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拙回府后,医师早已听令等候门口,接过兰幼仪诊治。一盆盆血水端出房间,苦涩药味弥漫整个院落。直到后半夜,兰幼仪的伤势才稳住。
温若拙这才去处理自己的伤口。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从听雨轩、暗巷老宅、湖边三处赶回的玄差们,一**来府,向温若拙汇报尸体情况、犯人口供。
温若拙首先关心一件事:是否所有人颈后都有不死纹。
而这次竟毫无例外,皆是不死人组织的。
天将明时,众人退散。温若拙仍在厅堂内,单手支颐,闭目养神。不知过去多久,外面下起淅沥小雨,雨声里,一道脚步逐渐靠近。
温若拙睫毛微颤,还是没睁眼,直到那人踏入室内,才懒声开口:“回来了。”
“……是,掌司大人。”阿献迟疑,但见她撑额的左腕露出纱布,立刻走近关切,“大人,您受伤了!”
“不碍事。”温若拙这才睁眼,秋水盈盈的琥珀眸子,纵然不动情,看人也天然的缱绻温柔。
阿献与她对望一眼,便垂眸,自愧道:“属下失责,未能及时赶回,保护大人。”
“你是奉我命令去追城外敌人,何必如此呢。”温若拙柔声,疲惫地摁了摁眉心,“说说吧,那群人情况如何?”
阿献便将城外敌人情况道来,很可惜,逃走一半,抓回一半,其中都是有不死纹的。
温若拙垂眼静听,轻微颔首。
待他汇报完,她也没说话,室内陷入沉寂。
阿献忽然跪下。
温若拙鸦黑睫毛一抖,缓缓抬起,云雾迷梦般的眼神落向他,“怎么了?”
阿献双手捏拳,咬了咬唇,还是决定说出口,但张嘴那瞬,又猛地闭嘴,朝地上连连磕头。
温若拙这才坐正身子,神情微凝,厉声:“说话。”
“是!”阿献维持额头贴地的动作,声音悲肃,“属下在追敌途中,偶遇兰卜……看见她、她与一神秘人会面,说、说要杀您!”
原是为此回来的。
温若拙垂下眼帘,葳蕤烛火晃过她颊侧,照得那张精致面容愈显深邃静谧,眉宇间哀愁淡淡缭绕。
阿献陪在温若拙身边多年,自然知晓兰幼仪对她的重要,恐她不信自己,但纵然信了,她还是难逃这一场被背叛的伤心。
“你来。”她朝他轻轻招手。
阿献不明所以,但还是过去。他没站起来,只膝行向她靠近,来到她身前,仰起脸。
无论他长大到多少岁数,望向她时,眼神总带着孺慕的懵懂,乌黑的眼珠湿润温驯。
她抬手,清香芬芳,落向他颊侧。
他身体一僵,继而,脸部极清晰地散开红晕。
烛火下,少年黑眸煜煜,火苗在湿漉漉的情意里摇颤,衬他那双眼格外明亮。他难掩欢喜地看她,身体下意识朝她挨去,歪头,将清冷的脸向她手心再贪婪地深入些。
“在我身边这些年,你一直做得很好。”她徐徐抚摸他的脸,
阿献低头羞涩一笑,没发现女子指尖一根灵丝闪过,没入他皮肤,他用脸颊蹭她手心,“我以为大人不会信我所言,毕竟大人与兰卜是至交……”
“但你,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啊……”她连叹息都那么温柔。
他仰头看她,眸中光亮愈发夺目。在他听来,这句话或许是说,在她心中,他的份量并不比兰卜低。
“回去歇息吧。”她收手,袖口朝门轻拂,夜风里吱呀一声,身后大门洞开,屋外淅沥雨声陡然清晰些,“我乏了。”
阿献告退,合门之际,忍不住抬眼再看她,只见一盏烛火下,她独坐于宽阔厅堂,单手撑额,轻阖眼,眉微蹙,似一尊悲悯又疲倦的菩萨玉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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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露时,温若拙才离开厅堂,去看兰幼仪,见她睡颜恬静,灵息稳定,便放心。
行长廊回屋,一路细雨迷蒙,淅淅沥沥,不见停势。温若拙微仰脸,目光迢远落向浅灰雨穹,敛眸时,却见一抹红映入余光。
她转脸看去,红衣少年斜倚廊柱,右腿绕过左腿前,脚尖懒散虚点地,漫不经心瞧着连绵雨幕,忽而侧眸,视线穿过断线似的细雨天地,与她遥遥对望。
有那么短暂的片刻,二人无言无情绪,目光全神贯注在对方身上,就在他要收回视线时,她终于有了神情,那双如梦迷离的眼,弯弯笑起,对他莞尔。
任小蝶指尖微颤,垂眸不看。
她款款走来,停在他身前不远处,“你怎么回来啦?”
任小蝶伸手向雨幕,雨丝吹散指尖莫名的热,他凉凉开口:“我怎么回来了?温大人莫非是要我带着左肩那枚玄骨钉,去天涯海角?”
温若拙一怔。
轻风掺雨丝吹来,颊侧碎发飞上唇瓣,轻黏。她一面撩开发丝,一面柔声道歉:“对不住,我忘记还有一枚……”
任小蝶扫了眼她,她低眉,纤手将飞扬的发丝压去耳后,耳朵净白,青丝乌黑,鬓边那朵紫藤垂穗,随风漾动,暗香缕缕。
她愧疚而笑,细雨轻风里,若一朵飘零无害的美人花。
但他听出她话中意思。
她给他取走四肢骨钉时,果然发现了肩后那颗,却并没即刻取走,而是留下,以备后续控制他。
“任少侠。”温若拙推开客房门,“请。”
任小蝶眉宇怒气阴沉,浅蔑她一眼,带起冷风大步行过她身侧,一脚踏入客房。
温若拙一怔,继而浅笑。
他生她的气。
但确实,该生气的。毕竟她啊……
温若拙幽雅扶了扶鬓边被风吹动的紫藤萝。
——之前对他,是有点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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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小蝶趴在床上,左肩红衣褪下,露出少年瓷白无暇的肌肤,肩颈线条流畅,优美又不失清健英气。
看着这衣下的薄肌与骨骼,温若拙慨叹,纵然面貌雌雄不变,但他果然是个男人啊。
细雨轻风吹窗,窗棂轻吱,风呜咽盘旋,湿冷的空气令少年**的玉肩颤了下。
温若拙坐于床沿,指尖莹白灵丝漫出,她轻舔了下丝线,柔柔询问:“冷吗?”
少年侧头看床里,并不理会。
温若拙拂袖,灵力荡去,合窗。风声雨声关在屋外,室内愈发寂静起来。任小蝶耐不住这沉默里的古怪炽热,眉头深蹙,抬头怨看她一眼。
她檀口轻启,嫣红舌尖滑过灵丝,便见一点血色从舌尖溢出,染上丝线。觉察他目光,她扭头看来,微歪头,“嗯?”
任小蝶忙别过头,玉白耳尖一点点染红起来。
什么破玄骨钉啊,原来竟要这样取出!
染了舌尖血的灵丝带点绯红雾气,温若拙提醒他可能会痛,但他还是拒绝吃息眠药,觉得这点痛楚能承受,不忘讥讽她,“你当时鞭打我,怎么不怕我疼呢?”
温若拙便不再劝,指尖轻落向他左肩,他身子一僵,温若拙跟着眨了下眼,二人有一息呼吸凝滞,但谁也没看谁。
温若拙抿唇,“我开始了。”
他红着耳朵冷漠,“哦。”
温若拙全神贯注,指尖抚过便确定他体内玄骨钉位置,灵力聚于指尖,轻一点落,染血灵丝钻入少年皮肉,去寻那根骨钉。
任小蝶眉头轻皱,在心里把她骂了好几遍。灵丝刺入血肉,缠上骨钉,温若拙指尖屈起,拉扯灵丝向外,骨钉从层层血肉朝外拔出。
她知晓这会痛,但听不到任小蝶发出丁点动静,便愈发担忧地垂眸看他,少年脸色微白,额头浮汗,正咬着自己一截黑发,腮帮紧绷,显然在忍痛。
温若拙左手驱动灵丝,便用右手捏着衣袖,替他擦擦额汗。
少年湿漉的睫毛一掀,向上睨了眼,冷冷扫过她,甩头躲开她触碰,将半边脸埋入枕中,高马尾斜过玉白脸颊,几缕被汗黏湿成卷,他紧咬着马尾,双眼气恨地瞪着床里。
忽然,口中发丝被人朝外扯去。
任小蝶怒看她,“你做什么……嘶!”一开口,那骨钉穿肉的痛便从喉间溢出,他立马收声,而她也已扯走发丝。
口中一空,却立刻又有异物侵入,清香拂来,是女子柔软指腹抵在他齿间。
“要爱护头发,不要咬它。”温若拙细眉轻蹙。
任小蝶呆了两息,舌尖恍惚一动,舔到她柔软的指尖,当即就要呵斥吐出,左肩的骨钉却被灵丝一扯,痛得他下意识咬牙,便抵住了那指尖,立刻,血味弥漫开来。
他咬伤她了。
任小蝶一愣,刚要松口,骨钉忽然加速脱出,他再次齿关紧合。
那根血指抵在他口中,血丝扩散在口腔内,任小蝶安静地半垂眼,直到骨钉拔出,都没说出一句话。
温若拙把骨钉扔到床头小几上,拿过提前备好的药膏,替他涂抹,又用灵丝将伤口缝合。屋内烛火噼啪,寂静中隐约可听窗外雨声急骤。
“雨好像下大了。”她轻声一句。
任小蝶吐出她的指尖,撇撇嘴,“动作快些。”嘴上厌烦,眸光却几次落向她流血的指腹,看到上面小小红洞的牙印,有些面热。
温若拙“嗯”了声,收手。
她全神贯注捻动灵丝,片刻后,朝他看去,见他神情不复方才阴寒,便状若无意搭话:“你幻术很好。大陆精通幻术的门派不多,以你看来,今夜那些会幻术的刺客,出自哪一派呢?”
任小蝶听她想从自己这里获取些情报,冷嗤:“我们是什么关系。”
从见面起,就打来杀去,她还曾把他关在牢狱里。此时问他这话,是敌友不分吗?
“你想是什么关系?”她勾灵丝的手一蜷,低头看他左肩血口,进行最后的缝合,幽香发丝轻落他裸露的白皙肩膀,触感细密轻痒,软语也正正落在他耳旁,**似的。
但他知道,她不是。
她在递出友方的橄榄枝。
面热得他有些烦躁,遂起讽刺心,侧脸看她,“什么关系都可以吗?”
温若拙一顿,悬抬的指尖勾着莹白灵丝,垂眼望他。烛光中,美人那一垂眸,似馥郁花落。
任小蝶轻滚喉结,似笑非笑,“那种关系也没关系吗?”
闻言,她落在他**肩后的手,微颤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