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愿意

无垠夜幕,满院残颓,夜风吹过血泊,涟漪荡起血腥。

任小蝶撑伞俯望温若拙。

月色里,玉面少年泪眼婆娑,滴滴晶莹滑过脸颊,更显皮肤的皎洁。他嫌弃又纳闷地沾了滴自己的泪水,再看她,她脸色哀惘而平静,仰脸,视线越过他,落向飘雪的夜空。

分明是她的泪,却让他来流。

这该死的什么无相情绦!

任小蝶心中再次斥骂兰幼仪,但伞还是向温若拙倾斜过去,盼她早些别再难过,这样自己也可以少流这莫名奇妙的泪。

任小蝶咬牙,气呼呼地捏袖擦泪。

忽听隐约嗡鸣响,笼罩整片废区的结界散开,外界喧嚣涌入,一阵急促有气势的脚步逼近,任小蝶回眸,见数百身着黑红衣衫的玄差们奔来近前。

温若拙这才有了些反应,敛眸垂眼,嗓音轻渺:“检查尸体后颈,不死人带回牢中。”

她撑地起身,身形微颤。任小蝶下意识伸手欲扶,又拢回指尖,有些不适应玄差们对他偷偷的打量,背过身,却还在为温若拙撑伞。

温若拙朝前缓步而去,任小蝶追去递伞,低声道:“你自己打伞。”

她目视前方,沉重迈步,走了几步才接过他手中的伞,却将伞朝地上一丢。

任小蝶“诶”了声 ,听她嗓音清沉:“献佐令,助我捉拿敌寇,今夜,不幸殉身!”

此话一出,玄差们惊呼四起,一个眼尖的捞起方才在她面前的尸体,翻过来一看,虽血流满面,散发遮脸,但拂开细瞧,还是能认出是阿献无疑。

众人哗声,或哭泣,或后怕。但也有人忍不住困惑,献佐令素来与掌司关系匪浅,为何掌司不带走他的尸体。

待她消失,有人忍不住悄悄查看阿献后颈——并没不死纹。

温若拙早在打斗过程中,就用灵力检查过阿献,许是为更好隐藏身份,他并没这个纹路标志。

也好,起码,能有全尸。

雪落满地,走出那座血腥大宅,街道上仍有方才打斗中被波及的断井残垣,道路两边碎砖断壁,中间笔直一条长道通往阒静的漆黑,此情此景,如此寂寥。

温若拙一步步朝前走,一次次踉跄跪地,又摇晃爬起身。任小蝶抓着她丢下的紫伞,在后跟随,见她跌倒,几次迈步欲前,又驻足停下。

温若拙望着前方碎白纷飞的夜,恍惚中,看到一对身影。

纷扬大雪里,紫衣少女背着衣衫褴褛的男孩,忽觉袖口微热,低眉一瞧,有血顺着男孩小腿落向她臂弯,她正要放下他,却听男孩低声开口:

“其实……你早知道,我是坏小孩了吧……”

妖族袭村,他从小路逃跑,背后是漫天火光与惨叫,就是这时,在林中遇到了她。

她安置了他,便去救人,没走几步,听到男孩急切的呼救,赶回,却遇妖族埋伏,但她还是轻易反杀众妖。这次,不敢放他一人在此,带他同去村中。

他为她引路,却又几次遇到妖族埋伏。一路杀去,她一人歼灭众恶妖,救下幸存村民,叫来当地玄差安置难民,唯独身为孤儿的他,被她亲自带走。

但此刻细细想来,林中那些妖族埋伏,实际,都是他故意引她而入的。她那么聪明,中计后定是明白了,不然后半程为何不听他的指路了?

“那群村民总是取笑、折辱你,是吗?”温若拙放下他,柔声问。

因他是个傻女的儿子,傻女死后,他年幼一人,讨饭生活,被村里各家各户奚落讥笑。

男孩低头,抓紧自己膝头,就是不看她。

温若拙轻托起他受伤的左腿,他小腿内侧被划破了一条长口,亏得他一路忍痛不说。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啊?”她轻问。

在他惊愕看来时,她弯了弯眼角。

老天,世上不会有人比她笑得更温柔。

男孩心中一软,嘴巴却怒吼:“我最爱说谎、最爱说谎!我方才也想害死你啊!”

因为她一路反杀众妖,妖族甚至认为他背叛了它们,意欲击杀他,却还是被她救下了。

温若拙低头替他清理腿上伤口,缠绕纱布,“啊,但腿受伤了,似乎是真的呢。”

他怒气的脸瞬间凝住。

她仰头,对他柔笑道:“愿不愿意跟我走?不用撒谎,也能活下去。”

年幼的他被全村欺辱,曾经差点死去,是游离在边境的妖族救下他,也并非出于善举,而是为让最不起眼的他,替妖族做奸细。

他也只是个孩子啊,如何不怕妖族呢。但为了活下去,只能两面三刀,整日撒谎求生。

幼狼般的男孩,警惕又倔强地瞪着她,只是那双眼中,清亮的水雾逐渐弥漫,直到某刻,他近乎痛喊地,“啊!”了声,一头撞入她怀中,咬住她衣袖,死死瞪眼,泪水含而不落。

很诡异的靠近方式。

但她极快理解了,抬手,一手环住他,一手轻抚他脊背,一下下,徐缓温柔。

他身体一僵。

满地霜白,月空皎洁,小小男孩埋在少女腰腹,身子颤抖,这次,他终于哭出声来。抽噎中抬眼,婆娑视野里,见她低眉看他,神情怜爱。

往后余生,这一幕,都难以抹去地,铭刻在他心头。

那是他生命里的神女,第一次对他悲悯的时刻。

“我带你走,好吗?”神女问。

男孩热切点头:“我、我愿意!我愿意跟你走!”

此后,生与死,他都在这个怀抱里。

无边落雪,世界静白,温若拙再一次跌倒在地。她跪坐伏身,额头贴在雪地,久久不抬起,像在对天地忏悔罪行。

忽然,一只手落向她肩膀,轻拍了下。

温若拙抬眸,对上一双莹莹含泪的月牙眼,泪眸如此旖旎,少年的神情却是别扭气愤的,

他吸了吸哭红的鼻子,有些不知该如何的烦躁,轻瞪她一眼,蹲下转身,将脊背露给她,

“上来。我带你走。”

如她这般走走跌跌的,何时才能到家。

温若拙鸦黑睫毛栖了几点白雪,颤了颤,恍惚道:“不……别跟我走了……”

“你在胡说什么呢?”任小蝶侧脸回眸,束发红绸在夜风中飞扬,掠过少年怒气张扬的眉眼,但见她神情凄楚,又压下脾气,“我说,我——带你走!”

他咬字清晰响亮。

谁让她带自己了?!

温若拙怔然。

任小蝶见她呆住,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冒红,“啧”了声,直接抓过她双臂搭上自己肩膀,再一托膝弯,将人背起来。

他单手还拿着伞,把伞柄后递,“喏,你打伞,好吧?”

她轻轻握住,随后,啪一声,伞柄砸向他额头。任小蝶“啊呀”一声,斥道:“你拿稳点啊!”回眸,撞见她哀哀的眼,垂眼沉默,伸手拿伞,“算了,我来……”

忽然,额头寒凉。任小蝶冻得嘴角一咧,抬眸,见是她伸手揉他额头。

他耳廓溜红,口吻却不客气:“做甚么?!”

“砸……红了……”

伞柄将他额头砸红了。

任小蝶偏头躲开她的触碰,哼了声,道:“别碰!”

温若拙又没了言语,只是握伞的手紧了些,不用任小蝶分心来管。走出废街,来到静谧宽阔的大道,偶尔能听见附近街坊传出几声犬吠与孩童哭啼。

长街落满平整的一条雪白,他背着她,留下一串独行的脚印。

“你为何跟踪我?”她忽然开口。

任小蝶脚步稍顿,冷冷道:“那你让姓兰的赶紧解除这鬼情绦啊,你的心总是一会儿抽一下痛一下,我总要来看看缘由吧!”

温若拙沉默少刻,低声:“对不住。”

任小蝶皱了皱眉。

他要的并非道歉。这道歉并不能让他跟着她抽痛的心,得到半分缓解。

“想念?”他忽觉心口酸涩又缠绵,万分依恋,“你在想念谁?”

问完就咂舌,“算了,别跟我说!”

温若拙轻推他肩膀,动了动腿,“放我下来。”

任小蝶当即松手,温若拙骤然失去支撑,身形一晃,又跌倒在地。霎时间,任小蝶察觉暗处有股冷锐敌意刺来。

任小蝶一步迈到她身前,环望四周,回头问她:“你有没有感到……似乎有人跟踪我们?”

这种诡异感觉,他今晚一直在感受。仿佛在看不见的暗处,一直有双眼注视着他。

温若拙没有回话,只是还趴在地面。任小蝶狐疑又喊她两声,俯身一看,她竟不知何时晕了过去。

“趁现在,杀了她!”无名语气兴奋。

任小蝶被这冷不丁响起的,杀人魔般的语气吓到,沉呼一气,翻了个白眼,抱起温若拙,没理无名。

无名惊怒:“你这是做什么?机不可失,杀了她啊!”

任小蝶横抱温若拙,右手托她肩膀,腾出两指撑伞,红衣少年穿过落雪,声音清朗而坦荡,“杀小人与杀君子,那是不同的杀法。”

“什么不同?”

“对于后者,我不会趁人之危。”

……

任小蝶背着温若拙回府,却见兰幼仪竟还没睡,她披着厚绒白斗篷,坐在大堂,围着炭炉,橙红火焰浮游过她病白的脸颊,那双黑眸沉静幽邃,听到动静,抬眼看来。

“啊,温姐姐怎么了?!”她惊喊。

任小蝶没给她多余眼神,吩咐侍从喊来医师。宅里医师很快赶来,为温若拙诊治、开药。

任小蝶与兰幼仪坐在外间,听说温若拙没有大碍,只是灵力消耗过度,需静养休息。

医师送药,兰幼仪接过要去喂药,被任小蝶一扯后领拉坐回去。他夺过药碗,递给旁边侍女,吩咐她去。

兰幼仪表面不动声色,等侍女离去,才以手遮唇,小心开口:“你在作甚?机不可失,我们要快些行动。”

任小蝶抱臂坐在椅中,长腿交叠翘上另张椅子,闻言淡睨她,“谁跟你是我们?又行动什么?”

兰幼仪眼珠水灵灵朝旁一滚,确认侍女还没出来,便小碎步颠到他身侧,俯身附耳,少女嗓音轻盈雀跃:“杀——她——啊呀!”

话音才落,就被人提起来。

她个子娇小,被任小蝶抓住后领,简直如提鸡仔一样轻松。任小蝶面无表情挥袖开门,屋外风雪扑面而来,寒冷刺骨。

他将她朝门外一丢,瞪她一眼,啪地合门。

兰幼仪愣了愣,低头一笑:“瞪我……”

她双手负后,乐逍遥地晃了下脑袋,转身,兔子跳地欢快蹦入长廊,只是没出几步,低头激烈闷咳起来。片刻,捂嘴的手一放开,苍白指缝间,猩红流淌。

她麻木看了眼,随后轻笑,不在意地将手背后,继续哼曲兔子跳。

深夜幽静的长廊里,披着白斗篷的少女,便在轻盈哼唱里,逐渐远去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她是温柔刽子手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