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蔓生

温若拙跟随此二人出城,夜色浓黑,细雪飞扬,二人纵跃起落,动作迅疾,于漆黑中难辨身形。但温若拙始终步伐从容,不紧不慢潜行跟随。

飞过城墙屋檐时,温若拙稍顿,身立檐角,她面纱飘摇,眼角藏笑,“自见识过你的身法,我也成长许多,已不将这等移形看在眼中。”

夜风静吹,她附近并无人踪,这句话不知对谁而言。

温若拙目送那对身影没入宽广的竹林,片刻,又有几道黑点从四面跃来,皆入林中。

温若拙低语:“那只蝴蝶身法却也不错,只是灵力运转不知何故有些滞涩,被我占到便宜抓了。”

说的便是任小蝶。

他初来此界,还未来及适应此地灵力,便遇到温若拙打了一场又一场。

“你觉得他是好或坏?”温若拙微仰头,月光落入琥珀瞳仁,澄澈纯净。

他的种种行径,似都表征此人并非心肠歹毒。她怀疑他,惩罚他,也不过是因为他敢挟持兰幼仪。

可兰幼仪……

夜风里,除了她的低语,没有任何回音。温若拙一笑,踮脚一跃,飞下城墙。

清幽竹林中,十几人聚集林深处,正低语商量。

“堂主说了,让我们速速离开此城,温冥曦已掌握此地的组织地点。”

“通知各自手下,这段时间切莫行动,例会也暂时取消。”

“堂主说,温冥曦已发现不死者真相,不死纹还需改进,众人在此期间,低调行事,莫要再如先前那般不怕死的。”

商议完,众人欲散,却蓦然脚步一顿,随即,背对背围绕一圈,警戒地看着四处漆黑。

“谁?出来!”

原来这座竹林已被人在无声无息中,布设结界。

风过竹林,瑟瑟凄响,竹叶于风中打转飘落,清冽竹香弥漫。忽然,一道柔美的轻笑响起,众人浑身紧绷,立即循声望去。

娉婷身影从青竹后优雅走出,抬头,发上紫藤轻动,垂穗幽美。

“温——!”有人惊呼,竟是吓得不敢直呼名姓。

“三妹、四弟,你二人破界,其他人,一起上!”为首的男人持着铁锤,一步踏出。

其他人在起初的战栗后,也目光坚毅,同仇敌忾瞪着温若拙。

夜色林中,一战开启。

紫衣女子身姿轻盈,拳掌利落,于罡风法光中,行动自若。她双手未持武器,面纱随风掠动,通身从容镇定的气派,似闲云野鹤,又如竹下君子。

“少侮辱人了,温冥曦,亮武器!”其中一人被一掌击飞,连撞倒三根竹子,潦草一擦嘴角血,对她大吼。

“武器?”温若拙柔声重复,周身不见杀意,单手负后,闲雅风范,笑回:“我本就没有武器啊。”

这话落在敌人耳中,近似嘲讽——她杀他们,竟自信到不带任何武器。

几人怒吼着再次扑来,温若拙瞥了眼上空结界,眉头不可见微蹙,望向暗处未参战的两人。

二人正是从一开始被大哥下令破界的,此刻,竟还真叫他们快打开一条缝隙。

温若拙避开从后刺来的一柄剑,两指捏住,继而甩腕,身子于空中腾起,拳脚迅疾无影,开口却还是嗓音温缓:“不错的队伍,攻防兼备。”

眼看结界裂缝即将成形,温若拙一脚朝前方三人踢出,林中哀嚎齐响,回声震荡。

清美的身影落地,女子绣鞋下是一堆叠垒起来的身体。看似端雅的女子,便这样踩着众人,睨向破界的二人。

“别管我们,快逃!”大哥吼道。他们如今已无法动弹。

结界破开口子,两道身影如流星飞速靠近,温若拙挥袖,漫天银丝飞出,谁知触到那两个身影时,对方竟化作竹叶飘落。

障眼法!

温若拙反应过来时,便见结界外冒出两个身影,正极速消逝。

“逃走两条小鱼,罢了。”温若拙低声,没有去追的意思。

话音才落,却见两道法光坠落,两人重重落地,半空飘荡着金光符纹,如涟漪徐徐漾开又消散。

温若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素来温柔平和的眼,绽出雀跃华光,转身,飘起的裙摆弧度都透出欢喜。

“哥哥!”嗓音明亮。

身后竹林间,一人着玄色斗篷,宽大的兜帽掩面,指捏一张燃烧的符纸,火光煜煜,照耀他弧度精致的下颌,嘴唇似笑非笑。

“哥哥!”温若拙奔去,仰脸,眉梢眼角都是明亮的雀跃,“你怎么来啦?”

男子长指一拢,符火没入手心。他俯身,几缕黑发从帽中流泻而出,在倾身靠近时,滑过她脸面,幽香暗浮。

轻吻她额心,嗓音温柔缱绻,“很难猜吗,翘翘。”

他伸手环住她柔软的腰,垂头在她耳边,说悄悄话一般,“想你。”

-

温若拙回府时,阿献已将第一批人抓回,在此等候。他看到温若拙身影,便箭步上前,随后,脚步一顿。

她身后跟着个高大清隽的身影,那人兜帽遮脸,看不清面容,但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流畅,嘴角微翘,弧度优美。

是他。

阿献垂眸。

温若拙吩咐阿献将她抓来的人,一并带去牢中,简单嘱咐,便离去。那斗篷人也跟着她离开。

阿献恭谨应声,在估摸两人即将消失前,才回眸,看着那高大的男人背影,眼底晦暗。

一路上有不少侍者,温若拙单手负后,紧掐手心,平静回应侍者的问候,向照顾兰幼仪的侍者多问了几句,得知她已服药,便稍微放心。

她去兰幼仪房中看望,对方正要睡下,两人谈天片刻,兰幼仪提醒:“温姐姐,明日你可空闲?我们去城外……”

温若拙微笑应许,替她掖好被角,离去。

斗篷人在院外静候,月光洒身,鹤然清介。一见到他,她周身环绕的温静气质消散,急切带他离去。

来到自己院中,温若拙吩咐所有侍者离去。众人低头齐应,规矩退开。

斗篷人见状轻笑。

他才笑出一声,手腕便被抓住,女子将他猛拉进屋,房门嘭的闭合,人便被抵上门板,紧接着,唇上一软。

她呼吸急促,踮着脚,勾着他,毫无章法啃上来,似急坏了。

“翘翘……嗯……”他启唇与她交吻,模糊的声音散在碾磨的唇齿间,“这么凶,这么急,我可以理解为,唔……是很想我吗?”

他垂眼看去,女子仰着脸,双眼半阖,秀眉轻蹙,似听不到他的问话,神情带着焦渴的欲念,忘我地吻他。

他眼中暗火烧起,长臂一伸,掐住她的腰按向自己,另只手扣于她脑后,压她与自己更紧迫地接吻。

在外风度文雅的二人,此刻互相拉扯衣衫,吻得黏腻浓烈,呼吸沉沉。忽然,她踮脚咬上他喉结,他喟叹一声,仰头,兜帽脱落,深邃艳丽的脸露于月色,半阖眸,眼角流动妩媚气息。

被她啃吻着脖颈,他大手还托在她脑后,徐徐抚摸。骨节匀称的长指轻抬,撩起她发丝,泼墨的颜色淌过瓷白的手指,清冷而旖旎。

他沉哑开口:“好会缠人啊,翘翘。”俯身伸臂,轻而易举横抱起她。

来到床边,弯腰将她放下,劲瘦的腰被女子双腿勾住,便顺着力道俯身,罩住她。

他低着头,吸吮交吻,墨色长发从肩后泼落,露出右耳的白玉红雾耳坠,轻晃,与她左耳相同的耳坠碰撞,泠泠清响。

“蔓生,翘翘。”他托着她的脸,喘息着沙哑开口。

她点头,伸手除他束发玉冠,他摘下她鬓边紫藤。两人长发顺滑披散,彼此交汇,随后,那迤逦蜿蜒的黑发,竟如有生命,逐渐延伸,漫了一床,互相纠缠。

二人衣衫脱落,堆在一处。

纠缠的长发里,是纠缠的人。长发随激烈的动作涌起、泼扬。

蔓生。长发如藤蔓生。

发丝间细细密密的、属于彼此的气息,织成天罗地网,丝缕侵染。彼此感官堕入这二人气息混杂的天地中。

他抚过、揉过,头颅从胸前而下,在那即将落唇前,却忽然一顿,伸手向虚空,掏出件金灿华美的衣裳,衣上金线龙纹繁复精致,耀人眼目。

温若拙被金线微刺余光,睁开水雾迷离的眼,疑惑:“哥哥?”嗓音如浸春水,听得人心酥痒。

龙叙雅“嗯”声,直起上身,清健白皙的胸膛上红梅点点,惹人遐想,他含笑披上龙袍,衣襟大敞,随意拨出挤压在领后的长发,丝绸般的靓丽墨色滑过空气,看得温若拙眼中痴迷。

“好美啊……”她抬手,指尖温柔捧起他几缕黑发。

他握住她勾发的手,一笑撩眼,风流入骨,“温爱卿好生躺下,让朕来服侍你。”

温若拙闻言一僵,回神,看向他。

穿着龙袍的男人,如优雅猎豹俯身,宽肩窄腰,脊背平阔,漫漫黑发流过金绣的威严龙纹。他笑盯着她,大手轻推开她的腿,低额。

温若拙腰肢不受控颤抬。

“是不是这样更有感觉?”他笑,舌卷下颌晶亮水渍,“温爱卿比之前都多了些。”

“……哥哥,闭嘴!”

“为何闭嘴?”他愈发过分起来,伸指,“我让你不许在这时喊哥哥,你可曾听?”

发觉她颤得厉害,便抬眸,紧盯她呻.吟的唇,看她羞涩、入迷、失控至恍惚。

白光将要灭顶,她哭音溢出,指尖蜷起,正勾住他落于她大腿边的长发,下意识收指,疼得他轻轻倒吸气。

“嘶……”他笑了笑,唇瓣晶亮艳红,侧头吻了下她的腿,又轻咬一口,吐息炙热,“坏孩子,你弄疼我了。”

夜色浓稠,月光黏热,床帐内黑发错乱如藤,又似一条条动情的小蛇,在二人交缠的肢体间游走,将最细微的空隙也贪婪填满。

他扶着她的腰,看月下仙子起伏,梦幻而香艳,直叫人欲生欲死。那件龙袍,披在女子娇美白皙的身躯上,随她动作摇摇欲坠,终在某刻,滑落于地。

她俯身欲捡,手才按向床沿,腰肢便被滚烫的大掌从后摁住,二人长发重叠覆落,摇啊晃啊,永无尽头。

有时简直觉着,与他在一处,世界是无尽的春天,骨髓里都有春水摇颤的声响。

天光微亮,她怠懒趴在他胸膛,将脸埋入他清香柔滑的发间。他懒笑一声,抱她翻身,与她对面相拥,也将脸埋入她的发。

像两只依偎的小动物。

曦光漫入屋内时,他柔情地吻吻她额头,起身穿衣。

温若拙睁眼,看床边男人挺拔风流的身子,他正低头系腰带,见她睁眼,便停手,笑道:“翘翘解开的,翘翘来穿好。”

温若拙坐起身,纤指伸出,熟稔系好,指尖从他窄瘦的腰身撩过,抚上他乌黑的发。两人的头发已不似昨晚那样妖冶漫长,恢复了寻常模样。

目光相遇,他俯身托着她脸颊,轻柔落吻,一吻作罢,还流恋摩挲几下她脸颊,才直起身子。

明光中,他那张昳丽英气的脸,浓艳似妖,却不显风情,眉间一点朱砂痣,只觉威严凛然。

“血瓶?”他柔声问。

温若拙从虚空摸出那只细口的天青瓷瓶递去,龙叙雅割破指尖,灵力裹挟血液,汩汩流进。他封好瓶口,递还给她,将地上龙袍捡起,随意搭在臂弯,含笑望她,眼底不舍。

温若拙:“你要走了?”

他弯唇,一点苦涩:“嗯。”

温若拙:“走之前,我想为你梳发。”

梳妆台前,男人及腰长发,乌黑靓丽,如上好的缎子,还泛着细闪晨光。

温若拙嘴角带笑,手持木梳,动作柔情,手指来到他脸旁时,他握住她的手,拉到嘴边吻了吻,仰头看她:“翘翘,你在笑。”

温若拙笑弯眼睛,嗓音恬柔:“我喜欢给哥哥梳发啊,哥哥的头发好美好美,是世上最美。”

她最喜欢、或说,最痴迷于头发了。

龙叙雅微笑,拉她手腕,将她抱坐腿上。她散开的长发泼水似的,落到他肩膀,他轻柔捧起一把,与自己的黑发汇流,乌黑细腻,丝丝缕缕,淹没你我,再无差异。

与她交颈相依,去贴她的脸,温情的沉默相拥。

片刻,他轻拍她腰背,微叹:“需得走了。”

她松开环他脖颈的手,一言不发望他。他微撤后,双眼专注看着她,“翘翘,顾好自己。”

男人落下最后一句话,身影化作光尘消散。

八千里外,玉京皇宫气派威严,殿中,众臣随丞相在此,已与圣上商事一夜。

丞相抬眸,见宝座上的龙袍男人单手支颐,微阖眼,眉间红痣令其威仪华美,似一尊低眉观世的玉佛。

忽然,男人身边凭空落下一张金符,符纸作星光消散,假寐的男人也睁开眼,平淡俯视下方众人,沉稳开口,打断群臣讨论。

“龙气因何波动,尚待查证。朕会稳固龙池,尔等听丞相调遣。”

圣上开口定音,众臣躬身拜倒,齐声应是。

丞相在听到皇上脚步远去后,方缓缓起身,抚须若有所思。

他适才该是没看错,圣上用了枚分身符,如今龙池不稳,圣上每日运转龙气便要消耗巨大灵力,何况宫中近日还出了刺杀之事,尚未查出真凶。皇刃温若拙又不在宫中,无人确保圣上安危。

圣上为何……这时耗费灵力用分身符呢。如斯危险。

“唉……”丞相无声轻叹。

其实问题的答案也很简单。不过是,想见某人。

……

任小蝶安稳睡了一夜好觉,晨起悄运灵力,冲破几处定身穴,又在自己身上布了道障眼法,让旁人看他还是被点穴的状态。

只等再两个时辰,他便可冲破全部穴道,到时……

任小蝶冷哼,掀开衣摆,拨开裤脚,看了眼踝骨。他皮肤极好,踝骨晶莹透粉,但若细看,便能看出此刻踝骨闪着一点冷光。

这冷光,是深入血肉的一枚银钉。

不仅两只脚踝有这钉子,他肘臂、肩骨、一些不易被人察看的部位,都被那人敲了钉子。

那人有意折磨他。

这钉子在旁人身上一颗,便让人痛得生不如死,跪地求饶。可他,硬是一声没喊,只目眦欲裂瞪着下手的人,牙齿紧咬着笑,血水从齿间滑落,染红下颌。

玉面小郎君,却是如此的硬骨头。

那人气得连扇他巴掌。

思及此,任小蝶血气上涌,又被他闭目呼气,平复心绪。眼下,还是解穴要紧。

到时再与那人算账。

无名没打扰他运转灵气,见他收功,这才开口:“你终于睡醒了?”

昨夜,他通过意识联系任小蝶,皆被冷喝拒绝,这家伙只一心补觉。

任小蝶散漫嗯声,指尖点了点肘弯,这处银钉疼得他手臂发颤,但他不想把痛苦的神情给任何人看到,因此,面上还是冷淡不羁。

无名看他这懒洋洋的模样,有些怒气:“你终于醒了!那温若拙都与龙叙雅见了一面,睡过一觉啦!”

任小蝶眨眨眼,缓慢反应过来他所言,耳朵一红,皱眉嫌恶:“下作,你看人家做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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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温柔刽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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