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讨厌外婆是在端午节回老家帮她过五十大寿那一天。那是所有的姨妈和姨父到的最齐的一次。当然，当年被外婆送出去的那个姨妈除外。家里热闹的就像是过年一样，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差点就挤不下。女儿女婿们一个个起身，像是蟠桃大会上献宝的各位仙君。各种各样的礼物一一送到外婆外公的面前，就像是进了百货大楼的商场，一件又一件的新衣服不断往身上套。
外婆穿上乔二凤买的衣服，说：“哎哟，这件领子有点不舒服……花色嘛……一般。我和你爸都有了。肩膀这里也……”
乔二凤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衣服被放到一边，随便迎合着两个老人家说了几句，依旧维持着重要场合该有的笑脸。
下一件衣服很快重新套上身。
外婆一脸满意：“这件合适。穿起来也舒服。”
大姨妈马上扯着嗓子：“这是我和小陈专门去专卖店按照你们两老的身高体重买的，花了好几千呢。还有那个酒和烟，也是小陈专门给我老爸带的。”她读过几年书，嫁得好，老公是市里边晚报上班的。每次只要一出现，一双手上恨不得戴满各种金银首饰。还总爱在几个姐妹面前显摆。送东西的时候，也一定会强调价格，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花了多少钱。
只要是她买的东西，外公外婆一定都是最捧场的。但是到了其他几个女儿那里，不是这儿不好，就是那不行的。尤其是乔二凤，挑的老公看不上，再婚对象也看不上，送的衣服裤子更看不上。总之哪儿哪儿都能挑出毛病。
李雨涵最讨厌外公外婆了。
自从乔二凤在家当起了全职太太，李雨涵能随心所欲出去玩的时间就大幅度缩减。她承认她对王思思总有一种希望她能“回头是岸”的想法。她想当大英雄。既是别人的大英雄，也是自己的大英雄。就像是幻想当初有个人能像她现在这样，不厌其烦地去告诉当时的自己，“他是在欺骗你”、“那样是不对的”、“别相信他说的任何话”、“别吃他的东西”、“别要他的钱”。她认为王思思只不过是被那些男生的花言巧语给欺骗了，她是一个受害者，是一个需要她伸出援手，等待她把她捞上岸的“遇难者”。
她不能见死不救。她做不到。
所以每次要出去陪王思思的时候，她都会搬出她另一个好友的名字——蒋文茜。
李雨涵的每一个朋友，她都带回家跟乔二凤打过照面。只有蒋文茜得到了乔女士的全面认可。而王思思则遭到了大力反对。理由是一个初中生整天浓妆艳抹的，还老爱半夜叫她出去玩。李雨涵解释：人家只是喜欢化妆而已。
第一次认识蒋文茜，是在二楼的走廊上。那时候方柯刚出去打工，才认识王思思没多久。她因为减肥没有吃早饭，为了逼迫自己减肥成功，更是一分钱都没带在身上，强行让自己接受必须等到中午才能回家吃饭的事实。可是肚子实在是太饿了，饿得她都感觉自己一顿饭没吃，就已经前胸贴后背了。于是趁着下课的时候，百般无聊地趴在走廊的围栏上，小声嘀咕了一句：“好饿啊……”
“你要吃东西吗？”蒋文茜带着另外一个女生站在她身后。矮矮的，小小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得像一颗晶莹饱满的葡萄，皮肤比王思思还要白上不少，简直就是婴儿般的肌肤，白里透红，实在是可爱。
“啊、啊？”李雨涵感觉有些莫名其妙，扭过头愣在原地。
“我请你。走不走？马上就要上课了。”蒋文茜身体冲着楼梯口，回过头有些着急地看着她。旁边的女生有些疑惑地小声问了她一句：“你认识她？”
蒋文茜她一脸笃定地说了一句：“不认识。”
那口气简直就跟李雨涵当时在嘈杂的人群里，突然向王思思开口说“我只里还有空位”一样笃定。
她一瞬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还是跟着她们两个一路朝学校里的小卖部狂奔。站在堆满零食的货架上看了半天，想拿一瓶牛奶，却又觉得拿太多了不太好。又扫视了一圈，怀着不太好意思的心情，拿了一个比较能填饱肚子的夹心面包。
蒋文茜抱着一盒牛奶和零食走了过来，关心地问她：“你拿完了吗。”
她只是有些尴尬地把手里的面包放到她怀里方便结账：“够了，谢谢。”
蒋文茜说：“不客气。”
回班级的路上，上课铃突然响起，周围的学生纷纷朝教学楼涌去。她其实可以跑得更快，轻松超越面前的两个女生。但她故意放慢了脚步，想看看请她吃东西的女生是哪个班的，下次请回来。
令人大跌眼镜。居然是一个班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班上还有这么可爱的人存在？
李雨涵对班上的人并不怎么关心，除了同组周围的那几个经常看见的面孔，还有成绩好的那几个，随便从其他组拉出来一个人让她认，她也会像今天这样认为是其他班的。
王思思坐在同组的最后一排。蒋文茜坐在跟她隔了两个组的中间位置。
“哎，你认不认识第一组第四排坐在最里面的那个女生？”李雨涵用课本捂着嘴巴小声问她的同桌方文轩，眼珠子目不转进地盯着讲台上正在讲课的老师。
“……”方文轩扭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认识。你不是只跟王思思她们一起玩吗？今天怎么突然问起别人来了？”
李雨涵鬼鬼祟祟地从抽屉里抽出半截面包袋，向她展示说：“我刚才在门口随便说了一句‘好饿’，她就请我吃了一个面包。简直就是天使啊～”
“你认识她？”
“不认识啊。”
不认识她请你吃东西？”
“所以才说是天使啊～”
隔天李雨涵就拿着自己的零用钱，请蒋文茜去小卖部买东西。你请我，我请你。一来二去，两个人不知不觉就处成了好朋友。
秋天过生日的时候，两个人才惊奇地发现，彼此竟然是同一天的生日。那种惊讶不异于放学挽着胳膊回家的时候，李雨涵唱光良的《童话》里那句“我不可能是你的王子”时，又重新改词唱了一遍“我只可能是你的公主”时两个人同时唱出最后的那个“公主”。没有提前商量好，两个人就像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用王思思的话说“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那种灵魂共鸣的感觉，李雨涵第一次感受到。
太震撼，太美妙了。
美妙的就像是一场梦。
当时班里基本可以分成两派。一派是方文轩这种每天学校宿舍，或者是学校家里两点一线的普通学生派。另一派就是像王思思和李雨涵这样到处乱跑，学生眼里的叛逆少年，老师眼里的问题少年，家长眼里的忤逆儿。
自从和蒋文茜交上朋友以后，她偶尔会到她的位置上去找她。才发现班里的人私底下是怎么编排她的。
“她跟王思思那样的人整天混在一起，能是什么好的？”
“装得很。”
“肯定早就不是处了。”
“我哥知道她和王思思玩得好，以为她们两个一样好上，还跟我要她的号。我听着就觉得恶心。”
“肯定一样的啊。天天晚上跑出去耍，肯定早就被睡了。”
“你还是少跟那种人在一起比较好，免得被带坏。”
那天是李雨涵这么长时间才明白，为什么每次她进教室的时候，班里有些女生会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盯着她看。为什么她一走近，前一秒还聊得火热的一群人，立马扯谎说没聊什么，她一走就好像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幸好，幸好蒋文茜在这一群人之中，说出了那句“你们不要乱说，她不是那样的人”。
□□死了以后，李雨涵再也不是那个害怕猫的老鼠。她跑到每一个造谣她的人面前，当着全班的面理直气壮地大声质问每一个人“你看见了吗你，张着一张破嘴就到处乱说”、“你当时在现场啊”、“你哥你哥，你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哥让你去吃屎你吃不吃”。等等等等。
没有一个人敢吱声。脸上挂着尴尬的表情，就像是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的事情一样耷拉着脑袋。因为他们知道那不是事实，他们也都没有亲眼看见过，一切都只是他们添油加醋以后的道听途说。他们心虚，他们害怕，他们脸面上挂不住。他们心里想的是她都被说成那样了，外面都传成那样了，她肯定头都抬不起来了，哪还敢来当面质问。
男生就不一样了。他们会转移注意力，撇开话题，“那是别人跟我说的”、“我听别人说的”、“你管我”、“嘴巴长在我身上，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看见来质问的是女生就更加嚣张跋扈了，好像做错事的是她一样。
李雨涵也不服气，凭什么被造谣的是她，而造谣的人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她知道动手打人会被叫家长。但如果是对方先动手，那至少能在被叫家长的时候，占有一定的优势地位。况且又不是她的错。
“孬种。”
“你说谁呢？”
“谁跟我搭话我就说谁。”
对方用力堆了她一下。战争一触即发。
李雨涵打架有一个秘诀，把对方当成是□□。出其不意是制胜的关键。男生被突如其来的力量从过道一直摁到墙上，脖子被胳膊死死抵住，不属于女生的气场瞬间笼罩着他，像是要把他撕碎，愤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再打一下试试！”
“姐、大姐，你是我姐。错了，错了。”男生震惊之余一脸尬笑着求饶。
李雨涵知道他是在面上挂不住，觉得自己被一个女生摁在墙上，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实在是掉面子。震慑效果达到以后，她也没有紧抓着不放，松开人就走了。
不过对方没有告老师。
李雨涵，蒋文茜，王思思三个人最近就跟穿了连体裤一样形影不离。蒋文茜知道王思思真的做过那些事情以后，其实是不太愿意跟她一起玩的。
李雨涵对蒋文茜说：“就是因为没有女生跟她玩，她才会那样的。她只是太缺爱了。如果我也不跟她玩的话，别的男生就会更趁机占她便宜了。”
蒋文茜尽管有些不太情愿，但还是说：“……那好吧，我是因为你才跟她玩的。”
白天，李雨涵就跟蒋文茜在一起，打打闹闹，分享美食，分享最近好听的歌、好看的电影、好看的小说。时间久了，两个人还会在一起互诉衷肠。不过更多的是李雨涵向她倾诉。
“我真的搞不懂，为什么我妈明明就很讨厌某个人，却还要在那个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好累啊。为什么大人都这么装。讨厌就是讨厌，喜欢就是喜欢，明明不喜欢还要笑脸相迎。每次她让我跟她一起演戏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觉得我妈其实根本就不爱我。她现在整个人一心扑在了那个廖叔叔身上，有时候明明是廖叔叔做的不对，我帮着她说了一嘴，她还说我小孩子管大人那么多干什么。还说什么，她跟廖叔叔吵架的时候，我更应该向着廖叔叔，不然人家会觉得我们两个合起伙来欺负他，心里会有想法。”
“我真的觉得我妈很神奇。我明明是在关心她、心疼她，她却说我一根筋，脑子不会转。可我觉得错的就是错的，你不能因为你是大人就什么都是对的，我是年纪小，又不是脑子有问题。”
蒋文茜大部分时间都很认真地听她倾诉，偶尔提到乔二凤的话题时她会反驳两句。
“我觉得你妈挺好的啊。”
“她一个人带你也挺不容易的。”
这是李雨涵最讨厌的两句话，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不过她也没法反驳，因为乔二凤的演技实在是太专业了。各个方面的。
两个人互相抱怨了一会儿，该吃饭的时候，李雨涵偶尔还会带蒋文茜回家去吃饭。有一次两个人在包子铺买了一袋白面馒头，回到家以后，就着乔二凤做的菜吃。两个小女生就这么一口气吃掉了一整袋十个装的馒头。蒋文茜也会带李雨涵回家去吃饭。有时候是她妈妈亲自做的，也有时候因为管理麻将房打麻将没时间做饭，就给她钱，让她自己去买吃的。如果当天李雨涵恰巧也在场的话，蒋妈妈还会多给蒋文茜一些，让她们两个一起去买午饭吃。
蒋文茜总说羡慕她每天一回家就有妈妈做好的热乎饭菜，可李雨涵更羡慕她有个能自力更生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