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拙来到任小蝶牢房中,少年躺在干净的被衾里,双眼闭合,长发披散,面庞芳净纯洁。
兰幼仪站在床边,若有所思看他。
温若拙拉开被子,看少年裹缠纱布的双腕,又瞥了眼他双脚,足踝处亦是被纱布包住,渗出淡淡血色。
温若拙掖好被角,对兰幼仪道:“走吧。”
两人返回府邸,温若拙问:“何时回宫?”
此行本就为了护送兰幼仪祭奠亡母,如今已完成,为了不让觊觎波色珠的敌人得逞,该是尽早回去才好。
兰幼仪笑答:“我想再看娘亲几次,多待一阵吧。”
温若拙望了眼夜空。
满月,就快到了。
“可以吗,温姐姐?”
“好。”
一连三日,温若拙每日都会去看望任小蝶,他这次受伤严重,昏迷中又发高烧。待阿献从牢房放出,他还未恢复。
温若拙白日审问查案,得空就来看他。这天夜里,听他梦中嘶哑低喊:“水……”
温若拙倒水,轻扶起他,喂他唇边。
如此静的空间,近的距离,温若拙才注意到,他有两片弧度优美的唇,丰满嫣红,唇珠轻抿过水珠,如缀露芳花。
他喝下水,恢复些意识,轻轻睁眼,两扇漆黑睫毛虚睁开,眸光懵懂恍惚,落向她时,瞳仁一颤,咬牙:“你这个恶毒……”又昏迷过去。
倒在她肩头,乌浓的黑发拂过侧脸,将少年脸衬得愈发白润。他本就是纯美秀致的长相,这般安静模样,睫毛乖巧覆落,让人止不住心生怜惜。
温若拙的注意力却在他长发上。
指尖轻抬、落下,小心翼翼如抚珍宝,轻滑过他柔顺长发,但也只几下,便收手。起身离去。
又一天,温若拙来看他。
彼时任小蝶已醒来,只是伤重无法动弹。他躺在床上,望牢房内那扇幽亮窄窗,眼珠乌黑澄亮,转眸间很是灵动,忽见她,立刻朝上吊出个不屑的白眼,撇撇嘴角。
“好多了,嗯?”温若拙微笑走来。
任小蝶看也不看她,冷声:“对不住您了,咱就是命硬。”
温若拙拉过椅子,坐到他床前,手朝后一伸,身后的阿献递来本册子。她接过翻阅,任小蝶脸不动,只眼珠往这转溜,似意识到自己这样很是贼兮兮,便又矜持地目不斜视。
“任小蝶,西江人士,出身于百花谷任家,散修游侠……”
她念出册上所记信息,清丽音色娓娓动人,没有半点审问的冷厉之感。任小蝶默不作声听着。
作者在领他入世前,早把这身份的个人资料编入世界,自是毫无纰漏的。
“我有一点很好奇。”她笑,那沉默的留白似在等他回话。
可他唇角弧度薄凉,面无表情盯着房顶,就是不开口。
他醒来后,便觉手脚处的玄骨钉被人取出,但左肩那枚仍在,不知是她忘记,还是有意留下。
阿献见状,脸色阴沉,恨不得上去给这小白脸两巴掌。
一张脸生得跟个姑娘似的,还爱玩欲擒故纵。他莫非以为,大人真会对他上心了吧。
任小蝶察觉那道怨念粘稠的视线,眼珠轻动看去,果见阿献阴鸷双眼,顿觉无语。
温若拙并不介意他的冷漠,仍笑问:“跟你说过了,兰卜会占出你是否清白。既然无罪,你只等便好,为何要逃狱呢?”
任小蝶闻言神情微凝,转过脸,看向她。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警惕、疏离,又带着隐隐的不忍。
温若拙疑惑于他眼中的复杂,正欲细看,他却已转过头,闭目。
逃狱那晚,作者也警告过他,不要越狱,那边皆已安排妥当,他很快就能被放出去。但他还是跑了。
任小蝶沉默良久,回答:“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温若拙闻言轻笑,起身离去。
任小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目送她远去的背影。
越狱那晚,八境剑气浩涌而来,她自天而降挡在他身前,危机解除后,第一反应……是检查他怀中的孩童可无恙。
温若拙……真的坏吗。
无名意识交流道:“目的是杀她,那就不要局限于形式。你有没有想过……攻略她,杀了她?”
任小蝶愕然两息,怒道:“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呢?!”
无名沉吟:“我知你会是这反应,毕竟你从没接过感情组的攻略任务。但你与温若拙接触至今,相处脉络极符合感情组的一种攻略线……”
“赶紧闭嘴,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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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若拙回府,才进寝卧,忽觉身后有人,当下掌心灵力翻涌,正要出击,那人却伸出一双手,轻柔拢住她双眼。
察觉对方气息,温若拙手心灵光消隐,嘴角雀跃上扬,“你来啦!”
他俯身,几缕乌发凉软淌过她仰起的脸容,柔软嘴唇印上她的。两人无言亲吻,她抬指,爱怜轻抚他的长发。
他的吻却越发凶急,从后将她揽入怀中,大手托住她下颌,抬起,迎上自己炽热的索取。
这姿势下,她整个嵌在他胸膛,却没对这禁锢的怀抱有任何不适,反而抬起一条手臂,勾住他脖颈,轻轻下压,让他为她俯首更多,也将他锁入这场吻。
“为何不启程回宫……”他嗓音喑哑,睁开眼,欲热的目光倾落,灌入她瞳孔。
她被这眼神牵动,转身面对他,将他撞上门板,踮脚轻舔他的眼皮。男人线条锋锐的凤眼,贵气也妩媚,被她 突如其来的举动惊愕一瞬,随后懒懒笑起,仰脸,不让她亲。
“嗯……”她嗓音几许婉转上扬,甜腻表达出不满。
“犯了错,还撒娇。”他手掌抚过她腰间,轻轻一捏。
俯首,右耳玉坠轻晃,内里红雾艳丽迷离。看到这耳坠,温若拙神情缓柔。
他伸舌,舔了舔她左耳戴着的相同耳坠,吹口气,看她脖颈瑟缩了下,低笑几声,咬住她耳垂,“为何不回答朕?”
温若拙听他自称“朕”,明白他在生气,便歪头,蹭蹭他脸颊。他呼吸微顿,轻柔揽她入怀。
“我陪幼仪再呆几天,便回宫。”她道。
龙叙雅一手揽她肩膀,宽大的袖片拂过女子单薄脊背,另只手轻抚她发上紫藤,无奈凉笑:“兰卜好大的本事,将朕的皇刃拐走做护卫,还让我的翘翘乐不思蜀起来。”
温若拙知他在意什么,笑眼明亮,道:“我想你的!”
龙叙雅浅笑的眼,低眸看她。
月色下,她那张脸如斯梦幻唯美,他长指轻轻摩挲她柔润的脸颊,美人忠诚地边看他,边侧脸,去贴他抚摸的手,像只乖顺优雅的猫。
三百多年来,她从痴傻村女成长为清雅女官,但这副无防备的甜腻模样,唯他得见。
她伸舌,舔了舔他抚摸自己脸侧的指尖。
龙叙雅指尖一顿,继而眼神一暗。
华丽的金红衣袖掠过空气,他伸出结实双臂,将女子横抱怀中,大步走向床榻。
淡色帐幔垂落,乌黑长发漫出床边,垂落至地。旖旎声起,墨发飘荡,无休无止。
气氛柔糜而炽热,她若溺水之人渴望上浮,一声声呼救从口中溢出,莺莺娇懒,催人耳热。
胸前的脑袋抬起,男人细长明艳的眉眼一弯,笑意浓甜又妩媚,带着几分戏谑,他指骨分明的手向空中一伸,握出杆墨玉符笔,往她檀口一塞。
“叫得这么好听,是要害了我的。”
她听不下去他的话,双手捂耳,迷离水润的眼睁开,斜眼瞪他。
他低笑起来,脑后长发随动作漾来荡去,靓丽黑亮的发丝漫漫飞舞,**如网,笼罩天地。
温若拙怀抱身上的男人,湿眼虚望床顶。一瞬间,世界似消融成无边荒野,黑暗中,唯有两人的头发如蔓生长,交织到天尽头。
次日一早醒来,床边已无人。温若拙摸了摸尚有余温的床榻,披上外衣,焦急出门。
心想,哥哥这次怎不告而别。
才至门口,便听一声清脆的“喵”叫。
循声看去,龙叙雅坐于院中,身前长案,摆有笔墨纸砚,一沓黄符。他执笔绘符,一只狸花猫乖巧蹲坐桌面,水润圆眼瞧着他笔下流畅的符纹。
“哥哥!”温若拙奔来,从后抱住他劲瘦的腰,仰头看他,“为何我醒来,你不在身边?”
龙叙雅凤眸含笑,放下笔,手臂朝后一捞,将她抓到身前,纳入怀中,眼神悠悠朝前笑看。温若拙顺着望去,神情一僵,去推他胸膛,欲出怀抱。
龙叙雅不放,低头,下颌放于她发顶,亲昵蹭了蹭。
兰幼仪坐在对面,手捧龟甲,低眉敛目,苍白的脸满是寂静疏离的神色。
温若拙还欲动,龙叙雅笑亲她发顶,低醇的嗓音:“乖,别动。”
温若拙莫名心虚地看了眼兰幼仪,为免他再说些亲密话,只得安静下来。龙叙雅满意搂住她,眼皮一抬,眉心红痣于日光下耀耀生辉,“兰卜,结果如何?”
兰幼仪恭顺垂额,双手捧高龟甲,只见其上暗绿纹路斑驳,一滴血顺着纹路流淌,逐渐勾勒出复杂古朴的符纹。这符纹意涵,唯卜师能解。
兰幼仪开口,嗓音徐缓空灵:“龙气动摇,敌人在北;亡祸之源,中心有祟。”
这不是个好卦象,但所言确为事实。
温若拙听得眉头紧蹙,陷入深思。
忽而,一根清凉指尖轻柔抚过额间,解她眉心忧思。
温若拙抬眸,龙叙雅正低头笑看她,话却是对兰幼仪说的,“有劳兰卜,你身子不好,注意歇息。下去吧。”
“是。”兰幼仪并不多看举止亲密的二人,行礼退下。
她全程神情疏离空渺,又变成温若拙熟悉的,那个在高塔上远离尘世的霜冷少女。
温若拙目送她,看那纤弱单薄的身影走出拱门,愈行愈远。
“翘翘,替我研墨。”
温若拙轻应,卷起袖口,葱白指尖捏起墨条,徐徐研磨。龙叙雅执笔,书下兰幼仪方才所言,他字迹潇洒狂放,透着锐气,与平素温和外象着实不同。
温若拙坐在案边,盯着“在北”二字,微微眯眼,“北方?仙门?”
龙叙雅抬手将她搂入怀中,“龙气动摇,于仙门也不利,不该是他们。”
指尖从“在北”二字滑过,落向“中心有祟”,点了点,
“好翘翘,快些回来护我,你看,这的老鼠还没抓出呢。”
温若拙安抚地捏了捏他指尖,仍在意他上句话,“仙门有龙池钥匙,他们动手脚,才能无影无踪穿过护池大阵。纵然龙气对他们也至关重要,但不妨碍他们想先让皇朝受损,或许,他们想借此胁迫。”
毕竟近些年来,皇朝地位逐渐上升,龙叙雅不像前几位君主,对仙门俯首称臣地顺从。
“是吗?”龙叙雅笑抚她脸颊,凤眸眼波流转,威严又妩媚,“翘翘所想有理。”
两人又讨论了会儿卜辞,龙叙雅忽叹:“翘翘啊。”
“嗯?”
他伸出两指,轻抬她下颌,细望她的脸,“兰卜对你而言,便如此重要么?”
温若拙眼睫一颤,沉静道:“幼仪是我至交。还望哥哥,对她容情几分。过往之事,便让它过去吧。”
龙叙雅叹息一笑,指尖缱绻,抚过她颊侧,低头一吻她额心,“怎么办啊,翘翘,你这么、这么迷信感情,怎么办啊……”
“她可是,曾想过杀了你的人啊。”
温若拙身子微颤,嘴角有些委屈地抽动两下,最终闭眼。一声叹息如花雾,男人低眉,吻上她逃避的眼。
“所以,我才想替你记住,那些曾落在你身上的痛楚。才想替你警惕,那些将落在你身上的伤害。”
温若拙鼻尖泛酸。
他极亲昵、极缠绵地与她耳鬓厮磨,二人交缠的呼吸,像两条盘卷的蛇。他的吻,来到她唇边,流畅的下颌一抬,吻上她。温若拙勾住他脖颈,于晨光中,同他交吻。
院中梨树随风摇颤,纷纷花雨,洒落两人。
“我娘亲喜欢梨树。”
十岁的兰幼仪,牵着温若拙的手,行至高塔下雪白的梨树前。小温若拙仰望飘落的洁白花瓣,欣喜地张大眼睛,咯咯直笑。
她怀抱彩铃布球,满面天真,不知身边的女孩单手背后,结印,指尖寒芒锐出,朝她刺来——
嘭一声!
小温若拙回眸,见哥哥不知何时来到,竟掐着自己最好的朋友,提着她脖颈,将她扯离地面。两人撞向梨树树干,落英如急雨,纷纷涌涌。
“哥哥坏,哥哥放手!”小温若拙冲去,一个劲拍打哥哥手臂。怀中布球掉落在地,彩铃叮叮响。
平素温雅的少年人皇,此刻双目猩红,死死盯着面前的兰幼仪。而那苍白的病弱少女,也毫不畏惧地笔直回视他,眸中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寂与空无。
“哥哥,放、开!”小温若拙踮脚,恶狠狠咬上龙叙雅掐人的手臂。
“嘶。”他皱眉倒吸一口气,低头,就见自己最爱的妹妹双眼如狼,气恼瞪他,眸中还有晶莹泪光浮动。
龙叙雅静看她几息,转眸,望向同样对此惊愕的兰幼仪,道:“这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嗓音低沉威严,一甩手,兰幼仪如落叶坠地。
温若拙欲去扶她,被龙叙雅目不斜视伸手,托抱于臂弯中。她着急踢蹬双腿,却挣不开他结实的臂膀,恼怒地大骂哥哥。
龙叙雅在骂声里无动于衷,弯腰捡起落花间的彩铃布球。
兰幼仪跌坐于梨树下,湿润泪眸,怔怔抬起。
纷纷花雨中,龙袍少年右手托抱女孩,左手捧握布球,而那女孩倾身压在他肩头,朝她伸手,咬字稚拙,大喊:
“幼、仪——你、你疼不疼?!”
龙叙雅捻起她发间落下的一朵梨花,轻问:“所以,翘翘啊,你真要相信她吗?她生父与你同族,你知道的,她是如何恨她的父亲啊……”
温若拙眼睫半垂,如画眉眼,坐姿端庄。于漫漫雪白的落英中,似一朵典雅的美人花,只道:“她不同。”
清丽轻柔的一句,却是无可撼动的执着。
无论是作为傻女的昨日,抑或作为女官的今朝,她对感情,都有种近乎痴的炽纯。
龙叙雅无奈一笑,轻抚她鬓发,突听豁朗一声,扭头一看,是那只小狸花踩翻桌面的朱砂泥,两只前脚绯红滑稽,于桌案踏过,脚落朵朵红梅。
温若拙轻笑出声,眉眼不见方才阴霾。龙叙雅摸摸她脑袋,也跟着笑起来。
他撩起宽大袖口,露出的腕骨玉白匀称,打湿锦帕,蹲至小猫面前,神出宽大白皙的手心。小猫微歪头,将前爪放上去。得到小猫应允,他眼角弧度愈弯,嘴角上翘,替小猫轻擦爪子。
这一刻,他身上没有半分人皇的威严凌厉。
她轻倚桌角,手上沾有方才替他研墨的墨水,便将手搭在桌边下垂,目光含笑看他的动作。
他边给小猫擦爪,边不时抬眼笑望她,换得她一抹笑。
二人皆是温温柔柔的。
待小猫跃上梨树,他又打湿一块手帕,在她身前蹲下,不言不语,仰头看她,向她伸手。
她呆了呆,随后明白其意,脸色微红,递出手去。
他托起她的手,轻柔擦拭,望她泛红的脸,笑:“翘翘,这有何好脸红的呢?”
她微微噘嘴,但这副孩子神态并未持续太久,“我又不是小时候了。”
小时候,每次饭前,少年都会仔仔细细擦净她双手,念着“好翘翘,乖翘翘,手手擦净。”
“无论何时,哥哥都想照顾你。给你擦擦手、洗洗脸、梳梳头发。”他擦净她的手,将自己的手也擦干,起身从后抱住她,吻她的脸,“谢谢翘翘体谅哥哥的心愿。”
清风过院,吹起他长发,丝丝缕缕的柔美与馨香拂过她眼前,于空中诗意缠绵。她轻伸手,用指尖爱怜地,轻触那摇曳的发丝。
她至爱的,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