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气恼:“你以为我想?监管角色需耗费多少念力?我是看她与人皇汇合,忧心你的处境,才意识追随,谁知,这两人见面就弄到个天亮……”
“啊!”任小蝶捂耳怒吼,随后意识到,无名的声音不需入耳,是直接在他脑海响起的,懊恼垂手,“你莫再同我说这些秽亵事儿!”
无名收声。
任小蝶静了会儿,道:“对了,你这本书的女主呢?我去找她合作岂不好?”
无名沉默。
任小蝶:“人,在?”
无名没好气:“我寻不到女主意识,在这世界连接她的最后一幕,是见龙叙雅向她举刀——估计是被贼人杀了!”
任小蝶安静片刻,道:“为何不让我去杀龙叙雅,而是她?”
无名讥笑:“这个温若拙,会永远护在他身前。你莫非忘了,她那前夫如何死的?”
任小蝶神色一凝。
无名:“所以我说他们啊,是狼狈为奸的一对。”
牢外过道传来凌乱脚步声,任小蝶看去,透过铁栏,见一群人走来。
一个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气宇轩昂走来,身着黑底红纹的飞鱼服,衣摆绣纹鲜妍,而在这雄武的队伍最前方,是个女子,那女子亦是一身飒爽飞鱼服,只是花纹更加华丽精致。
她身姿窈窕,背后魁梧凶悍的男人,恭敬跟行。
路过他的牢房,她眼神轻淡瞥来,又目不斜视过去。队伍脚步带着压迫感,队尾是狱卒押着五六个穿牢服的犯人,个个鲜血淋漓,伤肉外翻,目不忍视。
“这就是昨晚温若拙抓来的人。”无名道,“我用念力扫视此界,但信息实在浩瀚,目前还没找出书中究竟何人与我们不谋而合。但总之,温若拙日子不会好过的。”
任小蝶闻言,思及另一个潜伏在她身边的人。
她的日子,何止不会好过啊……
问:“她跟温若拙说起我了么?”
无名:“她昨晚病情加重,无法起卦,恐温若拙不信她所言,是以决定今日稍作恢复再说。”
任小蝶:“她可信么?”
无名哼笑:“将死之人,免不了为我所用。”
任小蝶抿唇,神情冷淡晦暗。
纵然知道这些不过是书中人物,但想到他们的身躯、意志都会被作者侵占,还是莫名会有些悲凉啊。
温若拙审问了一上午犯人,从牢房出来时,面浮细汗。阿献给她湿帕子,她接过擦汗,撩开衣领时,白皙的颈子上,一抹暧昧红痕刺入阿献眼中,他眼皮一颤,垂眸。
温若拙要收起帕子,阿献俯首伸手。温若拙不经心瞧了眼他,日光下,男人面如霜雪,一身锦绣飞鱼服,衬他俊美挺拔,只是如此鲜艳的颜色,在他身上还是散不去的冷冽。
“你多大了来着?”温若拙笑问,帕子递给他。
阿献垂额收帕,温和回答:“回大人,属下二十有四了。”
温若拙一笑,左手伸在腰前比了比,“时间真快,我带你回来时,你才这么高呢。”
阿献很愿意她说起这些过往,说起她如何遇见他,带他回家。冰霜似的青年翘起嘴角,笑意腼腆皎洁。
“还是要比这高一些的。”
“怎么?不乐意我说矮你?”温若拙戏谑,琥珀眼眸满是笑意,“你现在个子多高呀,还计较从前?”
阿献笑意愈深,“不敢。大人如何说,属下皆乐意。”
温若拙吩咐他看好牢狱,自己则离去,“我与兰卜有事外出,这边交给你。”
“是。”
阿献望着她离开衙门的清丽身影,明灿日光中,恍惚见那年,满村妖火冲天,遍地凄惨哭喊,越过边境杀来的妖族,肆意袭击这座偏僻小镇。
在一只狐妖对九岁的他张开血盆大口时,突听妖物惨叫,血肉穿破的噗滋声,它体内白骨竟破皮冒出,继而,一阵香风过,白骨飞出,呼呼穿空,落入一人手中。
那女子悬空而立,螓首蛾眉,神女容貌,背后莹白灵网漫天纵横,她十指纤纤,握住飞来的白骨,以骨为器,甩腕一转,连穿十只妖物心脏。
她踩丝掠空,裙摆涟漪,如神女起舞,来至衣衫褴褛的他面前,满目疼惜,解下身上银紫大氅,将他小小的身子裹住,抱入怀中。
“不要怕,没事了。”
冲天火光里,她侧脸明灭不定,垂睫看来时,眸中哀悯动人心魂。他缩在她怀中,感受自己弱小的身躯纳入她温柔的怀抱,安心得像回归天地的初生子。
他是孤儿,此后,便跟在她身侧,勤修奋进,直至成为她最得力的心腹。
阿献拿起手中的帕子,上面还残留她淡雅的气息,他低眉嗅闻,将脸埋入其中。
从九岁那年后,他再没去过她怀中了。
……
温若拙与兰幼仪出城,至城外清水河边,穿过梨树林,落英漫天如雪,盛大的洁白。
花林深处,一间小院,一座孤坟。
兰幼仪见到那坟,眼眶瞬间红透,情绪激动下,连咳不止。温若拙默默握她的手,为她输送灵力。
二人跪倒坟前,黄纸燃烧,火光清寂。
兰幼仪从怀中拿出枚紫玉佩,精细雕工刻着朵兰花,上书“雀”字。
温若拙看到这枚玉佩,眼底一哀。
兰幼仪捏紧玉佩,指尖泛白,“据说,这‘雀’字,便是那该死的男人的名字!”
她面如金纸,薄白得似风一吹,人便散了,楚楚可怜,可此刻这张脸上,却是凶烈恨意。
名为雀者,正是兰幼仪的生身父亲。
仙门灵气丰沛,资源富足,与皇朝人间有道天堑。这天堑非自然所生,乃是人为铸成。天堑屏障阻滞灵气流向人间,也就限制修行,变相严控了皇朝的修为实力。
当年,出身于九大宗门之一神机崖的兰馨蕊,不满仙门对皇朝的垄断与倾轧,毅然离开。她是波色珠持有者,宗门视其为不世出的天才,自不会轻易放行。可她还是逃过种种关卡,来到皇朝。
但神机崖弟子能感应天地的体质,意味着她们更需至纯灵气的滋养。
兰馨蕊初下山,因灵气稀薄昏迷,被一位隐居山中的少年救下。那少年是个散修,日日用自己体内的灵气供养她。
“娘亲病好后,对这位自己下山见到的第一人,还是恩人的存在,动了懵懂芳心。”兰幼仪朝火焰中抛黄纸,苍白的脸在火光照耀中不见半分暖意,笑容讽刺而脆弱,“可是呢?可是呢?”
兰馨蕊与少年相爱,与他在山中做一对平凡夫妻。而这日,兰馨蕊心口的波色珠颤动,这是天启的悸动,她立时闭关打坐,意识入心,去体悟这份天启。
三天后,她出关。告诉夫君,天启命她去皇城。
皇朝为迎接她这位大卜,特意制造千层高塔,将皇朝最纯净的灵气聚于高塔顶端,助她修行。夫君也跟着她,甘愿做她副手。兰馨蕊担任皇朝大卜的三百年间,为皇城规避三次瘟疫,两次妖祸,深得民心。
但兰馨蕊并不留恋名声,她不时会请旨出塔,回到山中故居,与夫君隐居做对寻常人。三百年的时间,兰馨蕊终于完全信任夫君,愿与他生子。
而怀孕,是兰氏族人修为最薄弱的时候。
“她不够信任皇城,所以,特意选在山中故居要这个孩子。”兰幼仪含泪轻笑。
温若拙不忍再听,去握她冰冷的手。兰幼仪猛然反握她的手,捏得紧而有力,目光笔直射入她眼中,“可是他!”
“他在我娘亲完全信任、对他无防之际,杀、人——取珠!”
温若拙低头,呼吸急促,紧抓袖口。
那时,兰馨蕊才临盆,正欣喜抱着属于两人的小生命,谁知……
兰幼仪憔悴轻渺的声音,道:“你知晓,我的父亲是……”
转头,清哀的眼凝望她。
他的父亲,与温若拙同族。
来自,那个世人闻之色变、现已了无音讯的可怕种族。
那个,极擅欺骗与蛊惑的族群。
温若拙侧头,与她静静对望,眼角有泪闪烁。清风吹起她长发,缠绵青丝飞过微微湿红的眼,凄楚动人。
兰幼仪抬手,轻抚她眼角。
温若拙眼睫一颤,落下泪来,欲抬手握她,又恐她此刻厌弃自己。
“温姐姐啊……”兰幼仪语气缱绻恳求,“你会骗我吗?”
“永、远、不会。”她斩钉截铁回答,眉宇有气恼,气她果然问出这句,又怜她问出。
毕竟,她的父母,做了三百年的恩爱夫妻,有朝一日,也能如此惨烈无情。
兰幼仪灿笑,替她擦泪。
-
夜色浓稠,繁星点点。玄衙院中,树上灯笼摇晃,暗昧的红光飘摇,照着院中静止的道道身影。
一群玄差立在院中各角,眼珠转动,无法动弹。
急促脚步响起,阿献率人赶到,拂袖一挥,法光四散,轻盈正中各人穴道,但听一声声劫后余生的呼气,众人重新能够动身。
阿献面沉如水:“封锁全城出口,势必将这阴险小贼抓到!”
话音才落,忽听清脆一声“啪!”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掌司最得力的心腹——佐令—— 脸偏向一侧,左颊面皮红肿,似被人打了个巴掌。霎时,院内噤若寒蝉,个个垂眼不敢看。
阿献眼神沉黑,七境威压散开,院内风声猎猎,低修为者只感心口窒闷,压得闷吐鲜血。
“老子走咯!”轻快逍遥的叫喊响起,与这沉闷冰冷的气氛如此不同。
阿献怒喝:“追——啪!”
话音才出,又是一掌,这次,打在他右脸上。
“老子又回来咯!”肆意欢脱的笑声响起,红影于夜色里闪过,转瞬不见。
阿献“唰”地出剑,剑光如昼,削铁如泥,半面院墙应声坍塌,如此凶悍杀意,却未沾到那人半片衣袖。
阿献握剑的左手垂下,右手飞快捏诀,但见一根根莹白银丝飞出指尖,朝空中做了个抓的姿势,银丝收紧,黑暗里一声轻微的闷哼。
阿献立时执剑劈去,白光切过屋檐,瓦宇纷落,烟尘四起,一抹红影立于废墟之上,马尾高束,绯红发带飞扬。他侧肩看来,双目如冰,四肢赫然与银丝相连,不住流血,正是阿献之前种在他体内的银钉与灵丝呼应。
血水顺着银丝流淌,渐红漫长。
阿献的灵气化丝之术,为温若拙所授。
他冷笑,挥剑再度刺去,众卫随之气势汹汹冲去。红衣少年身形一闪,背后化出红翼,怒向前冲,竟是硬生生将那银丝拉长,甚拽着阿献朝前踉跄几步。
夜幕沉黑,染血灵丝漫过空中,一道道人影在灵丝两端飞掠,众人奔逐于城中。此时大多人已睡去,街巷寂静。
“老子走啦!”
啪,一巴掌。
“老子又回来啦!”
啪,再一巴掌。
阿献双颊红肿,眼神嗜血阴鸷,数次扯拽指尖灵丝,奈何这少年双足血肉模糊,仍是身轻如风,来去无踪。
阿献怒火攻心,灵力蓄劲,举剑欲使最后一击。
“啊,蝴蝶……”忽听孩童稚嫩惊呼。
只见个七八岁的男孩,趴在院墙,兴奋看空中变幻来去的任小蝶。阿献见有孩童,结印布界,但打斗激烈,他怕结界破碎,正欲吩咐手下带人去安全处,却听“啪”一声,又一掌落向脸颊。
“哈哈,老子又回来啦!”
阿献头也没回,提剑,浩荡剑气直朝他扫去。
无名:“灵丝效果已散,便是此时,离开吧!”
任小蝶本就因灵丝束缚,才与他们在此周旋。如今闻言,便欲离去。
余光却见,炽白剑气倾压,结界发出“喀”的破碎声,剑光漫出,正要覆盖墙头的男孩。
任小蝶脚步一滞。
无名急切:“快走!不过是书中连名字都没的路人!温若拙已赶来了! ”
阿献双眼猩红满是杀意,此刻见他身影停顿,只满心想着杀他,至于那个男孩已无法顾及了。
阿献掏出黄符,啪地贴上剑身,低声念咒,剑气暴涨,竟隐有八境圆满的实力,一笑,朝前挥去。
前方,正是任小蝶与男孩所在。
他红衣猎猎,瞬闪三次,来到树头,一把抱起男孩,于空中翻滚几圈,单膝落地,背后红翼舒展开,左臂将男孩护于怀中,右手前伸,掌心红光暴泄,勉力支撑前方滂沱压来的杀机。
红袖翻飞,露出他血流不断的瘦白腕骨,呼啸风中,无人在意一声轻微的响动,是那没入血肉深处的银钉,竟被这招势生生逼迫迸出。
任小蝶口吐鲜血,汩汩猩红,顺颌淌落,怀中男孩害怕,嚎啕大哭。
任小蝶只感浑身血液如被抽走,冰冷弥漫全身,忽听“喀哒”声响,剑气刺穿红光屏障,涌向一大一小的两人——
一缕清香穿过血腥气息。
眼前,紫影翩然出现。
身姿娉婷,右手前伸,掌心紫色灵纹层层荡开,将那骇人剑气渐渐压倒,再一挥袖,浩然杀意似被她拢入袖中,天地瞬间寂静、平息。
任小蝶见到来者,心下稍定,闷声一咳,踉跄跪倒。他单手撑地,马尾从后垂过胸前,几缕飞扬黏在吐血的嘴角,染得深红。
清香靠近。
他虚弱抬眼,那张国色芬芳的脸近来,淡淡与他对望一眼,伸手捞出他怀里已吓晕的男孩,任小蝶顺着她力道松手,将孩子推入她怀中。
温若拙检查孩子状况,喂了颗养神丹,嘱咐玄差送人回家。
阿献低头站在一边,温若拙唤他过来,声音微冷:“我给你的八境符,是让你如此用的吗?”
任小蝶擦擦嘴角血,心中了然:怪不得这人忽然实力暴涨,而那修为中的气息又让他几分熟悉。
阿献一言不发,跪倒在地,“属下办事不力,还请大人惩罚。”
温若拙扬手,阿献抬脸,意欲乖顺迎她的巴掌,但脸甫抬起,温若拙掌心顿住。
月色下,阿献平日冷月般的好面貌,如今双颊紫肿,血丝流溢。
“谁打的?”温若拙眉头一蹙,捏住他下颌,俯身细看。
他仰望她,闷在喉咙的呼吸涩热,袖中指尖颤了几许,轻轻转眸扫向一侧。温若拙顺他目光看去,对上任小蝶冷然的双眼。
温若拙面无表情走去,立在跪倒的他面前,抬手。
“噗!”任小蝶抬手拦她的巴掌,腕伤血水随之飞扬,这下动作牵动体内混乱的灵气,闷吐一口血,狼狈至极。
温若拙却视若无睹般,手腕一转,轻巧摆脱他的阻拦,再次朝他脸颊扇去。任小蝶咬牙,齿关迸出鲜血,还是迅猛抬手,再拦她这一掌。
他伤势严重,十指却蛮横有力,紧攥她手腕,抬起脸,恶狠狠瞪她,没有任何话,只强烈沉默的对峙。
温若拙因这双眼,竟有些失神。
“温姐姐……”兰幼仪轻飘的声音响起。
她走到两人身旁,俯身,看了眼任小蝶抓着温若拙的手腕,讶异轻呼:“温姐姐,他体内有玄骨钉呢。”
温若拙眼睫一颤,这才注意少年血流不断的手腕,反手一抓,灵力漫出,指尖生出细细银丝,没入少年腕部血肉,缓缓拉出一枚银钉。
任小蝶咬唇,额头冷汗涔涔,忍着不出声。
兰幼仪伤心撇眉,“温姐姐,你不是答应我,不用刑审问他的么?怎还给他用玄骨钉呢?”
温若拙盯着指腹那枚带血的银钉,瞥向任小蝶。他虚弱得脸白如纸,一双眼却还是炯炯炽亮,满是不驯的怒气。
“你因此打他的?”温若拙问。
任小蝶眉头紧锁,想开口,却又是一口血吐出,轻飘前倒去。温若拙下意识伸手,将他接入怀。
“大人!”阿献惊呼。
这个心机小白脸,怎可以倒在她怀中?!
温若拙没理这声呼唤,垂眸,看怀里昏迷的美少年,他背后的蝶翼逐渐化光消散,点点红芒如萤火,浮过少年苍白灵秀的脸。
……
玄衙密室内,温若拙坐于木椅上,凝望前方受刑的男人。阿献跪倒在地,双手被铁链吊起,头顶上空浮有六张颜色不一的符纸,忽然电闪落下,劈过他身子,忽而火焰燃起,烧灼他。
可他只是抬着眼,静静地、温驯地看着她。
温若拙单手支颐,淡声问:“你可知为何受罚?”
阿献嗓音嘶哑:“属下……办事不力,没能完成大人留下的任务。”
她今日外出,命他好好看着牢中犯人。他没做到。
温若拙无声一叹,起身离去。
他焦急:“大人?!”
温若拙脚步不停。
阿献:“莫非,是因我伤了那姓任的小贼?!”
温若拙回眸看他。
阿献以为这是默认,眼底冷黑,喃道:“可我只是想让他尽快交代一切,替大人获取更多情报……”
“阿献。”温若拙打断他,伸手拉开牢门,一脚踏出,“不是你没完成任务,而是你为完成任务的残忍。”
那种汹涌剑气,竟能蔑视一个凡人孩童的性命,伤及无辜挥出。
吱呀,牢门闭合,从外上锁。
屋内只有壁灯散发昏暗黄光,雷电风霜不断从飘浮的符纸倾落,围攻着男人。他愣了愣,继而低笑起来。
太好了,大人不是为了那人而惩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