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小太妹，趁着李雨涵刚背着书包走到教学楼下，全部围了上来。她把书包背到面前说：“把手拿进来”。矮个子的女生盯着她，有些怀疑，却还是把手伸了进去。她神色慌张地看了看周围，赶紧趁着没有老师发现之前，把书包里的半包香烟塞进她手里。小太妹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香烟，瞪大眼睛和周围的另外两个女生交换眼神，一副居然是这么贵的香烟，简直赚大了的表情。李雨涵没有跟她们继续废话，给了东西以后就走了，想着这下应该不会找她的麻烦了吧。
某天乔二凤在房间里边翻东西边问李雨涵：“咦，我不是记得上次拿了半包中华回来吗？李雨涵，你看见我柜子里的烟了吗？”
李雨涵心虚了一下，强装镇定回答：“我又不抽烟，拿你烟干嘛。”
乔二凤找了一会儿，实在是找不着就放弃了，走出房门看着她说：“晚上你婶婶一家要过来吃饭，我出去买包烟。”
隔天大课间的时候，班里的同学站在门口喊她，说是有人找。李雨涵起身朝门外走去，发现居然是小太妹身边的人，说是香烟抽完了，让她明天拿十块钱过来用用。
李雨涵以前也在外婆家那边的镇上念过两年书，没发现同为镇，这里的镇居然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和人要应付。
方柯是李雨涵的亲戚，比她大两届。她们两个是在李雨涵搬家过来以后认识的。不过因为方柯比她大了两个年级，上学路线不一样，两个人只有几面之缘。但是现在她在学校出了这种事，找乔二凤是绝对不可能的了，她也不可能她们说什么她都乖乖照做。于是她只能求助方柯。结果没曾想方柯也是个十足的小混混，她姐姐更是高中部屈指可数的大姐大。一听有人要收李雨涵的保护费，二话没说就答应放学以后来她学校帮她的忙。
那天放学以后，学校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只剩下李雨涵和那四五个小太妹在操场附近的花坛旁。李雨涵无精打采地坐在花坛边，看着地上的影子，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李雨涵”，立马兴奋地抬起脑袋，朝楼梯下看了过去。方柯注意到被那几个小太妹团团围住的李雨涵，冲她说：“还站在那里干嘛？过来我这边。”李雨涵赶紧跑了过去，有种终于有人帮她撑腰了的感觉。
一堆人站着聊了半天。方柯让李雨涵站到一边，具体聊的是什么，她不是很清楚。只是没一会儿，那个带头的小太妹就过来跟她说了一句“对不起”，她是在跟她开玩笑。出于礼貌，李雨涵立马回了对方一句没关系。这件事就这么没头没脑画上了句号。
直到她升了初中以后，就开始整天和方柯厮混在一起。为什么要用厮混这个词呢？大概是因为在她的心里，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不好的、不可行的，是家长不允许的，是学校那些乖学生趋之若鹜的。可她还是做了。在方柯一声声的“怕什么”、“我们是不是朋友”中，她感觉自己不能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毕竟受了别人的帮助，那她陪方柯出去玩一下，好像也是理所应当的，是她作为一个朋友应该做的事情。
方柯的朋友很多，初中、高中、乃至社会上的小混混她都认识。她的娱乐方式也很多，抽烟、喝酒、泡网吧、唱K、压马路、谈恋爱，都是她消遣时间的方式。不过她最热衷的还是谈恋爱。不管是同级的，还是大她几个年级的，只要她喜欢，她都可以想方设法，让对方和她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不过男生们总有千奇百怪的理由和她分手，而且分手的理由都出奇地一致。高年级的男生最常用的说法就是“我马上就要毕业了，我们两个是不会有结果的”。同级或者是只比她大一级的男生就会说“你很好，但是我配不上你”。还有一些男生比较“聪明”，他们会拖，故意假装自己很忙、没时间陪她，对她的每一次约会请求视而不见，对她分享的一切敷衍应和。一直拖到她觉得无趣了，主动和他们提出分手。每次分手的时候，她都会跑去李雨涵家里找她哭诉。
李雨涵没有谈过恋爱，但她在电视剧里、电影里、动漫里、各种小说书刊里、甚至是语文阅读理解的文章里懵懵懂懂看见过。用她的理解就是，谈恋爱不是两个人往不同的方向扯橡皮筋，而是共同往同一个方向前进。喜欢一个人就像是喜欢一棵树、一朵花、一片风景，或是一只小动物。喜欢本身就是一件让自己感到幸福的事情。两个人的喜欢加在一起就是双倍的喜欢、双倍的幸福。那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所以每次当方柯哭得一塌糊涂的时候，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因为方柯所谓的谈恋爱，好像跟她想象中的有些不同。
不过好在跟方柯谈恋爱的那些人都知道她姐姐是混社会的，和她谈恋爱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太过出格的行为。
有次方柯在不知道第几次又谈了一个新男朋友的时候，突然十分惋惜地跟李雨涵感慨了一句：“要是你也谈个男朋友就好了，这样你就能和你男朋友，我和我男朋友，我们四个人一起出去玩。你也不用每次我和我男朋友聊天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在旁边玩手机。”
李雨涵半无聊半开玩笑地说：“好啊。那你给我找一个，要长得好看的。”
方柯却真的认真了：“行！这是你自己说的哦！明天我就去学校帮你物色，包你满意！”
高中部的学生不比初中部的活泼，看上去也比初中部的人成熟不少，总有一种不屑于与低年级的小屁孩打交道的意味。而且那些长得出挑的男生，基本都和方柯交往过，也就不在她的备选范围。于是她干脆趁着周六，学校里的男生在操场打篮球的时候，拉着李雨涵去看台上现场“挑选”。她的原话是“看上哪个你就跟我说！我去给你要QQ”。李雨涵不知道谈恋爱还能这么容易。骑虎难下。气氛都已经烘托到这种地步了。于是像是去小卖部买零食一样，随手点了一个个子高的，看起来还算清爽的男生。
李雨涵在谈一种很新奇的恋爱。屏幕那头的人就像是她的闹钟，每天准时给她发早安、午安、晚安。然后再发一句“在吗”。她回一个字：在。对方问“在干嘛”。她就如实回答对方的问题，在看电视、在吃饭、在听歌、在写作业。这个时候对方就会问她看的什么、吃的什么、听的什么。知道她是在写作业以后，还要来上一句“这么认真呢”。这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亲戚长辈在夸她一样。她有时候都觉得烦了。屏幕那头的人也烦了。没谈几天，那个人就和方柯说要跟她分手，说她无聊，说她无趣。就连约她出去玩，她也不答应。但方柯很快又给她找了下一个。
晚上趁着乔二凤下班之前偷溜出去，已经成了李雨涵的常态。没办法，因为方柯的娱乐活动大多集中在半夜。一开始乔二凤对于李雨涵和方柯在一起玩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但随着李雨涵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玩到十一二点都还不见回家，乔二凤就明令禁止李雨涵再和方柯来往。并且当着方柯的面说，让她别把她家李雨涵给带坏了。还跟李雨涵说“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坏人学坏人”，让她以后少跟方柯来往。李雨涵只是一个劲儿地反驳乔二凤，别污蔑她的好朋友。她有段时间因此被方柯刻意疏远，哄了好久两个人才重新和好。
李雨涵当时对于朋友的定义还十分模糊，认为好朋友就是要为对方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好朋友就应该在对方需要她的时候，不顾一切阻碍瞬移到对方身边。况且那可是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站出来维护她的人。所以就算是回来晚了，被乔二凤打一顿，她也觉得这是她为了维护她珍贵的友谊留下的“勋章”。
她被打得最厉害的一次，是因为跨年夜偷偷跑出去陪方柯一起跨年。那时候她已经厌倦了谈恋爱。厌倦那种刚聊一个星期不到，出去也就见了四五次面，就开始对她动手动脚的恋爱。她感觉这些和她谈恋爱的男生，似乎都心照不宣地在想着同一件事。求爱。疯狂的求爱。所以她谈了三次所谓的恋爱时，就及时止损了。她和方柯还有方柯的男朋友三个人，一起坐在旧街区的操场上，周围是一片漆黑。破旧的楼道里，偶尔会有几对偷溜出来约会的小情侣。没有男朋友在一旁的李雨涵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就连方柯的男朋友，有时也会用一种以为她听不见的声音小声说“你干嘛走到哪儿都带着她啊”。三个人干坐着，一直等到手机上面的时间归零。方柯喝奶茶的时候不小心把奶茶打洒了，她男朋友提议去他房间换一件衣服。李雨涵保持一定的距离，跟在两个人的身后。楼道里没有灯，他们几乎是摸着墙走上楼的。等李雨涵跟上去的时候，方柯他们已经开门进去了。
李雨涵走到刚才两个人消失的房间门口，里面没有开灯。她用力敲了敲门：“方柯，开门。”
没有回应。
她隔着那道木门，隐隐听见里面传来方柯的声音：“嗯……不要……”
李雨涵心里咯噔了一下，没有多想，直接忽略掉方柯面前的那个语气词，耳朵里只听见她说了不要。于是气愤地用力拍打着木门：“开门！！！再不开门我就要撞进去了！”
周围几户房屋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嚷嚷着：“吵什么吵！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李雨涵就跟聋了一样，不管不顾往门上撞了过去！一下！两下…！
听见动静的几户人家气势汹汹地打开房门，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半夜三更不睡觉，在走廊里乱喊乱叫的人。结果一开门，外面什么人也没有。
大概过了五分钟左右，走廊上重新恢复一片漆黑的状态。其中一户大门夹杂着上了年纪的咯吱声缓缓开启。在李雨涵走出来以后，又重新关上。刚才她踹最后一脚的时候，门突然就开了。她猝不及防的撞空，滚进房间里的地板上。方柯捂着她的嘴让她别出声。李雨涵让她跟她走，她说让她先走。回去的路上，她在想，不是他要，她就得给。就算是她给了，他也不能要。这不符合年纪，不符合身份，更不符合时宜。
李雨涵当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屋里还亮着灯光。她站在外面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迎接这场她必须迎接的“风暴”。拿出钥匙打开门的时候，乔二凤果不其然一脸凶狠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她知道这是她应得的。这也是她第一次觉得乔二凤说的话，也并不全是错误的。那天晚上断了一个衣架、一根扫把。她跪在地上哭得跟个狗一样，鼻涕眼泪在脸上糊作一团。
隔天整个人异常平静。
之后方柯再叫她偷偷出去陪她约会、陪她压马路、陪她去KTV唱歌的时候，李雨涵也都很少参加了。她突然觉得那样挺没意思的，整天围着一群巧言令色的人团团转，伪装成大人谈着自己以为刻骨铭心的恋爱，穿梭在各个她这个年纪不该出现的场合，像条狗一样跟在她的身后，简直就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她还不如在家里看上一整天的电视，也比那样浑浑噩噩来的有趣。还不用被乔二凤骂，更不会为了出去想破脑袋编造各种各样的理由，回来被打一顿，还自以为是守住了所谓的义气。
最后一次见方柯，是在她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她留下一句“反正我也考不上高中”以后，就和她的那一群小姐妹相约一起出门打工了。偶尔能在QQ空间看见她的动态，七八个身着清凉的女生，拉着各种颜色的行李箱站在大巴车前凹造型。几乎整个暑假都能看见她的动态更新。全部是穿梭在各个城市，各个酒吧，各个高级场所的照片。照片里的她们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略显成熟的服装，看起来十分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