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粒药片,林念一直没忘。
白色的,小小的,没有刻字。捏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像捏着一小块冰。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她记得婆婆说“别碰”时,那只停在半空的手,那根悬着的针。
还有那双眼睛。
低着头,看不见。但她总觉得,婆婆在看她。
接下来的几天,林念开始留意那瓶药。
周深每天出门前,都会去婆婆屋里站一会儿。林念在院子里晒衣服,隔着窗户看见的。他站在婆婆床边,低头看她,然后拿起那个白色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递过去。
婆婆接过来,放进嘴里,喝水,咽下去。
从头到尾,没抬头。
周深站一会儿,走了。
林念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想起新婚那天,婆婆抓着她的手喊“阿秀”。那个眼神——不是疯子的空洞,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眼神。
阿秀是谁?
为什么喊她?
下午,周深出门了。
林念站在院门口,看着摩托车冒出的黑烟散尽。然后她转身,走进婆婆屋。
婆婆坐在窗边,手里是那件红嫁衣。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
林念在她床边坐下。
“妈。”
婆婆没抬头。
林念也不急,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远处有鸡叫,一声一声的,拖得很长。
过了很久,久到林念以为婆婆不会理她,婆婆忽然开口了。
“你叫啥?”
声音沙哑,但清楚。
林念心跳漏了一拍。
“林念。”
婆婆手里的针停了停。
“林念,”她重复了一遍,还是没抬头,“好名字。”
然后她又开始缝。
林念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起那瓶药,想起那句“别碰”,想起那个眼神。
“妈,”她开口,“那天您说的‘别碰’,是啥意思?”
婆婆的手顿住了。
只是一瞬间。然后继续缝。
林念等着。
等了很久,婆婆才开口。
“药,”她说,“别碰药。”
“为啥?”
婆婆没回答。
林念又问:“那药是治啥的?”
婆婆手里的针又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转过脸,看着林念。
那双眼睛——不是疯子的空洞,是清醒的、克制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的眼睛。
林念被那眼神看得后背发凉,但她没躲。
婆婆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缝。
“治病的,”她说,“我的病。”
林念愣住了。
婆婆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刚才那个眼神,不像是疯子该有的眼神。
“您……有啥病?”
婆婆没回答。
一针,一针,从左边穿进去,从右边拉出来。
林念坐在那儿,看着她缝。
那件红嫁衣已经缝了无数遍,针脚密密麻麻,像是要在上面绣出一个人的命。
“妈,”林念轻声说,“阿秀是谁?”
婆婆的手猛然一抖,针扎进了手指。
一滴血渗出来,染在红色的绸缎上,看不出来。
婆婆没出声,只是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吸,然后继续缝。
林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过了好一会儿,婆婆忽然开口。
“我妹妹。”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林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长得很像你,”婆婆继续说着,手里的针又开始动,“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酒窝。”
她顿了顿。
“后来她嫁人了。嫁到这边来。”
“这边?”林念问,“这个村?”
婆婆没回答。
她只是继续缝,一针,一针。
“我来看她,”她说,“半年后。她男人说她跑丢了。”
婆婆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信,”她说,“我妹妹不会跑。她要跑,一定会来找我。”
针停在半空。
“所以我留下来找她。”
林念的喉咙发紧:“找到了吗?”
婆婆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那个眼神,让林念后背发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井底的水,深不见底。
“找到了。”婆婆说。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缝。
“在哪?”林念问。
婆婆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吹进来,桂花树沙沙响。那件红嫁衣上的绸缎被风吹动,像是活了过来。
林念看着那起伏的红色,忽然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红色的布料缠着她的脚踝,一圈一圈往上爬。
她还想再问,外面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
婆婆的眼神瞬间涣散,整个人缩回去,肩膀塌下来,又变成了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太。
林念站起来,走出去。
周深正从摩托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看见她,他笑了。
“干啥呢?”
林念也笑了。
“跟妈坐了坐。”
周深往婆婆那屋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她今天咋样?”
“挺好的,”林念说,“没犯病。”
周深点点头,走过来,揽住她的肩。
“走,进屋。给你买橘子了。”
林念跟着他往里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那屋的门还是虚掩着。从门缝里,她看见婆婆又恢复了那个姿势——坐在窗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那件红嫁衣。
但她的眼睛,是从眼皮底下往上看的。
看着林念。
那眼神,像井底的人,看着井口的光。
晚上,林念又做了那个梦。
十二个女人,穿着红嫁衣,站在桂花树下。她们看着她,不说话。
然后她们一个一个躺进坑里,自己往身上盖土。
林念想跑过去拉她们,脚却动不了。低头一看——红嫁衣的布料缠着她的脚踝,一圈一圈往上爬。
她挣不开。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念念,别怕,我会对你好。”
林念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落在墙上。
她躺着没动,心跳得厉害。
身边的周深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手还握着她的手。
林念轻轻抽出手,坐起来。
她看着周深。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多好看的一张脸。
多好的一个人。
可她脑子里全是婆婆那句话:“我妹妹不会跑。她要跑,一定会来找我。”
阿秀跑了?
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她轻轻下床,光着脚走到外屋。
那个药瓶还在柜子里。她拿出来,拧开盖子,倒出一粒。
月光底下,那粒药片白得刺眼。
她对着光看了很久,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把药片放回去,把药瓶放回原处。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院子里的桂花树。
那棵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
林念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她想起婆婆说的“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在哪找到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家里,藏着什么东西。
藏在婆婆的眼睛里。
藏在那个药瓶里。
藏在桂花树下。
藏在周深每次说“好”时,那一闪而过的停顿里。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心跳得很快。
但她不害怕。
她要找到那个东西。
不管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林念问周深。
“妈那个药,是在镇上拿的吗?”
周深筷子顿了顿。
“嗯,卫生院。”
“啥药啊?”
周深看着她,笑了笑:“咋突然问这个?”
林念也笑了笑:“随便问问。以后万一我有啥事,也知道去哪拿药。”
周深点点头,继续吃饭。
“利培酮,”他说,“治精神分裂的。”
林念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利培酮。
吃完饭,周深出门了。林念站在院门口,看着摩托车消失。
然后她回到屋里,打开手机,开始查。
利培酮。
图片上显示的药片,是微黄的,不是白色的。
她翻了好几页,都是微黄的。
没有一种是那种惨白。
林念盯着手机屏幕,手心开始冒汗。
她又查:利培酮白色药片。
没有。
再查:利培酮假药。
还是没有。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很好。婆婆那屋的门关着。
她想起婆婆说的话:“治病的。我的病。”
可如果那药不是利培酮,那是什么?
婆婆吃的,到底是什么?
她转身,走到柜子前,拿出那个药瓶。
拧开盖子,倒出一粒,用纸巾包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她把药瓶放回原处。
她要找人问问。
问谁呢?
她想起一个人。
李医生。
镇上的李医生。
那天下午,林念说想去镇上转转。
周深说好,我送你去。林念说不用,自己走走。周深看着她,笑了笑:“那行,早去早回。”
林念骑了婆婆那辆旧自行车,往镇上走。
路过卫生院的时候,她停下车,往里看了一眼。
李医生坐在诊室里,低着头在看什么。
林念想了想,推门进去。
李医生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周家媳妇?”他说,“咋了?”
林念在他对面坐下,笑了笑。
“李医生,我想问问,我妈那个药,是在您这儿拿的吗?”
李医生眼神闪了闪。
“哪个药?”
“利培酮,”林念说,“白色的那个。”
李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说,“在我这拿的。”
林念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用纸巾包着的药片,放在桌上。
“李医生,您帮我看看,这是不是利培酮?”
李医生低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念。
那眼神,林念看懂了。
不是疑惑。
是害怕。
“你……哪来的?”他问。
林念看着他,没说话。
李医生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婆婆那个药,我开的是利培酮。但药是她儿子来拿的,拿的是啥,我不知道。”
林念愣住了。
“你这话啥意思?”
李医生低下头,不敢看她。
“我啥也没说,”他说,“你走吧。”
林念站起来,把药片收好,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李医生坐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一尊泥塑。
她推门出去,骑上车,往回走。
一路上,她一直在想李医生那句话。
“药是她儿子来拿的,拿的是啥,我不知道。”
周深换的药?
换成了什么?
为什么要换?
她想起婆婆那个清醒的眼神。
如果婆婆吃的根本不是治病的药,那她到底有没有病?
如果没有病,那她为什么要装疯?
装了多久?
林念忽然觉得冷。
明明是夏天,太阳晒在身上,她却觉得冷。
她加快速度,往家骑。
她要问婆婆。
一定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