然后她转身,进屋拿了钥匙,骑上婆婆那辆旧自行车,往老房子去。

一路上,她骑得很快。

心跳得也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但她知道,那棵桂花树下,有东西。

有婆婆藏了三十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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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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