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个姓廖的叔叔经常来家里吃饭。□□酒精中毒刚死没多久的那段时间，也经常有人来家里拜访。而且每一个来的人都会给她带一堆好吃的。偶尔还会直接给她塞几百块钱的零用钱。李雨涵当然知道他们这么殷勤的原因是什么。据不完全统计，这些年追求她妈妈的人不下十个。这其中就有同村的亲戚、隔壁村的同乡、镇上的厨师、市里的老板、省里的老师。她当时对那个老师还挺感兴趣，感觉她妈妈嫁给老师的话，至少不会出现家暴这样有伤文人儒雅的事情。不过后来听说那个老师已经五十多岁了，而且还要要求乔二凤给他生一个儿子。真正带到家里来让她见过面的，也就只有市里那个做生意的老板。不过后来相处一段时间以后，发现那个老板也是个抽烟喝酒，脾气不太好的，而且还喜欢打麻将。乔二凤知道以后就再也没跟他有过联系。
这个廖叔叔就不一样了。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或者更直接一点，他什么都不做，但他什么也没有。
李雨涵第一次正式跟他打照面，是在乔二凤过生日的那一天。前一天晚上乔二凤特别嘱咐她“晚上放学以后别到处乱跑，在家里等我”。她放学以后就一直乖乖待在家里看电视。之后她被乔二凤带到一户从来没有去过的人家户里。刚一打开门，就看见圆桌上摆满了一桌丰盛的菜肴。
一个身材丰满，三四十岁的中年女人一脸热情地迎面上来：“来来来！赶快进来坐！这个就是雨涵吧？个子真高，长得也乖巧。快来坐这里。”一边招呼着人坐下，一边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盘洗好的葡萄塞进她怀里，又是零食又是倒饮料的，热情似火也不过如此了。
李雨涵被这海啸一般的热情拍得有些不知所措、晕头转向，只能一个劲地假笑，笑得脸都快要笑僵了。
乔二凤鲜有活人感地笑着跟那个陌生的女人聊了两句，转头对李雨涵说：“雨涵啊，喊大姑。”李雨涵觉得浑身上下瞬间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这是乔二凤第一次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叫她，就连语气也像是个十分宠溺孩子的慈母般。她强忍生理上的不适，尴尬地叫了一声“姑姑”。
廖姑姑立马笑得合不拢嘴，一边夸她嘴甜，一边招呼着其他人入座。
说实话，她特别讨厌这种心照不宣的场合。刚来这个地方的时候，村里的大部分亲戚虽然也都算得上是友善，但避免不了有一小部分跟□□发生过不愉快。李雨涵是个爱恨分明、爱屋及乌的人。自从知道那户人家在□□年轻的时候仗势欺人，欺负过她爷爷一家，她路过那户人家的时候，水都不会进去喝一口。可乔二凤这个人十分讲究长幼尊卑、尊老爱幼，更是把各种礼仪形式深深刻进了骨子里。每次逢年过节的时候，就算当着李雨涵的面，把那家人从头到脚数落了个遍，也还得让她装装样子，拎着东西去上门拜年。拜年也就算了，她连那家人的一个红包都没收到过。她不知道这种虚伪的形式有什么意思。现在也一样。明明知道他们办这个生日会的目的就是为了获得她的好感和信任，让她“心甘情愿”答应让这个廖叔叔进门，但她还是得假装这只是一场简单的庆生会。看他们在餐桌上推杯换盏，诉说着乔二凤一个人带她有多么不容易，找个人一起减轻负担是应该的。最后再扣一顶听话懂事的帽子在她头上，还不让她摘下来。
这场生日会邀请的人并不多。只有李雨涵和乔二凤，还有廖姑姑一家三口。几个大人欢声笑语聊了没一会儿，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廖叔叔三十多岁，一直未婚。乔二凤比他大七岁。不过两个人站在一起，完全看不出来乔二凤居然还比他大了七岁。相反，廖叔叔看起来还要更显老成一些。乔二凤瓜子脸，大眼睛，皮肤比整天在外面到处跑着玩的李雨涵不知道白了多少个度，鼻子高得侧看就像一座山峰般挺拔有型，加上平时喜欢化妆打扮，格子衬衣和半身裙往身上一套，娇小玲珑的身材尽显优雅气质。李雨涵身边的同学见了她妈妈，没有一个不说她妈妈漂亮的。李雨涵听了以后，也会像大人对比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对比她们的妈妈，确实发现她妈妈不管是在身材还是长相，都是一等一的漂亮。
廖叔叔的家庭背景并不是太好，早年丧父，母亲是个缺了一只眼睛的老太太，家里另外两个哥哥也是光棍，一直没有娶上媳妇，他自己没有一技之长，更没有念过书，平时就靠打零工过日子。乔二凤对这些都不在乎，她反而觉得这样的人老实、没有心眼。她给李雨涵的解释是，他答应她以后上班挣的所有钱都交给她来管，跟他结婚以后也不需要她在外面跑头露面，他负责在外赚钱养家，她只管照顾好这个家。
那天生日结束以后，廖叔叔来家里就来的更勤了。几乎隔两天就能看见客厅的书桌上多了一堆零食，还全都是她爱吃的。李雨涵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她妈妈告诉廖叔叔的。反正她觉得无所谓，甚至还有些乐得其所。
乔二凤开始每天变着法儿做一桌丰盛的美味佳肴，就连早餐也一并给李雨涵做了。还说以后就不给她零用钱了，反正一日三餐都在家里吃，廖叔叔还三天两头给她买零食、水果，要什么零用钱。
李雨涵不乐意了，反驳她：“我偶尔也想要买点其他零食啊，而且大夏天的，也不让人买点冰棍吃吃。”
这时候廖叔叔就会和颜悦色地站出来，挡在她和乔二凤的面前说小孩子家家的，平时买点零食很正常。然后直接塞给她十块钱。有时候是五块，有时候是二十块。偶尔挣得多的时候，还会给她五十块、一百块钱。这个时候乔二凤就会在一旁半开玩笑着说“哦哟，你看你廖叔叔多疼你”、“以后你赚钱了孝不孝敬妈倒不要紧，一定要好好孝敬你廖叔叔”、“你廖叔叔为了照顾我们母女俩多辛苦啊，做人一定要懂得知恩图报”。等等等等。她当时还没有听出来哪里有问题，只是感觉心里怪怪的，莫名觉得压力倍增，感觉那一张张轻薄的纸落在她的手上有千斤重，压得她胸口发闷。
几个月后的某天下午，廖叔叔不在家，乔二凤试探性问李雨涵：“你觉得你廖叔叔怎么样？”
李雨涵随口回了一句：“挺好的啊。”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整天除了在外面打零工就是在家里休息，要么就是帮廖姑姑家卸煤，总体来说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乔二凤又东拉西扯说了一堆，最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那让你廖叔叔搬进来跟我们一起住，好不好？”
李雨涵拿起桌上的筷子，随手夹了一块腌黄瓜放进嘴里，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回答：“那是你们大人的事情，我无所谓啊。只要你愿意就行，反正日子是你在过。”
乔二凤却一副势必要从她嘴里亲耳听见她说同意的口气，继续说：“什么叫我跟你廖叔叔过日子。他搬进来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是我们一家人在过日子。你要是觉得相处了这么久，还是不喜欢你廖叔叔的话，妈以后就不跟他来往了。你以为你妈我真的是想嫁人想疯了？我只不过是想找个可以说话的人。你在学校还有朋友可以聊天、可以在一起玩，你妈呢？我从十六岁就出来闯社会了，后来跟了你那个酒疯子老爸。你老爸那个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他简直就是个变态。我跟了他就没过过一天安稳的日子。现在你这个廖叔叔虽然人没有什么本事，但是他老实啊。他不会说是像外面那些人一样到处在外面乱搞，赚了多少钱也不会实打实地跟你说，躲躲藏藏的。你廖叔叔至少没有那么多心眼，也肯让我管。你妈我现在没那么多脑筋跟那些人斗智斗勇的过日子了，我也想在家里待几年，过几年安稳日子，我太累了。我就是想以后等你上大学出去了，我一个人在家里也有个人伴，有个人照顾，也不至于一个人守着一间空屋子……”
李雨涵一时间明白了，不管她怎么劝、说什么都不管用。她妈妈总能有一万个理由说服她，让她心甘情愿说出那句“我同意，你赶紧和廖叔叔结婚吧”。
咽下嘴里嚼得跟稀饭一样稀烂的腌黄瓜，又若无其事地随便夹起一个菜，在乔二凤势在必得的眼神里说出那句她想听见的回答。她高兴得像个孩子，而她平静得像个大人。
下一秒，廖叔叔就从外面开门走了进来。她能听见乔二凤小声在背后责备他进来得太快，不是时候。一边假装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回来了，一边告诉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李雨涵在跟他打招呼的时候，才发现她脸上竟然挂着笑。这场景就像是□□每次傍晚故意把她支出去玩游戏，像是他们床底下用黑色塑料袋包裹起来的三级片，像是她去找李思思却发现她男朋友躺在她床上假寐，她却只是跟她说“他身体突然有些不舒服，在这里躺一下”。一切都是如此的滑稽可笑。
廖叔叔的行李很少，少到一个蛇皮口袋都装不满。松松垮垮。就跟他身上的衣服一样，拿出来挂在乔二凤的衣帽间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异常刺眼。破旧得像是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人家不要的东西。两个人站在一起简直都不像是一个画框里的人。她有时候也挺郁闷，乔二凤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但脑子里又想起刘二凤经常说的那句不要以貌取人。礼貌。要礼貌待人。仔细想想这个廖叔叔也怪可怜的，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简直比她还要可怜一百倍。乔二凤也觉得他可怜，当天晚上就把他袋子里三分之一的衣服全扔了。隔天去街上给他买了好几身新行头。
秋天的时候，乔二凤再婚了。那是李雨涵第一次去廖叔叔的家，在一个很偏很偏，很深很深的山沟沟里。比□□的家远得多了。
她吐了一路。外婆也来了。她有多久没有见过外婆了？好像是从那次车站分开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不对，乔二凤决定要和廖叔叔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一起回去过一次，不过没呆上几天就回来了。记得车站那次她还说以后赚大钱了，要给外婆买好多好多好吃的。外婆说等到那个时候她的牙齿都掉完了，李雨涵就说以后要给她镶金牙齿。
其实上了中学以后，放暑假的时候她有机会回去的。但是听了乔二凤说的那些事情以后，她好像开始讨厌外婆了。就像乔二凤一边向她回忆起外婆一家对她的各种所作所为，一边哭得泣不成声一样讨厌。她从来没有看见刘二凤哭成那样。哭得只要提起以前的一个字，就会让她忍不住失声痛哭。她讨厌外婆。讨厌外婆让她妈妈一想起来就会哭。
不过酒席上还得乐呵呵的。礼貌。要礼貌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