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孟景沐很久之后,都不能确定自己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但是在某天下午,回到家他看见宋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即将落下的夕阳底下,扶着栏杆慢慢地走的时候,孟景沐又觉得其实一切都没那么重要。

陈天放狗急跳墙给他使绊子,周卫平一直试图向警方举报他,还有那个姓杨的宋雨室友,过去这么久还在四处打探宋雨的消息。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宋雨在他面前,好好的,会冲着他笑。

而且,孟景沐不想承认,他觉得完整的宋雨根本不会留在他身边。

毕竟,他前途无量,是有名大学的高材生。而他……只是一个手上不干净的公司老板。或者用头目更合适。也许不知道哪天,后面的大树一倒,就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如果不是孟景沐强求,他们两个根本不会有相交的机会。但是现在——

想到这里,孟景沐站在不远处,朝宋雨张开双手。宋雨没有让他等太久,像个刚开始学走路的孩子一样,蹒跚地走到孟景沐面前,摔进他怀里。

孟景沐又产生那种奇妙的晕眩感。

但是现在,宋雨像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乖乖的,柔软的缩在他怀里。

宋雨逐渐恢复行动能力之后,孟景沐每天回家都像在拆盲盒。宋雨不喜欢人跟着,一回家就调监控也显得过于无情,所以每天回家,在这个占地四百平的别墅里寻找宋雨的身影,就成了孟景沐的娱乐活动。

大部分时候,他会在花房或者图书室找到宋雨。有时候宋雨会刷新在厨房,帮孙姨打个下手。他跟孙姨的关系越来越好了。

孟景沐也想加入,不过孙姨嫌他个子太大,碍事,就只留下宋雨,把他关在外面。孟景沐就站在门外,可怜巴巴地看着宋雨切胡萝卜啦,给紫甘蓝切丝啦。

不过宋雨怎么净挑他不爱吃的东西收拾呢?孟景沐不得不把这些东西吃光的时候,心里这样想。

有时候宋雨会去放映室看新出的电影。孟景沐找到他的时候,宋雨手里会拿着一包薯片,或是新炸的爆米花,经常是忘记吃,睁着两只漂亮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幕布看。

快结尾的时候他还会倒带,嘀咕着要再看一遍。孟景沐不会去打扰他,他也跟着坐下来,陪宋雨看完全是不明白也丝毫不觉得有意思的电影。

仿佛有一种奇怪的但是生机勃勃的东西,无声地在这个家生长。

在遇到宋雨之前,其实孟景沐的睡眠质量很不好。半夜他经常会被一种可怕的空虚或是恐惧惊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不过如果白天打过、杀过人,这种情况会好一点。或者是在床上发泄过过剩的精力。或者去某个会所,在烟和酒的陪伴下度过夜晚。

但是现在,他已经很久没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了。他戒了烟,熬过刚开始那阵艰难的戒断期,甚至已经开始质疑为什么自己当初会对这种东西上瘾。他也不再喝酒了,不知道为什么,孟景沐开始讨厌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之前他是放任自己沉溺在酒精之中,好从某些叫他难受的东西里挣脱出来的。

而且他每天都睡得很好,很有胃口。月末体检的时候,医生告诉他他重了四公斤。要不是孟景沐个子高,这些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肉就要开始影响他的形象了。

所以八月刚到来的时候,孟景沐敏锐地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对劲。孙姨说,最近宋雨都不怎么出门了,老是缩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是孟景沐说不要进去打扰宋雨的,他们也只好在一边看着。

孟景沐想了想,还是趁宋雨出去的时候,偷偷溜进他的房间。

如今这个地方,比几个月前有人味儿多了。床头有摊开的书页和吃了一半的零食,鞋子一只在门口,一只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枕头和被子凌乱地放着,还能依稀从形状上看出宋雨裹在里面的样子。

孟景沐转了一圈,最后把目光放在半开着的抽屉上。他拉开抽屉,里面是一本纪录册,还有一个夹着一根笔的日记本。孟景沐感到一种无法抵抗的诱惑,让他下意识打开了纪录册,来对抗某个强烈的念头。

这好像是某个大学的宣传册,里面有湖和枝繁叶茂的大树,还有很多穿着学士服的学生在笑着拍照。

宋雨会写什么呢。当他相信不会有人动他的日记。

孟景沐机械地翻动着册子,这个念头像风吹过湖面一样自然地流过去。还有教学楼,科技部,甚至有上个世纪战争遗留下来的老式战斗机照片。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上面明晃晃的A大几个字,孟景沐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是A大的一个宣传册,只是不知道怎么会到宋雨手里。是图书室里拿的吗?孟景沐依稀记得,自己当初叫人弄那个的时候,除了杰克伦敦,其他的是让比照着公立图书馆的样子建的。可能夹杂在那些书里,宋雨又常去,才偶然间翻出来的吧。

所以宋雨,还是想……?孟景沐心里有些烦闷。他随手把册子合上,看到封面上有一行小字:某年8月2号,毕业典礼集。

哦,是,一转眼又是一年毕业季。孟景沐有些发愣。如果宋雨没有出事,恐怕也会在今年毕业,然后被收进毕业照片里吧。

宋雨是因为这个,最近才闷闷不乐的吗?他也没有跟自己讲。恐怕也是知道,孟景沐不可能放他出去,让他再次出现在公开场合吧。

孟景沐下意识抚摸着那本册子,A大的毕业服剪裁不错,宋雨如果穿上的话,一定也很好看。如果自己答应他去出席毕业典礼——不,只是在那一天出现在A大,那么他会不会高兴呢?会不会……

孟景沐犹豫不定,目光落在下面的日记本上。他像着了魔似的,艰难而缓慢地打开笔记本。他发誓,只看一页——不,他不是故意的,是日记本自己没有合好——他只是路过——

孟景沐的眼睛贪婪地扫过最新的甚至还没写完的那一页日记,宋雨的字迹有些潦草,仿佛写的人有些心不在焉似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还有几天……下面是被圈住,用很重的笔迹写的A大两个字。再下面,是一个心烦意乱的孟字。

孟景沐心如擂鼓,用力合上日记本。他深吸一口气,起来的时候差点没站住。他用手扶住墙壁,忍过最开始那阵头晕目眩,确定房间没有任何东西移位,宋雨也不会发现有人进过这里,才小心翼翼地,慢慢地走出去。

晚上坐在一起吃饭,孟景沐若无其事地说,“听说A大过两天会很热闹。”

宋雨猛地抬头,他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零碎的发丝随着动作垂落在眼睛前面,叫人看不清楚底下的东西。

孟景沐嘴角微翘,“要不要去转转?我陪你一起去,拍几张照片,凑凑热闹。”

宋雨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他想像往常一样拿起勺子,那把勺子却不听话地从他手里脱落,掉在地上。宋雨慌张地俯身,想去捡,那把勺子几乎滚到了孟景沐脚边,一时半会儿怎么也够不到。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出了一身汗。这时一双手替他抓住那把勺子,稳稳地放在他面前。宋雨抬头,孟景沐微微垂着头,那么大的个子,此刻却很乖巧,甚至有点可怜地站在他面前。

孟景沐觉得自己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一个决定。他简直想把不久前偷看别人日记的那个孟景沐供起来,每天拜拜。要是知道答应宋雨出去走走,能让他这么高兴,那孟景沐早就这么干了。

看见宋雨激动得连勺子都拿不住了,孟景沐简直是心花怒放、喜出望外、欢天喜地。不过他还是克制住了,孟景沐捡起那个跟定情信物没什么区别的勺子,走到宋雨身边,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紧接着孟景沐就感到什么撞到他身上。他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见宋雨埋在他怀里,一只手拽着他的衣服下摆,肩膀在微微地抖动。

这是……撞大运了?孟景沐迷迷糊糊地想。那天晚上后来发生什么事,他有点记不住了。只记得他一直都兴致高涨,仿佛飘在云端。几个月来头一回,在两个人都清醒的状态下,没有强迫,也没有羞辱地,他们睡在一起。

孟景沐固执地追逐着宋雨的皮肤。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火热。宋雨好像被逼得受不了了,窝在被子里小声的呜咽。孟景沐一边说对不起,一边兴奋地狼吞虎咽着这久违的一餐。

第二天两个人都没起得来床。所幸A大的毕业典礼是在两天后,孟景沐得以没有失约。有了这次的肌肤之亲,两个人的关系似乎突飞猛进。

至少孟景沐是这样觉得的。他开始思考,他就这样把宋雨关在自己家里,除了一份不被法律承认的合同什么都没有,是不是不太稳妥。他的意思是——他需要给宋雨一个名分。

孟景沐紧锣密鼓地准备这些时,A大的毕业典礼也如约而至。车子开出别墅的时候,宋雨一直盯着窗外的景色。那栋不伦不类的,充满着暴发户气息的豪宅慢慢缩小成一个点,让人很难相信,过去几个月他就是生活在这个地方。

车子穿过马路,此刻是清晨,路上行人不多。等红绿灯的时候,斑马线上走过一对母子,孩子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棉花糖。环卫工人在清扫人行道。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上班族,在不耐烦地踢着路面。

在生活。世界在呼吸。

孟景沐看到宋雨的脸色有些难看,关心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宋雨连忙摇头,避开他的视线,搪塞道,“没有,只是——有点恶心,可能是晕车吧。”

孟景沐不说话了。车窗降下来一点点,宋雨贪婪地呼吸着从外面吹来的凉爽的空气。

很快到了A大。门卫并没有盘问什么,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有很多家长来陪孩子参加毕业典礼。可能他以为孟景沐和宋雨是兄弟俩吧。沈连找了个地方停车,孟景沐和宋雨下来。

A大这会儿刚开始苏醒,大部分学生都已经放假离校,只有零零散散的学生,穿着学士服在往每个班级集合的地方走。

孟景沐发现宋雨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还行吗?要不要我背你?”

宋雨躲开孟景沐伸出的手,感到自己在出汗,发抖。“我可以,让我自己走。”

风,远处传来的几声零落的读书声。树叶在头顶拍打,脚下是熟悉的坚实的石子路。简直恍如隔世。

孟景沐小心地避开宋雨那个专业所在的区域。幸好A大有好几个校区,也足够大。他们两个人并排走过空荡的教学楼,体育场,到了A大很出名的校内湖。宋雨看上去有点累了,孟景沐提议在这里休息休息。

湖面很平静,有几只天鹅在静静地浮水。湖边种了一些莲花,不过现在只能看见圆圆的叶子。孟景沐下意识按了一下口袋,坐直了身体,宋雨在看什么地方?

“很小的时候,妈妈受不了爸爸打她,走了。”孟景沐低声道,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其实很高兴。因为我终于不用看着她挨打却无能为力了。等我长大了一点,知道我犯法不会受到什么惩罚,我就杀了他,替妈妈报仇。虽然好像已经晚了。”

孟景沐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挽回了。我也不知道——不知道。”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宋雨,脸上是从未见过的茫然和脆弱,“我不知道——你愿意,愿意……因为……因为我——”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紧紧盯着宋雨,他发现宋雨的表情从无动于衷,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嘲讽。

孟景沐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感到一种强烈的危险逼近的感觉,令人毛骨悚然。他回过头,看见那个一直被他忽视,被描述为很安分的宋霜,正举着一根棒球棍,冲他砸下去。

砰。

仿佛整个世界都四分五裂地摇晃着摔在地上。

宋霜看见孟景沐倒下去,才急急忙忙跑到哥哥身边,“哥!你没事吧!”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似乎想确认宋雨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宋雨脸色有些苍白地摇了摇头。

宋霜看向地上的孟景沐,哥哥这个样子,也不知道在他手里受了多少罪。宋霜咬牙切齿地冲上去,拼命踢了孟景沐几脚。

他刚才照着孟景沐的一闷棍是真下了死劲儿,这会儿他拳打脚踢,孟景沐也只是迷迷糊糊地蜷着身体,根本醒不过来。他在地上翻滚的时候,口袋里掉出来一个小盒子。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宋雨伸手拉住他,微微皱眉,“别耽误时间,小霜。我们走。”

哥哥发话了,宋霜虽然还不解气,也只能悻悻地停手。“哥,我们走,车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再也不回来!”

说着宋霜拉着宋雨就走。没想到他踉跄了一下,居然没扯动宋雨。哥哥的脸色难看得像死人一样。宋霜低头一看,原来孟景沐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哥哥的脚踝,不肯放手。

宋霜走过去,用力又踢了孟景沐两下,这个人痛得咳了两口血,居然还是不松手。宋霜气得发疯,捡起棒球棍照着他的胳膊狠狠砸了一下。一声脆响,孟景沐的手臂折成一个可怕的弧度,再也攥不住了。

宋霜松了口气,“哥,这下咱们可以走了。哥?哥?”

宋雨没反应,宋霜喊了好几声,才慢半拍似的哦了一声,“走?——走吧。”

他们跑出去两步,宋雨好像有点站不住,摔了一下。宋霜急得满脸是汗,“哥,你上来,我背你!”

都怪那个孟景沐!宋霜一边在心里咒骂,一边回头看。只见孟景沐固执地朝他们仰着脸,他脸上流了一脸的血,胳膊也断了,就那么执着地,甚至有点可笑地努力望着宋雨的方向。

“别……别……走……”那个孟景沐断断续续地似乎在说什么,宋霜听不清楚,只见他的嘴唇微微开合,脸上是哀求的表情,眼神和整个的姿态却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求……求你……”

宋雨推开宋霜,坚定地摇头,“不,我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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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斯德哥尔摩
连载中她货不对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