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兰袭

任小蝶坐在外间,腿翘在椅子上,在黑暗中仰面,若有所思,无法入眠。

他此刻心口仍闷痛不休,那说明,昏迷中的温若拙……也仍在心痛中。

“好烦……”任小蝶揉了揉眉。

忽然,他眼神一凛,瞥向房门,

就见门扇被人从外推开一条缝隙,幽蓝月色渗入,兰幼仪手持锋利匕首,向他挑眉,贼笑着将匕首比到脸旁,寒光闪过她俏丽狡黠的眉眼,却是十分渗人。

任小蝶怔了瞬,额头青筋一跳,一跃而起,将才迈入屋中的兰幼仪提到门外,“你!”刚抬高音量,瞥了眼室内,又降下声调,“你半夜不睡觉,装鬼呢?”

兰幼仪在脸前晃晃匕首,仰着星亮双眼,甜脆脆道:“任哥哥,我们杀她啊!”

“别瞎喊哥,谁是你哥?”任小蝶夺走她匕首,朝她脊背一推,“滚回去睡觉!”

兰幼仪幽怨看他一眼,气哼跺脚,慢吞吞离开。

任小蝶目送她身影消失,皱眉瞧了眼手上匕首,直呼晦气,转身进屋,坐在椅中,长腿翘在桌边,抱臂假寐。

不多时,忽觉屋内灵息波动,含着杀气。任小蝶猛地睁眼,寒光闪过眼底,下一刻,人已冲入里间。

他移形极快,红影晃过,不到一息便临床前,揪住那抹黑影,跃窗飞出。

来到雪地,将人一放。

他断喝:“你究竟要做什么?!”

兰幼仪穿身黑色夜行衣,蒙着面,双手负后,水润大眼眨巴眨巴,“我,梦游?”

“梦游带这玩意呢?!”任小蝶长臂一伸,夺走她藏在身后的斧头,向她挥了两下。

兰幼仪立马跳开躲避,气恨:“任哥哥,你这是作甚?她此时灵力衰竭,我们正好出手啊!若是等她醒来,我们合力也难杀她!”

“到底谁是你哥啊?!”任小蝶将斧头朝她砸去。

斧头砸入雪地,闷声一响。

兰幼仪愣了片刻,扯下蒙面,指着他,瞪大双眼,“你……你……”

“你又要放什么屁!”任小蝶斜眼看她。

兰幼仪:“你完蛋了,你爱上她了,你这辈子就要非她不可了,你……”

话音未落,任小蝶已挥手朝她打来。兰幼仪急忙跳跃躲避,饶是如此,还不忘嘴上功夫:

“你为她着迷,为她疯狂。哪怕你与她是敌人!”

“你将背叛组织,背叛立场,不顾一切爱她——你将要!”

“啊呀,你这破嘴!”任小蝶随手抓过一捧雪,身形一闪,来到兰幼仪身后,抓住她肩膀将人扼住。

正要将雪球塞她嘴里,却见兰幼仪回眸深沉看他,语气肃穆:“你真的有这个勇气吗?”

任小蝶愣了下,又见那双眼泛起促狭笑意,知她故意逗人。但顾忌她身体病弱,终是没将雪球塞她嘴中,气呼呼朝地面一砸,斥道:

“我不懂你们这些大卜,但你们是不是整天神神叨叨,尽说些离谱至极的鬼话来?你为何要杀她,又提什么我爱不爱的……无不无聊?!”

“闲的没事,就赶紧想法子把这情绦解开!老子好离你们两姐妹远一点,一个比一个有病!”

骂完,他拂袖离去,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将遗落在地的斧头捡起,经过她身侧朝她一挥,警告道:“别再来烦我!”

任小蝶又坐回外间,抱臂阖眼,但片刻,啧了声睁眼,走入里间。

他将椅子放在床尾坐下,望了会儿床上静躺的温若拙,无声叹息,闭上双眼。

这样一来,兰幼仪应该不敢再来了吧。

任小蝶不知不觉睡去。

晨光熹微时,任小蝶忽觉心口空荡,似被人剜去什么重要事物般空落难堪,意识浮沉欲醒,继而,闻到一股血腥气,睁眼瞬间,人已闪去床畔,

“温若拙!”

少年嗓音还透着才醒的沙哑松软。

温若拙靠坐床头,瞥了眼被他握住的手腕,平静“嗯”声,问:“怎么了?”

任小蝶眨眨眼,睡意一瞬褪去,眼前所见清晰起来。

只见她身着淡紫寝衣,长发披散,饶是才睡醒起身,发丝仍规规整整垂落如瀑,不见潦草翘起。她右腕抬起,握着一只盛血的细口小瓷瓶,他闻到的血腥,正是由此而来。

任小蝶松手,退后两步,皱眉。

温若拙还是淡淡雅雅的平静模样,不避讳地在他面前饮血,喝了好几口,才收瓷瓶。拿一方素帕细致擦擦嘴角,再将帕子整齐叠好,放到床头小几上。

“你总叫我温若拙呢。”她轻声开口。

任小蝶瞥了眼那方擦嘴的帕子,目光落向其上零星的红点,有些心不在焉,没回话。

温若拙双手压在锦被上,坐姿清雅,低眉看被面绣花,“我已习惯被人唤作温冥曦。”

或者说,温女魔。

任小蝶:“为何饮血?”

温若拙睫毛颤了下,抬眸朝他看来,视线轻轻抵上他心口,他立刻察觉,不自在地轻微侧身,温若拙淡若云烟将视线收回。

“没什么。”她说。

任小蝶却忆起才醒时,那股仿佛被投掷到无底黑洞中的空落感,这感觉在她饮血后,逐渐消散。

“温姐姐!温姐姐你醒了吗?”兰幼仪从外探头,见她坐起,笑嘻嘻奔去,经过任小蝶时,还朝他眨了下眼。

“幼仪,怎么醒得这样早?”温若拙微笑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被窝中。

任小蝶咳了声,意欲避退,但又不放心兰幼仪,便回头看她一眼。

谁知,兰幼仪窝在温若拙怀中,也笑盈盈看着他,四目相对,她娇俏开口:“温姐姐啊,你知道任哥哥多在乎你吗?”

“闭嘴!”任小蝶知她又要狗嘴胡说。

温若拙搂住被凶的兰幼仪,浅嗔他一眼,口吻却还是温柔:“任少侠,你别这么凶,好么?”

她一双浅色琥珀眼,天生含愁含情,又这般清丽柔语,任小蝶不知为何,自己那火爆脾气遇到她的眼神,像被江南春雨瞬间温柔缠裹,瞬间熄灭,只剩下不自在的炽热。

他眉头皱了又皱,拂袖离去,走两步回头,见这对姐妹相拥,大的小的都眼巴巴看他,神态尽显无辜纯良。

任小蝶看着温若拙,喊道:“你别听她胡言乱语!”说完,转身就走。

目送他消失,兰幼仪仰头看温若拙,道:“我才没胡言乱语呢。他就是很在乎姐姐你,一晚上都守在你这里,怕你不安全啊!”

温若拙轻轻一笑,抚她鬓发,“幼仪,这情绦可否解开?”

兰幼仪靠向她心口,摇头,“无法可解。”

温若拙:“那可如何是好?与我共情,实在辛苦他。”

昨夜,冷酷暴躁的玉面小郎君,可是被她连累的流了一晚上泪水呢。一大早,又要经历那至极的心口失落感。

“爱,就是要辛苦的。”兰幼仪渐渐阖眼,泛起困来,“你总是笑啊笑的,那么温柔,但这世上,总得有一人知道你会流泪,为你流泪……”

“不要那么孤独啊,温、姐姐……”

兰幼仪最后捏了下她手心,头一歪,依偎她睡去。

温若拙垂着头,绸缎般的乌浓长发瀑下来,看不见神情。良久,她才动了下,低头将怀中与其说是睡着,不若说是昏迷的女孩抱紧,指尖落向她腕部,触感冰冷至极,

她仰头,望向半开的窗,屋外大雪纷纷,她眸光渐有水雾。

这个冬天太长了。长到,或许将要覆盖她两次失去重要的人。

-

任小蝶在厨房找食物,他分明记得温若拙昨天留了一碟糖醋爆鱼在厨房,怎么一夜不见了呢。莫非被兰幼仪吃了?

任小蝶无可奈何,上街寻早餐,咬一口绵软的包子,暗叹没有温若拙的手艺好。又想起兰幼仪那笑嘻嘻的脸,不禁担忧她会否对温若拙下手,坐立难安之际,还是摇头喝了口热汤。

他与温若拙,终不是一路人。他可以不用卑劣手段杀她,但不至于护她周全。

思及此,任小蝶心结得解,畅快饮食。忽地,心口一疼。

他皱眉倒吸气,指尖茫然点上面颊,触到那片湿润时,啊呀一声,握拳捶桌。

“客官,您怎么哭啦?”恰逢小二来上菜,见状惶恐。

这吃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泪流满面。

任小蝶潦草擦泪,起身道:“关你什么事?废话真多!”一边凶人,一边不住流泪,看得小二一愣一愣的。

任小蝶从怀中掏出灵石,朝小二怀里一扔,鼻音浓重喝道:“不许说出去!”言罢,以袖掩面,直接从二楼飞出,踏檐而去。

“温若拙,你又难过什么?”他愤愤擦泪,踩在檐角凝望温府方向,忽然眼神一亮,“难过是吧?”

温若拙身体还没大好,但还是在府中见了城主,安排好昨晚那些俘虏的审问,以及,阿献的葬礼。

将阿献殉职的由来写了折子,委托城主寄送去玉京给圣上。

城主离去后,温若拙疲惫坐在椅子上,纵使憔悴,体态仍典雅优美,单手撑额,轻阖双眼,整个人幽静而清寂。

忽然,她嘴角翘起。

那是与温若拙平日秀气的柔笑,截然不同的弧度,这笑意透着股肆意的敞亮与惬意。

温若拙摸了摸嘴角,有些茫然,但……这份喜悦简直像外界涌来的活水,暖意汩汩而入她的体内,将心底沉沦的悲伤冲散,让她有了喘息的机会。

短暂惊愕过后,温若拙了悟这份喜悦的由来,低眉一笑,摸摸右腕,轻声:“多谢……”

因无相情绦的存在,她已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想影响他,但情绪控制,只能保证对外不泄露,而内部的惊涛骇浪,是无法遮掩的。这也导致,能直接体会她内部感受的他,无法避免地,注定与她一起浸透在这情绪里。

可是啊,他却不会溺于情绪汪洋中,甚至,反带她游出混沌深海,哪怕一点。

任小蝶在外疯玩一天,暮时拎酒归来,闻到院中飘浮极诱人的食物香气,眼睛一亮,跳过长廊围栏,轻盈飞跃,但临近厨房时,又蓦然顿足,绷起玉面,双手负后,佯装漫不经心路过。

“啊,任哥哥,你回来啦!”果然,多嘴的兰幼仪再次“多嘴”。

任小蝶好似被她喊烦,啧了声,侧头看来。

温若拙绑着红色攀膊,将宽大袖口上拉,露出秀白修长的双臂,在揉面团。兰幼仪坐在她旁边的长凳上,晃荡小腿,捧着碗金灿灿的鸡汤面,嘿嘿傻笑。

“你回来啦。”温若拙也笑,氤氲的热气里,眉眼弯弯动人,“用过晚膳了吗?”

任小蝶瞥了眼她左肩。

这一眼很轻淡,但温若拙一直看着他,便注意到了,柔声道:“不必担心,那剑伤不重。”

昨晚,阿献刺她左肩一剑。

任小蝶顿时不自在,别过脸去,“谁担心了?自说自话的。”

兰幼仪想到那剑伤是谁刺的,立刻竖眉,唾骂:“阿献那家伙竟想杀温姐姐,真是过分,真该死,真不是人啊!”

任小蝶嘴角抽搐,无语看她。

昨晚莫非不是这家伙,三番五次试图偷袭杀了温若拙?

兰幼仪吸溜面条,眼珠乌润明亮,又对他嘿嘿笑起来。

但下一刻,任小蝶便意识到:温若拙没有对兰幼仪隐瞒阿献死亡的真相,这个体面且护短的掌司大人,对外说阿献殉职,但对兰幼仪道出实情。

任小蝶心底莫名酸涩。

她太在乎这个看着狡黠天真的少女了。

温若拙执筷捞面,侧脸在袅袅热气中温润皎美,语气柔和:“幼仪,莫要非议逝者,好么?”

兰幼仪哼了声,低头猛吃面,仿佛只有如此堵嘴,才能不骂那家伙。

温若拙盛好面,回身看她这模样,忍俊不禁摸摸她脑袋,将汤碗递给任小蝶,“少侠不嫌弃的话,来一碗?”

兰幼仪在长凳上挪了挪,拍拍旁边,“来,啊——!”

她全部重量压在凳子一边,另一端倏然翘起,耳边风声微鸣,人将摔下时,凳子已被按住。

是两只手交叠放在凳上,一大一小,一凉一热。

手掌意外相叠的二人,对望一眼,同时抽手,凳子再次翘起,兰幼仪又“啊——”惨叫,豁朗,又被人按住,凳腿猛砸地面。

室内短暂寂静。

兰幼仪坐在一边,睁着乌溜溜的眼,边吸面,边看二人。

温若拙先反应过来,浅笑一下,从他宽大的手心缓缓抽出自己的手,走到灶台继续揉面。任小蝶垂眼坐下,沉默吃着鸡汤面。

汤水清香和美,面条劲道爽滑,入口便让人大觉美味。

“好吃不?”兰幼仪悄咪咪凑近过来。

任小蝶想到她两面三刀的虚伪,忍不住皱眉,凶斥:“离远点,别靠我这么近!”

“任少侠,”一道柔美的声音立即响起,“别这么凶幼仪啊。”

她也没有明显的责备,只是温温柔柔蹙眉,似乎他这样让她很无奈。

任小蝶咬咬牙,终究没再凶人,低头吃面。

罢了罢了,吃人嘴短,况且,他还想吃第二碗。

“你好听温姐姐的话哦!”兰幼仪咯咯笑。

任小蝶一顿,眼珠一瞪,忍了。

“你瞧这是什么啊?”烦人精又在嘀咕。

温若拙柔声:“幼仪,不吵他,好不好?”

“可我只想让他看看这是什么,他看一眼,我就不吵他了啊!”兰幼仪委屈巴巴。

任小蝶转头朝她看来,兰幼仪乌黑的眼睛立马亮起,筷子挑起汤面上的葱花,“你瞧,这是什么啊?”

任小蝶翻个白眼:“白痴吗,这是……”说到一半,蓦然察觉什么,他低头,瞧向自己手中汤碗。

没有葱。

她还记得,他不吃葱。

兰幼仪嘻嘻笑起来。

任小蝶缓缓眨了下眼,耳根慢慢泛红。他无声吃面,待他吃完一碗,温若拙已送兰幼仪回屋歇息,替她揉了几处灵穴,哄她喝完苦涩的药汤,看她入睡。

等她回来时,天色已暗,任小蝶坐在厨房,正吃第三碗,瞧她进来,他垂下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什么话。

温若拙也没开口打扰他,在一边默默收拾灶台,正要洗碗,任小蝶余光瞥见,咳了声,抬颌,“放那,等会我来。”

温若拙抬眼看去,见他并没看她,只是冷淡盯着地面说话,笑了下,道声好,也不跟他客气,洗洗手,出厨房。

才踏出一步,又顿住,回眸看他,略显迟疑,“这几天,我的心情都不会太好……”

任小蝶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温若拙:“所以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当做……我的一种补偿吧。”

寒冬日短,院内已经黑透了,院中梨树上挂着的花灯随风摇曳,那晕黄的暖光也潺潺晃晃,灯影拂过她颊侧,浅笑的脸融在恍惚的光中,若隐若现,镜花水月般。

任小蝶心口没来由憋闷,“你难过,你顾好自己。你补偿别人?”

温若拙:“因为情绦,你会受我影响……”对上他不耐的双眼,她收声一笑,“罢了。那我走了,多谢体谅。”

待她走后,任小蝶飞快吃完面,走去水盆边要洗碗,动作却僵住,睁大眼。不敢置信,又揉了揉眼。

只见水盆里,竟泡着满满一盆的汤碗。任小蝶将碗数了又数,每次数到三十二就放弃,不敢再数下去。

因为,无论如何,

他也不信两个姑娘能吃三十二碗啊!

上天,看看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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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兰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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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温柔刽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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