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行,”沈连打出这行字,抬头看了一眼自家老板的方向,A大校内这个人工湖整个市都有名。“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班,明天吧,明天我去接你。”
一辆有些破旧的汽车从前面过去。车牌号是某西部高原省份的,在A市不太常见,沈连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他把座椅放平,双手压在脑后,小睡了一会儿。把他吵醒的是半开的车窗外传来的说话声,穿着学士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出来了,应该是拍完毕业照,要离校了。
沈连伸个懒腰,看看时间,已经十点钟了。他也不着急。为了能有一天不被打扰的空闲,孟景沐连着推了四个会议。这辈子沈连都没见过孟景沐如此色令智昏的样子。沈连觉得自家老板真是老房子着火,邪了门了。
就那个宋雨,怎么看都是一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怎么就这么招孟景沐喜欢呢?为他砸那么多钱不说,还费劲儿把人关在自己家里。就这个事儿要是捅出来,真够孟景沐喝一壶的。更别说刚开始那阵天天跑医院,弄得一圈人食不下咽的,真不知道图什么。
腹诽归腹诽,这会儿他也不敢去打扰老板的二人世界。沈连思考明天是去吃西餐还是日料的时候,周围忽然响起一阵惊呼声。他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孟景沐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分开人流,朝沈连的车走过来。
沈连呆了片刻,下意识去拿驾驶座后面的防身武器。他拎着东西下车,扶着孟景沐往车上走,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四下打量,“怎么回事?哪个不要命的?要不要通知老邓?”
老邓是孟景沐刚起家时养的一批工人头子。大部分都是跟孟景沐一个村出来的,也大部分都少个胳膊缺个腿,装了黑市流通的军用义体。这两年孟景沐有意把生意洗白,这些人已经藏在幕后很久了。
孟景沐摇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头晕目眩,几乎站不住了。“是……”他含糊地咽下那个名字,“封锁……去找郑晓峰,把A市给我关上!谁也不准出去!”
沈连大惊失色,几乎觉得自己是听错了。郑晓峰是A市现任警察局长,孟景沐跟他关系也就平平。更何况这是A市!要办这件事,砸多少钱且不论,真封上,恐怕整个A市都要翻天了!
“老板!”沈连把孟景沐扶上车,上去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孟景沐的右手。孟景沐痛得脸色一白,险些没一头栽到地上。沈连这才看见他以奇怪形状扭曲着的右臂,这个也算见了不少脏东西的高材生,竟然难得产生了一丝畏惧。
“老板,”孟景沐伤成这样,也没见宋雨,沈连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几滴冷汗不由自主地从沈连脸上流下来。“你冷静一点,宋雨身上一分钱没有,跑不了太远的!现在封锁A市来不及,我们找就是了!”
他委婉地提出自己的意见。孟景沐像是发现自己现在神智不太清楚,嗯了一声,便浑身一软,歪倒在座椅上。沈连一边开车,一边扭头看了一眼孟景沐,他现在才发现不光是右臂,孟景沐后颈上也横着一道可怕的伤口。
看样子当时袭击他的人是下了死手,只不过力气不太够,而且孟景沐又太高,所以位置稍微偏下了一点。要不然……沈连一脚油门,连闯几个红灯。他开车开得太急,孟景沐在座椅上撞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喊痛。
沈连以为他醒了,凑过去想听他要说什么。只听见孟景沐断断续续地,反反复复地念着一个字,“松……送……颂……”
沈连听了半天,忽然恍然大悟,是宋雨!他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神志不清的孟景沐,看着这个一向是冷酷强大的老板,忽然有点可怜他了。
沈连去的是当时宋雨住的那家私人医院,里头那个秃顶的院长张明跟孟景沐是多年的朋友。
以前孟景沐还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身上挂彩的时候,就总找张明处理。当时张明还不是院长,只是一个小小的主治。后来孟景沐起来,几乎是送给他一家私人医院,张明做院长。所以一看见沈连带着昏迷不醒的孟景沐进来,张明二话不说就把人推进急救室。
沈连在外面,头一件事也是去找郑晓峰,不过不是封锁A市,而是查今天出入A市的人员名单。沈连有种感觉,刚才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俩异地牌照的旧车上,很可能就坐着宋雨。现在人可能已经离市了吧。不过他还是要试一试,万一能拦下来,也免得后面大费周章。
然后是派人去宋霜学校看看。沈连不清楚宋雨的逃跑计划够不够周密,不过他想,如果能把宋霜抓在手里,宋雨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他也有办法把人逼回来。
可惜的是,当时沈连提议,干脆让宋霜也辍学,关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孟景沐可能是被宋雨迷得头昏,不同意。
沈连抬头看看亮着红灯的急救室,冷笑一声。一条信息突然跳出来,沈连立刻点进去,对面的人抱怨他太忙,没有时间陪自己。沈连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随即又叹气,“出了点事,可能明天也不行了……”
接着是一个抱歉的表情包。沈连想了想,又道,“等忙完这两天,带你去雪山度假。乖。”
过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急救室的门开了。孟景沐被推出来。沈连过去,看见孟景沐戴着氧气罩,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正冷冰冰地盯着自己。
沈连立刻汇报外面的情况,“已经在A市出入口设了关卡,不过暂时还没有发现……”他含糊地带过宋雨的名字,接着道,“宋霜那边也去了,人不在,周围邻居说昨天还见。证件什么都拿走了,应该准备了很久。还没有查到具体是那辆车。”
沈连尽量迅速清楚地说。孟景沐点点头,伸出没受伤的左手,示意沈连靠近点。沈连刚过去,就被随后赶来的张明一把推开。这个英年早秃的医生一脸严肃,“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你知不知道这人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沈连跟个受气的小媳妇儿似的,夹在眼神严厉的孟景沐和突然爆发职业道德的张明之间。“要我说,就该再躺两天监护室,非不干,非要现在就出院,你,你给我滚远点,什么事你们出去再说,行吧,别死我跟前!”
张明话说得难听,却是一心一意的为孟景沐好。沈连连连弯腰,表示他和他的老板都十分承这份好意。孟景沐却十分不给面子,他脖子上固定着颈托,头上缠着纱布,右手打着石膏,浑身上下几乎没能动的地方,却还不肯老实,唯一没有受伤的正打点滴的左手还试图做什么手势,威胁沈连。
沈连苦哈哈地应付着两个人,忽然看见孟景沐不安分的左手慢慢垂了下去,整个人往后一躺,睡了过去。
沈连抬头去看张明,只见张明得意洋洋地叉着腰,拍了一下大腿,“就知道这家伙不听话!幸亏提前推了一支安定!”他看向一旁震惊到哑口无言的沈连,“你别总顺着这小子成吗?行,推回去吧,这个药量得明天醒呢!”
孟景沐半夜就醒了。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不过睡了这一觉,整个人已经清醒多了。他一个人躺在医院监护室的床上,躺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叫人进来。沈连跟闻讯赶来的孙姨就睡在楼下,孟景沐示意孙姨把自己的氧气罩摘下来。
沈连跟孙姨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忤逆这个时候的孟景沐。孙姨过去摘了氧气罩,孟景沐连着咳嗽了几声,旁边连着的仪器立刻就开始报警。张明破口大骂着过来,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等到孟景沐的情况稳定下来,已经是天亮了。蒙蒙的雾气中,A市开始苏醒。孟景沐躺在重症监护室的床上,动弹不得,连说话都吃力。沈连折腾了一晚上,这会儿出去休息了,病房里只有孙姨陪着。
孟景沐面无表情,盯着窗外的车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孙姨听见孟景沐似乎在喊自己。她走过去,握住孟景沐打着石膏的右手。
孟景沐的嘴唇微微翕动,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孙姨看见一道水迹沿着孟景沐眼窝淌下来,渗进旁边缠着的纱布,很快就看不见了。
孙姨看着这个几乎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心头一酸。“三哥儿,你听姨一句话,你跟那个……”不知为何,她也像沈连一样含糊地略过了这个名字。“你们不合适,你们就不是一路人。跑了就跑了吧,别追了。就当从没遇见过这个人,从今往后一笔勾销,啊?”
孟景沐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十分可怕,然而很快这种神情就消失了。孙姨俯在他身上低声地哭,孟景沐也不再固执地念着那个叫他心痛的名字。
沈连一脸疲惫地来汇报工作时,孟景沐只平静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这么多年,他似乎是头一回如此认真地打量着沈连。沈连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孟景沐示意他过来,透过氧气罩,沈连听见孟景沐轻声道,“就这样吧。”说完就疲倦地闭上眼。
沈连差点以为孟景沐被人掉包了。不过孟景沐既然发话了,沈连听命就是。他收回各地撒出去找人的力量,只象征性地继续盘查A市进出的流动人员。不用分心在宋雨身上,沈连就有余力去支撑公司正常运转,一时半会儿倒没有出什么问题。
孟景沐在医院待了半个月。他的手臂好得很快,但是后颈那处伤口留下了很严重的后遗症。张明不确定这处伤口有没有造成颅内破裂,建议孟景沐定期到医院复查。孟景沐当时坐在轮椅上,眼神放空,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回家的路上,孟景沐一句话都不说。这段日子都是这样。沈连从没有见过这么沉默的孟景沐。他,他的老板,这个一向是招摇过市,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仿佛忽然就黯淡下来,从一颗光芒四射的彗星变成了烧光的矮星。难免叫人觉得扼腕。
快到家的时候,远远就能看见那座原本还看得过去,因为多出一座图书馆,终于变得不伦不类的豪华别墅。两栋建筑实在是太不搭边了,沈连在前面开车,迫不得已要一直盯着它们,实在觉得伤眼。
孟景沐那迟钝的审美,因为宋雨的离去,似乎也终于开始发挥作用了。他盯着不远处逐渐逼近的别墅,低低道,“好丑。”
车子很快停在门口,孟景沐却没有马上下去。他有些茫然地抚摸着右手,那里正掠过一阵尖锐的刺痛。“我是不是……对他很不好?”
后视镜里,孟景沐整个人似乎都矮小了许多。他脱力一样靠在车窗上,似乎身上某个部位疼得叫他受不了。沈连刚想开口说句什么,安慰一下孟景沐,孟景沐却已经推开车门,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离开了。
孟景沐现在走路很困难,他是被沈连推进去的。孟景沐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自己的家,他觉得这里看起来真的十分豪华,十分奢侈,也十分地……冰冷。
他忽然害怕在这里看到曾经属于宋雨的东西,幸好别墅每天都有人打扫,那些沙发上的褶皱,摊开的书页,或者吃了一半的苹果都被妥帖地收走了。
当时正是中午,很快到了吃饭的时候。孙姨问他要在哪里吃,孟景沐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问这个问题。还能在哪里?这儿是他的家啊?
他被推到餐桌旁,等着孙姨一道一道地上菜。孟景沐松了口气,幸好这没有他想象中的困难。他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沈连,“你也坐下吃,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沈连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说,“是……是……”
老板是不是被什么给上身了?
孟景沐甚至胃口很好地用了两碗米饭,还跟孙姨和沈连开玩笑。最后还是孙姨提醒他,不能再吃了,他才恍然大悟般放下筷子。孟景沐看看沈连,张明警告他如果以后不想当个傻子,这几个月都好好休息,离那些财报远一点。“那好,我们上去吧。”
楼梯口还安着上楼的装置,当时是给宋雨弄的。孟景沐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弯腰哇地一声,刚才吃的那点东西全吐出来了。
孙姨脸都吓白了,孟景沐吐完,还有心思安慰这个年过六旬的老人,“没事,没事,可能是刚才吃多了。”
他推开沈连,十分新奇地看着那个古怪的上楼装置。然后他学着宋雨曾经的样子,一点点把轮椅卡到上面。装置启动,孟景沐感到自己被什么托了起来,整个人悬在空中,摇摇晃晃地往上挪去。到了二楼,装置停下来的时候,孟景沐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他居然笑了出来,“原来这玩意儿这么不安全。也不知道……”
孟景沐愣了一下,心口再次被什么攥紧。他屏住呼吸,停了一会儿,才平静道,“走吧,医生说我要多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