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王思思在校门口挽着李雨涵的胳膊小声说：“我做了。”
李雨涵自顾自地把路上买的包子豆浆，从面前的书包里拿了出来，塞她手里，问：“做什么？”
王思思凑到她耳边，用一种稀松平常的语气小声说：“我和他做了。”
“……”李雨涵怀疑是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声太吵，吵得她耳朵有一瞬间都哼鸣了。她差点立马脱口而出，“你疯了吧？你才初一啊，谈恋爱已经够越界的了，怎么还能做那档子事？”
王思思却一脸天真地像是在讲述昨天冬至，她学会了怎么包好一个饺子：“我跟你说，真的痛死了。我一开始都说了不要，但他说‘你这是不爱我’，‘你爱我的话就应该给我’，我就给他了。我今天走路的时候都感觉下面痛痛的……你怎么不说话？你不会是觉得我和别人做了，也跟其他人一样觉得我恶心吧？”
李雨涵露出呆愣的表情，这哪是什么爱啊，连喜欢都算不上。喜欢一个人是不会让她做她反感的事情，喜欢一个人是不会让她疼，喜欢一个人是想把所有的好东西跟她分享，就像电视上演的一样。他们可以一起散步，可以一起聊天，可以牵手，可以拥抱。如果实在是感觉胸口那颗为对方狂奔不已的小鹿，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时候，他们大可以用嘴把它堵住，让它再回到原来的地方，继续为彼此跳动，让对方在跳动中相爱。喜欢不一定要□□，□□也未必就是喜欢。她可怜的好友，以为做了就是爱。可恨的男生，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方式骗走一个少女的纯真。简直可恨。
“我没有讨厌你。我只是觉得你那个男朋友有点不靠谱。下次他再强迫你，你还是跟他分手吧。我觉得他根本就不喜欢你。”她挽紧王思思的胳膊，语气严肃地像是乔二凤在她不知道第几次偷溜出去玩了一整晚回来后说，你要是再这样，就别认我这个妈了。
王思思只是笑得整个人挂在她的身上：“好好好。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李雨涵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她知道王思思是个极度缺爱的女生，这是王思思亲口跟他说的。她想要爱，渴望爱。从上学到现在，她身边很少有像李雨涵这样的女生。因为别的女生都把她当作是“竞争对手”，说她是“狐狸精”，说她搔首弄姿，说她不知检点，说她到处勾搭男生。说实话，王思思这个名字第一次闯进李雨涵的耳朵时，她也曾对此表示过怀疑。就连她转学过来认识的第一位志同道合的知心好友方文轩，也曾劝过她，还是少跟那种人来往比较好。但当她真正接触到王思思本人以后，才惊然发觉，她只不过是被群体排挤的一个边缘人物。因为没有女生愿意跟她一起玩，她父母又不在身边，所以她只能去和那些向她释放“好意”的男生玩到一起。
王思思和李雨涵一样都是从外省转学回来的插班生，她们也都共同经历了一个插班生必须承受的“转学仪式”——被人当猴看。这是李雨涵在以前的学校从未感受过的“待遇”。因为原学校的同学们面对新来的同学时，不会一下课就一个个全部趴到窗户上、门上，只为了一睹转学生的新面容。也不会在转学生去上厕所路过走廊时对，对方吹口哨。更不会为了恶作剧将一个高年级的男生和低年级的女生强行锁在教室里，召集一堆看热闹的男生围在窗户外面，期待着里面发生一些什么不可描述的画面。
李雨涵刚来的那几天就是这样的。学校里一群小混混中的一个高年级男生，趁着她放学值日的时候，故意将一个长相猥琐的男生推进教室。窗户外面围着的一群男生还在一旁起哄。她拿着扫把警告他别靠近，他却一脸电视剧里反派的样子，不断朝她逼近。她急了，抡起扫把就往他身上砰砰砰地砸去。后来动静太大，老师来了。她向老师说明事情的经过，结果这破老头不知道是不是在山里待傻了，竟然说扫把是她打断的，让她下午买一把新的回来。回到家向乔二凤说在学校发生的这件事情后，她竟然说了一句“你不惹别人，别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去惹你”的逆天发言，让她有一瞬间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她亲妈。
她为此和乔二凤吵了一架。乔二凤却只说她能不能懂点事，少给她惹点麻烦，养她就已经够累的了，一天到晚还要帮她收拾烂摊子。李雨涵委屈了、哭了。但下午依旧收拾好书包，拿上家里的扫把继续去学校上课。因为自从她选择留在这个偏远的地方上学的那一天起，身边的所有人都在不约而同的告诉她“你妈妈一个人带你不容易，你要好好听话”、“她是你妈，她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她是压力太大了，你要理解她”、“她骂你你就忍忍算了，别跟她计较。再说了，那是你妈，你让她骂两句她心里就舒服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该懂事了”。等等等等。她虽然觉得委屈，但也没法反驳。因为她不能奢求一个一直躲在男人身后，整天除了上班就什么也不管的女人，能在他走后一下子适应这个身份的转变。这感觉就像是让一个从来没有干过农活的人，下田干活。所以她在试图去理解。
而且乔二凤是一个极其敏感的女人。刚搬到这里的时候，李雨涵几乎每晚都在她的房间里小声哭。李雨涵出去玩回来晚了，她要哭。李雨涵因为反驳她骂她白眼狼，她要哭。顶嘴要哭。家务做不认真要哭。说外婆好也要哭。总之只要没有顺着她的心意，她都要哭。李雨涵也哭。在乔二凤每次吵架的时候，总是搬出那句“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才不会变成这样”、“当初我就不应该把你生下来，就应该把你掐死，几脚把你踩死”的时候哭。哭得稀里哗啦、撕心裂肺，哭得身体抽抽、心脏也跟着揪在一起，哭得好像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她一个。
第二天一早，她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去上学，还得去面对那个讲台上大公无私的老师，还得去面对那个一脸猥琐的丑八怪。不过她也因此“一战成名”，她的“泼辣”从小学部一直传到了附近的中学生耳朵里。紧接着找她麻烦的群体，从猥琐男转变成了学校里的另一群小太妹。
那天放学她还没走出教学楼，四五个六年级的女生就在楼道里把她团团围住。带头的那个女生甚至还没有她高，个子矮矮的，腿上的牛仔裤紧绷得像是她强行塞进去，去年那条早已经穿不进去的牛仔裤里一样。痞里痞气地冲她抬起头，用鼻孔看着她，脸上是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妆容。
“听说你拽得很嘛？”带头的女生上前勾住她的脖子，试图拉平两个人之间的高度，“明天拿包烟过来抽抽？”
“不要。我为什么要给你烟抽？”李雨涵面无表情地将肩膀上的手挪开，“放开我，我要回家。”
剩下的几个女生立马将她围了起来。
“你以为你现在跑了，我就找不到你了？”领头的女生一脸不屑地看着她，“你家是不是住在***家往上的那个巷子里，再往**家旁边转个弯，正数第三间蓝色门里？”
李雨涵回头瞪她一眼。
领头的女生立马嘲笑般说：“哦哟，你们看，她还敢瞪我。”
其中一个女生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像电视里那些像在老大面前表现的狗腿样，准备上前收拾她。
李雨涵直接抡起背上的书包，像一个旋转陀螺一样，疯狂朝她抡圆了砸过去。
“我艹！这小婊子打人好痛！”
“你们几个一起上去把她摁住！”
谁知道李雨涵抡出一个缺口，就撒开脚丫子跑了出去。一路狂奔，头也不带回一下的。但是没曾想这几个小太妹居然追到了她家里，还在门外拍门叫嚣，明天要是看不见她们让他带的东西，以后天天来她家找她麻烦。
要是让乔二凤知道了，不又得扯着嗓子跟她吵一架？
没办法，李雨涵只好趁着乔二凤下班回来之前，偷偷溜进她的房间里，打开衣柜，在里面翻了一包只剩下半包的烟揣进书包里。
乔二凤其实不抽烟。这些烟都是她在酒店里帮忙，桌上的客人抽剩下忘记带走的。她之所以带回家里来，是为了给那些上门拜访的亲戚，或者是想要当他后爸的备选人抽的。
乔二凤是个十分传统的人。传统到哪种程度呢？传统到如果现在女性还需要裹小脚的话，她一定首当其冲给李雨涵绑上，邦得紧紧的。所以尽管在□□死了以后，村里乃至市里各种形形色色的人上门拜访，想要求娶乔二凤为妻，她也都秉持着守丧守满三年才能嫁人的习俗，一直没松口。
李雨涵知道，乔二凤其实是想嫁人的。而且还必须得通过她的嘴巴把这件事情讲出来，才能显得这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合理的。因为李雨涵的婶婶一直趁着乔二凤不在她身边的时候给她“洗脑”，如果她妈妈嫁了人的话，就会不要她了。婶婶不希望乔二凤改嫁，可乔二凤想嫁人。李雨涵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那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民谚。那是必然发生、无法阻挡的事情。
上了初中以后，乔二凤就开始在日常闲聊的时候铺垫，让她心甘情愿接受一个母亲去追寻自己的幸福。第一步，就是将她和□□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拿出来，摆在李雨涵的面前。那是她第一次听“父母爱情”。只不过不像普通人那样有什么一见钟情、日久生情。那是关于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觊觎十九岁少女的故事，是一个死皮赖脸的□□犯的故事，这里面根本没有半点所谓的爱情。
外婆那一辈的人对于生儿子有近乎魔怔的执念。那个时候计划生育抓得紧，外婆为了躲计划生育，几乎一到快要生孩子的时候，就躲进了山上的山洞里。平时吃饭都是乔二凤偷偷给她送过去的。在山洞里生了孩子以后，第二天就得接着下地干活。一连生了五个女儿，还因为实在养不起送出去一个，最后才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儿子。可就算是五个孩子他们也养不起。于是只能把乔二凤送给了隔壁一墙之隔的太姥姥抚养。她整天和年迈的太姥姥吃着粗茶淡饭，还要下地干农活。隔壁外婆一家却有滋有味，甚至还让几个孩子去上学读书。乔二凤后来靠挖草药挣够了学费，也去学校里上过一段时间的小学。可还没上满一年，就被外婆以太姥姥年纪大了，家里的农活没人做为由，强行把她叫回去干活。
李雨涵从此便再也没有提过外婆的一句话，也再也不嚷着“还是外婆好”，她要去外婆家之类的话。
太姥姥去世以后，乔二凤便去县城里打工。结果被□□给瞧上了，整天死缠烂打要她做他媳妇。乔二凤不肯。可她走到哪儿，□□就追到哪儿，还经常去她上班的地方闹事、喝酒。有一次□□在她上班的地方喝得烂醉如泥，没有人管。老板让乔二凤把人弄去楼上的空房休息，□□就趁着酒劲强了她。后来就有了李雨涵。乔二凤心思单纯，有了孩子以后，不顾家人劝阻，毅然决然地和□□结婚了。
李雨涵听到这里，才知道，啊，原来她妈妈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话，她好像确实可以不用过得这么悲惨。她瞬间就接受了乔二凤生气时骂她的那些让她哭得喘不上来的话。她说的确实是事实。
乔二凤后来还跟她说了一个更炸裂的事情。在□□离家出走的那小半个月，其实是去外面□□、找小姐。而且他还带着那个小姐，去了当时他们上班的那个城市附近的一个亲戚家里，大放厥词说他要和乔二凤离婚，这个小姐就是她的新老婆。这件事，还是那个亲戚在□□死了以后，才跟乔二凤说的。说是当时要是说了的话，怕破坏他们的夫妻关系。后来□□之所以拎着一堆东西回来，也是因为身上的钱都花完了。当时乔二凤的工资一直都是打在□□的卡上，钱也都是□□在管。
一把鼻涕一包眼泪说完这些的乔二凤把眼泪擦干，强撑着一副笑脸，语重心长地对李雨涵说：“你要是不喜欢，妈也可以一辈子不结二婚。反正妈这辈子就是为了你而活的，只要你过得好，妈都无所谓。”
李雨涵当时的愧疚感已经到达了极点，只是小心翼翼地说：“结不结婚那是你们大人的事，只要你开心就好，我没什么意见。”
乔二凤：“你婶婶他们那些人又爱说闲话——”
“关他们什么事。”李雨涵立马袒护道，“又不是他们结婚，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乔二凤一脸欣慰地说：“有你这句话，妈就放心了。”
这里借用余华老师在《我只要写作，就是回家》中的几句话：“父母的生活状态与你无关，你不需要上赶着解决这些问题，这些不是你造成的，也不需要为这些事情自我绑架。你可以爱他们、关心他们，但你不要背负他们的命运，难道没有你，他们就会走向人生的巅峰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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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