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拙来到兰幼仪房中,她正坐于图案繁复神秘的大地毯上,兜帽遮脸,捧着滴血龟甲。
“他走了?”兰幼仪轻轻抬眼。
温若拙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哀色,点头。她合门,抚了下裙袂,跽坐于地毯上。
兰幼仪开门见山,“我已占卜过,任小蝶与龙气动摇无关,也并非来抢夺波色珠,他是无辜的。”
温若拙颔首。
兰幼仪:“放了他?”
温若拙半垂眼,将一缕碎发压到耳后,静美淑雅,“再等等。”
“为何?还怀疑他?”
“嗯,总觉得他不简单呢。”
温若拙轻笑抬眼,兰幼仪却垂眸不接她目光。温若拙笑意微凝,但这点失落又很快散去。
兰幼仪摸摸龟甲,忽而勾唇,笑得几分不羁;“好。我会再为你们起卦一次。”
“不……”温若拙担心她身体。
兰幼仪抬手打断她,笑吟吟看她,猝不及防问:“温姐姐,你果真要与人皇在一起么?”
“……”温若拙垂眸。
兰幼仪神情肃穆,捏紧龟甲,指尖发白,吐字清晰:“历来,没有任何一位人皇,会真的爱皇刃。皇刃,对他们不过是一把杀人刀……”
“幼仪!”
“我说错了么?”兰幼仪微抬下颌,神情傲然,但在触及温若拙悲伤的脸时,眸光一颤,垂眸,“我只是……不想看你被他欺骗。”
“你为何总觉得,哥哥会骗我?”
兰幼仪面色复杂,不忍、又不解地,看她。冬雪飘过窗前,良久纯白的沉默。
兰幼仪终是开口,嗓音轻而哀惘:“温姐姐,你为何觉得,一个弑母杀姐的人,会有真心?”
温若拙脸色骤变,不可置信看着她。
兰幼仪含泪对她点头,满眼恳切:“温姐姐,你要清醒啊。他是为夺皇刃,凭此登基,才……”
温若拙一把捂住她的嘴!
将她抱在怀里,颤抖的手臂轻拍她,“莫要再说,莫要再说了。这件事,你没告诉旁人吧?”
兰幼仪埋入她温暖的怀中,静了片刻,轻轻摇头。
身为天赋卓绝的占卜师,她不仅可算未来,也可见过往。
当年,她试图推演这位传奇人皇的过往,数十次起卦不成,唯独一次成了,却看到的是如此血腥的过往。
那位早年遗落民间,突然回归大有作为的皇子,在人前温文尔雅,背后,却是这般狠心寡义。
“温姐姐,你还是要相信他吗?”
“他不同。”
-
温若拙要去牢狱,奈何兰幼仪央求同行,被缠几遭,只得应允。她戴着宽大兜帽,被温若拙牵手,走过血腥浓郁的甬道。
温若拙几次回头看她,见她笑盈盈并未有任何不适,才放心呼口气,捏了捏她的手。兰幼仪立刻回捏几下,咯咯直笑。
阿献沉默跟随在后,目光落向两人相握的手,眼底黝黑。
忽然,兰幼仪回眸,目光直直落向他,阿献一愣,但面上毫无破绽的恭谨,兰幼仪灿烂一笑。
但那灿烂里,总带些让人不寒而栗的诡谲与疏冷。
“任小蝶!”忽然,她停步。
温若拙因她驻足。
从牢房的铁栏间隙望去,那红衣少年双臂交叠脑后,大咧咧躺在床上,长腿翘搭床尾,身形修长,风姿不羁。
闻声,他淡淡懒懒抬眼,从兰幼仪脸上一掠而过,落向比她高了一个头的温若拙。
她今日身穿暗红官袍,玄玉带紧束腰身,竟莫名有些探花郎的姿容与意气。
任小蝶不屑哼了声,别过视线。
兰幼仪提出想在此与任小蝶谈天,温若拙本就顾虑自己要去审问犯人,场面多会血腥,不便带她,遂允她在此。
临走前,又用眼神嘱咐般的看向任小蝶。他呆了呆,明白她眼神,气笑,“让犯人帮你看小孩?”
温若拙微笑:“你不是犯人啊。”
“……你也知道?你还知道呢?!”任小蝶从床上怒跳起,一个箭步来到铁栏前,逼近的速度太快,掀动一小片气流,吹起温若拙颊侧碎发。
发丝飞扬起落,二人隔牢对望。
离得这么近,她浅笑的脸清晰展于他眼前,盈盈水眸,秀挺鼻梁,清雅怡人的女子香弥漫……
任小蝶垂眼,退后一步。
垂下的视线里,对面暗红袍角轻动,喀拉锁声响。任小蝶抬眸,见温若拙已打开牢门,将兰幼仪朝他这推了下,道:
“劳你帮我照看,我忙完便回。”
“啊?……啊?!”
直到温若拙带手下离去,任小蝶还没回神,怔怔瞧她背影,忽然,一只娇小白净的手掌在眼前轻挥。
兰幼仪笑盈盈,“别看啦。你就这么为她着迷吗?”
任小蝶翻她个白眼,瞥了下她身后大开的牢门,又狐疑瞥眼温若拙离去的方向。
“啊呀,又看啦。”兰幼仪戏谑,双眼明亮,满是兴致,“你真的很为她着迷啊。”
任小蝶气得脸色青黑:“闭嘴。”坐到床边。
兰幼仪捂嘴轻笑,仿若偷到甜糕的小老鼠。任小蝶撇嘴,目有冷意。
下一刻,却听兰幼仪低咳不止。他下意识关切看去,随后脑海中便不由浮现温若拙忧心抱她,边为她输灵气,边单手对敌的画面。
可她呢。
背后偷袭一个那般关心她的人。
可这些,不是他的立场该想的。
任小蝶心烦意乱,沉呼一气,别过头,不看一眼虚弱咳嗽的兰幼仪。
她抑声咳了好一阵,见他冷峻的侧脸,微微笑,掏出帕子擦擦嘴角咳出的血,又捏出张火符,将带血的帕子烧了。
任小蝶抬眸看她。
她笑嘻嘻:“怕温姐姐看到会担心我。”顿了顿,补充,“她很在意我,很信任我!”
任小蝶眼角又冷几分,别过头。
兰幼仪饶有兴致看他,苍白憔悴的脸,黑眸却亮晶晶,“喂,干嘛,讨厌我啊?我们不是一伙的吗?”
任小蝶神情微凝,缓缓转头,审视地看她。
兰幼仪还是那嬉皮笑脸的模样,病白的脸,灿烂的笑:“放心,我会为你铺好路的。”拉长音调,笑眼愈发明亮,“靠近她吧——任、小、蝶。”
从审讯室出来,温若拙身后的几名玄差打抖,对她越发敬畏起来。阿献照例给她递帕擦手。
玄差锁牢房,合门时抬眸,见那血肉模糊的人,想到方才这位美若天仙的女官,保持优雅微笑,一针针旋入犯人穴道,便五官紧皱地咧嘴,哆哆嗦嗦赶紧上锁。
“今晚亥时末,听雨轩。十人。”温若拙边擦手,边慢条斯理开口。
阿献颔首应是,双手恭敬伸出。
温若拙瞥他一眼,将擦手后染血的帕子放上他手心,淡声:“你似乎错放了三个不死人。”
不死人颈后皆有古怪符纹,需砍头才可毙命。阿献昨日清理尸体,却忘记检查是否存在不死人,没剁脑袋,让他们装死逃出。
阿献要跪地请罪,温若拙抬手挡了,“不必跪我,你自去领罚。”
阿献还是愧疚,“大人,属下定会抓回那三人!”
“我已解决。”
温若拙朝前走去,快靠近任小蝶牢房时,脚步放缓,停在拐角没动。阿献恭顺跟行,耷拉着脑袋。那么高大清俊的男人,平日在下属面前铁面无私,此刻,却像个失落的狗。
“怎么了?”温若拙听着前方牢房传来兰幼仪的笑声,微笑问他。
阿献怯瞥她一眼,垂眸,“属下没用,让您失望了。”
温若拙仿佛看到从前的那个小男孩,日夜在院中挥剑勤修,累到昏厥。她问他为何如此。
男孩眼中是虔诚的热望,“我想成为,对您有用的人!”
温若拙微笑,与记忆中那时一般,抬手,摸了摸他脑袋。
男人一怔,掀眼,眸中是经年未变的忠纯,语气微颤:“大人……!”
温若拙浅笑不语,拍拍他脑袋,随后单手负后,朝前走去。
阿献眸中含笑,注视她背影。
来到牢门口,兰幼仪见到她,便不再与任小蝶谈天,直接扑向她怀中。温若拙向任小蝶道谢,问他要不要出去。
“并非放你走,而是留你在府中住几日。”
从后跟来的阿献闻言一怔。
任小蝶早从兰幼仪那里得知,温若拙有这意思。此时也没太惊讶,只问:“你承认我没罪了?”
“嗯。”
“那你把我关了这些天,还对我用刑,这事怎么过去?!”
温若拙还是微笑:
“那是因为你袭击幼仪啊。挟持皇城大卜,我便有理关押你啊。只是现在嘛,兰卜知你无歹意,不与你计较,我才同意放行。但,还要监察你几日才是。”
任小蝶看她处处袒护,话里话外都是兰幼仪,心口对她的怒气不知何故消散,化作一团模糊苍凉的愁绪。
他垂眼,余光里是二女相握的手心,没再说话。
无名意识交流道:“等什么呢,快跟她去啊。”
自上次任小蝶痛骂作者他爹之后,除非必要时候,无名已经很少与他说话了。
任小蝶最终上了马车,与温、兰二女回府。二人坐在他对面,携手相依,漫漫说笑,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任小蝶冷淡看着窗外,听到那清柔的笑,不由转眸,看向对面的她。
她身后的浅色窗帘随风飞动,月色淌进,落她满身清辉。她双眼弯笑,柔情无限,发上紫藤轻摇,若人间易碎的梦。
似觉他目光,她含笑的眼漫不经心望来,肩膀随马车微微颠簸,摇晃的笑意凝入月色,清冷寂寥。
温若拙,
倘若世界,只有说不尽的谎。
何故捧心献琉璃。
但眼底不忍一闪而过。任小蝶摸摸左肩,仍能透过薄薄的皮肉,触到那枚由她种下的、深埋血肉的玄骨钉。
他眸中,复又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