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情绦

窗外落雨,室内似起了些暧昧。

她与他对望。他趴在床上,红衣半褪,玉面薄红,偏偏一双眼笔直不驯,有些报复性。

温若拙轻笑,无奈地偏了偏头,指尖抚过他左肩,编好最后一缕灵丝,仍是柔声:“好了。”

任小蝶心口躁动,面上却冷淡不羁,哼了声,坐起身,微仰着脸,散漫骄傲地将松开的衣袍系好。

只是双耳,已红得几欲滴血。

温若拙收拾着小几上的药箱,坐在床边俯首,背对他露出一截雪颈,乌浓发丝几缕拂过,衬她静雅幽美。

任小蝶扯衣领的手稍顿,目光从那抹颈后雪肤移开,虚虚看向半空。耳边雨声不知为何,听得人如此烦热。

他啧了声,一跃下床,意欲速离。火红衣角翩翩飞起,少年背影不羁。

“其实……”她清柔的嗓音自后响起。

他脚步一停,继而气恼自己为何因她驻足,抬腿,继续大步朝外走。

“其实我有个朋友,和你立场相似。我想,说不定未来,我们或可真的成为朋友……”

和他立场相似?

敌、友?

任小蝶停在门口,回眸看她,“谁?”

温若拙坐于床畔,只是简单坐着,却也娉婷优雅,气息温柔,让人不自觉对她卸下心防。想靠近她取暖,又想呵护她。

任小蝶别过视线,皱眉冷脸。

她不愧是那个族群的。天生会蛊惑、俘获人心。

温若拙含笑望了眼房梁,又拂袖挥窗,凝睇雨丝里摇颤的梨树,纷纷白白,落英清漫。

任小蝶顺着她目光看去,几许注目,也没见人。他不耐,霍然拉开门,方动脚尖,却见屋外站着兰幼仪。

天色昏暗,她穿雪白斗篷,宽大的袍子随风摇去一侧,身子娇小又单薄。

“幼仪?”温若拙见她,瞬间从床上起来,如风掠过任小蝶身侧,扶住兰幼仪肩膀,“你怎么出来了?”

捏捏她的手,摸摸她的脸,觉到皮肤温热才稍微放心,却还是极快将人拉入屋中,关门避风。

兰幼仪笑盈盈,一双眼眸灿若繁星,炯炯盯着任小蝶,他被看得眉头深拧,正欲踏出屋外,却听少女嗓音清脆响亮:

“我在波色珠的梦里看到啦!——你说,你爱温姐姐!你真好!”

任小蝶一愣,惊愕滔天,因为太想破口大骂,张嘴时呛了口水,低头猛咳起来。

兰幼仪见状,爽快地哈哈笑出声。

温若拙给她倒杯热茶,轻柔捧起她双手,将暖和的茶盏塞进她手中,指尖滑过她手腕内侧,确认灵息流畅,放心地松口气。

袅袅热气浮过她如画眉目,美人沉静无波。

“温姐姐,你都不惊讶呢?”兰幼仪语气欢快,亮晶晶的眼笑望她,“莫非你早有预料?啊,对啦对啦,你俩为何在一个屋里好久不出来呢……”

“幼仪,”温若拙浅笑柔声,“我方才是在替他取出玄骨钉。”

那边厢,任小蝶的急咳已止住。他立即意识交流:“无名?出来。”

自他昨晚“救”了温若拙,无名便一夜没与他联系。虽然他不承认那是救。

无名:“怎么?”

任小蝶:“不是同你说,我不走感情攻略吗?你听听这神婆,胡诌的什么恶心话!”

“……”

见无名不反驳,任小蝶越发确定,“呵。你果然嘱咐她了,让她扯什么感情,是不是?!”

无名:“……我只在意任务能否完成。目前来看,温若拙的弱点就是用情至深,你若攻略她,杀她易如反掌……”

任小蝶:“我才是任务者,任务如何执行全在我。我有我的方法,用不到你这恶心的法子!”

“你——”戛然而止,对峙的沉默里,无名咯咯磨牙的声音清晰可见,但终究没说一句话。

任小蝶沉脸推开门,风雨扑面,左脚刚跨过门槛,却觉身后有物挟风临近,侧身躲避,那物却如蛇盘转,倏然缠上他左腕。

任小蝶垂眸,见一条彩绸绕着自己手腕,那绸缎七色流动,华丽炫目。

视线顺绸看去,见兰幼仪目光狡黠,与神采熠熠的眼睛不同,她拉着彩绸的手病白细瘦。她将绸缎另一端系上了温若拙腕骨。

任小蝶抬眼,与温若拙平静的美眸相望,眼睫一抖垂下,使力拉扯这绸缎。

“没用的。”兰幼仪捧着热茶,瘦小的身子窝在椅中,小腿晃荡,笑脸天真,“此乃无相情绦,任何外力都无法扯开哦。”

任小蝶目光冰冷射向她。

兰幼仪仿佛被吓到,抬手抱住温若拙的腰肢。

温若拙立于她身侧,极自然地揽住她肩膀,拍抚她肩头,随后取走她手中喝完的茶水,问她可还要,见她点头,便弯腰再给她倒一杯。

兰幼仪小脸贴在温若拙怀中,对任小蝶眨了眨眼。任小蝶明白她这一挤眼是想与身为“同伙”的他交换眼神暗号,再看为她倒茶的温若拙,手上便更用力扯拽情绦。

“波色珠会给我天启梦。我在梦中看到你与温姐姐生死相许,这才将珍视的无相情绦给你二人。”兰幼仪还窝在温若拙腰间,苍白小手徐徐抚摸情绸,半垂眼,神情虔诚哀婉,“有了它,你们便不会分散。”

……

雨夜,任小蝶立于廊下,仰望暗云深处那一点朦胧的月色,沉默良久,摸了摸左腕,轻抚两记,忽反应过来自己在作甚,一咬牙,握拳。

此刻,他左腕不见那流丽旖旎的情绸,但任小蝶仍能感到一抹幽幽的温柔气息流淌在自己灵息内。

那是她的气息,她的……心情。

无相情绦,平日无形无影,唯有二人能觉察彼此牵连,更能通过这份牵连,体会到对方心情。

兰幼仪甚至在入睡前偷偷跟他说:“你放心,我做了手脚的,你想杀温姐姐的心情,是不会被她感觉到的。那么,她就会因情绦而更信任你不会害她。”

任小蝶冷冷回她:“谁说我要杀她了?”

当时的兰幼仪只笑:“还不肯跟我说实话啊?看来还是不信任我呀。”

“雨又下大了啊。”身后房门拉开,温若拙从内走出,提着一柄丁香色油纸伞。

伞身轻嘭一声,她撑开伞,静立幽夜中,微歪头打量他,嗓音柔美:“怎么还在生气?”

他的心情,也会化作一抹特异的灵息,通过腕部无相情绸,淌入她体内。

任小蝶冷睨她一眼,别过头。身后响起很轻的一声笑,清柔婉转。任小蝶仍没回头,直到脚步远去,转眸看去,见她撑着油纸伞,走入雨中,紫裙背影清幽。

温若拙漫步雨中,行过人烟稀少的街道,转入巷中。

一株丝丝青垂的柳树后,传来清冷声音:“前夜,我目睹她与蒙面人见面,至于谈话内容……阿献没骗你。”

温若拙驻足,朝柳树方向莞尔,“你很关心我,竟为此愿意出面说话。”

柳树于雨风中缠绵飘扬,那人沉默一息,冷声道:“我们,不是朋友。”

温若拙低眉一笑,知道对方是听到了她今日与任小蝶所言,继续在雨丝中前行,撑伞的指尖一根灵丝飘曳,为她指引方位,“任小蝶,确实与你有些相像嘛。”

所以她才说,有个朋友,和他立场相似。

来到一座废宅不远处,那声音从墙角阴影再度响起:“你会信她?你知道这代表什么。”

细雨蒙蒙,温若拙略抬伞沿,露出清媚白腻的脸,她看着前方那道翻出废宅的暗影,轻轻道:“到了那刻,我会死心。”

-

任小蝶连续三日气愤寻兰幼仪,呵斥她快些解开这什么鬼情绦,兰幼仪每次皆是无辜摇头,“系上就解不开了。”

这天,任小蝶又对兰幼仪提出这要求,面对她嬉皮笑脸的油滑态度,气得想用武力威胁,刚抬手,她嘤咛一声,立马抱住旁边上菜的温若拙。

温若拙轻拍怀中的她,微笑放下菜碟,柔声柔气让任小蝶别发火,

满桌都是她做的佳肴,色香味俱全,光是闻这香气,怒火三尺的任小蝶都会暂停怒气,打算天大的事都吃完了再说。

饭后,温若拙送兰幼仪去睡觉,任小蝶卧于梨树枝头,猎猎红衣漫过如雪花枝,

看她走出兰幼仪卧房,他坐起身,没好气:“温若拙!”

她一笑看来,柔声:“任小蝶。”

这么好的态度,倒让任小蝶有些不好意思,他睫毛颤了颤,垂眼。但转念一想,这家伙肚子里坏水可不少,就又气恼抬眸,瞪着她,

“你什么意思?你不想解开这鬼东西吗?”抬抬左腕,对她示意。

温若拙摸了摸空无一物的右腕,浅笑:“凡是幼仪现在想做的,我都想满足她。绑个无形绸缎而已,不算什么。”向他看来,眼眸温静,“有劳你体谅她一阵了,她、她的身体已……”

温若拙说不下去,朝他垂额行礼,姿态端庄。

任小蝶动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又开不了口,忽觉一抹沁凉落向脸颊,指尖摸去,触到一点湿润。抬眸,见夜色无垠,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碎白洒落天地,万物盛大的寂静。

下意识地,他去看温若拙。

她一身紫衣立于雪地,仰脸抬手,秀白的手如玉兰,轻接落雪。目光清寂,随雪花飘舞、盘旋、降落。

忽然,任小蝶心口一痛,他轻吸气,手捂心口,纳闷两息,朝温若拙看去。

这不是他的心情,那就只能是——

她的。

但立于纷纷白雪中的女子,神情那样沉静淡泊,让人看不出任何痛色。

温若拙向他轻声告辞,转身,撑开那把丁香油纸伞,走入雪夜,出了府邸。

永盛街荒废已久,作为曾被妖族攻占的地区,这里常年飘荡各种怨灵,土地灵气也在那场战争中枯竭耗尽。

细雪打转儿落地,地面薄白一片,闪烁银光。忽然,一抹柔软的藤紫裙袂闯入这寂静的白,无形灵息随之弥漫开,结界悄然生成。

“有尾巴。”黑暗中,清冷的声音不知从何响起。

温若拙并没回眸,只凝望前方纷扬碎白,嘴角笑意浅凉,“不愧是你,他如今移形进步迅速,我已无法及时觉察他踪迹了。”

“……”

“今晚的糖醋鱼如何?”

“可。”

“何时能与我们同桌用膳呢?”

“……”

“每次想到你在厨房,避人偷吃,我就好想笑。”

“……”

温若拙望了眼漆黑的房檐,叹息:“不想跟我说话了啊。”

一座废宅里,众人围桌而坐,老旧木桌上放着两盏幽红烛火,随风摇曳,照得一桌人面目明灭不定。大堂角落处,静立着一群黑衣人。

桌边一人道:“我们已得知温冥曦的弱点,便是幻术,以及,那名大卜。”

咔嚓。有人掐碎一段桌角。

众人循声看去,见那男人脸色阴沉,对他道:“你也太胆大,那晚竟还敢回去找她。不过……温冥曦比想象中迟钝,她没怀疑你。”

男人脸色稍缓,嘴角上扬,“并非她迟钝,而是,我与她关系匪浅。”

“好了,说回正题。这次,为了围剿温冥曦,附近几堂的人都调过来了,记住,活捉优先。上面并不想要她的命。”

众人低声议论起计划,屋外风雪愈发呼啸肆意,整个大堂寒冷到气味冻结,忽然,有一抹若隐若现的血气飘入。

说话者语声渐低,众人无言交换眼神,正要开口下令,却听“轰”的一声,大风将门猛烈吹开,纷扬大雪低啸涌入,乱白迷眼中,只见庭院中一女子撑伞而立,紫裙飘飘,乌丝飞扬。

在她周围,是昏迷倒地横七竖八的侍卫。

这家伙,竟不知何时解决了外面所有的侍卫,还没发出半点动静。

温若拙抬眼,沉静的目光穿过堂内惊骇的众人,笔直落向那个神情最慌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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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温柔刽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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