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孟景沐还是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合不上眼。
他回家已经有两天了，右手恢复得很好，已经不再经常刺痛了。脖子上的颈托也摘了，后面的伤口长成了一个很大的疤，幸好有头发挡着，看不出来。
孟景沐每天都吃很多东西，然后又吐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明明是很想尽快恢复，变成之前那个强大的什么都不怕的孟景沐的。
可是他的身体似乎在跟自己作对，孟景沐每咽一口东西，胃里就升起一阵强烈的反胃。好像有一个人藏在他肚子里，拿拳头击打他的胃，好不让这些食物掉下来压死他。
到后面实在没办法了，孟景沐只能打营养液。当时用来威胁宋雨的手段，没想到让他先用上了。打了这个，孟景沐就算什么都不吃也没关系。每天大量的时间他都在昏睡，这也是张明嘱咐的，孟景沐必须多休息。可能是白天睡多了吧，晚上孟景沐就睡不着。
夜晚似乎比白天更加漫长，没法用睡眠打发时间，这种漫长似乎成了一种酷刑。
孟景沐尽量什么都不想。
但怎么可能做得到呢。于是他开始回忆自己迄今为止经历十分丰富的人生。有记忆起的某个下午，妈妈带他去公园吹泡泡。下午温暖的阳光，妈妈穿着碎花长裙，长长的头发垂在胸前。
这点温馨很快就过去了。孟景沐不情愿地跳过后面紧接着发生的事情，挨打，逃跑。仿佛一眨眼他就长成了一个半大的瘦长小子。
其实那段时间他大多想不起来了，记忆里最鲜明的一个画面是，他拿着刀，脸上溅了血，站在应该是他父亲的那个人的尸体旁，一副胜利结算的样子。虽然他也不知道赢了什么。
在少管所里孟景沐混得风生水起，他还在里面结识了几个以后给他带了几单生意的朋友。出去的时候孟景沐，哦不，孟三儿还不乐意呢，因为这个地方是他从小到大唯一一个能吃饱睡好的地方。
然后就是……孟景沐翻了个身，从左侧躺的姿势变成右侧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能平着睡觉。然后也没什么，他赚了点钱，起来了。从名不见经传的孟老三摇身一变，成了商界新贵孟景沐。
哪怕过去几十年，帝国的生存法则还是一成不变。只要够狠，下得去手，再加上一点点的运气和聪明，趁着东风，就能扶摇直上。孟景沐从不否认自己占了战后重建的便宜，但他站在现在这个位置，也是付出了代价的。
他事业的最顶点，那个跟国企合作开发的展会上，宋雨像一颗小行星一样划过天空。
孟景沐的后脑忽然剧烈地抽痛了一下。他不带什么感情的思绪瞬间变得乱糟糟的，一团乱麻。
他不能自抑地想起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宋雨正低着头和谁说话，眉眼带笑。孟景沐觉得他跟自己小时候冬天见过的，被雪压弯的竹子一样，坚韧得让人心生好感。只是当时孟景沐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记住了这个人，然后让沈连按自己已经习惯做的那样，拿钱砸人。
孟景沐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有点后悔。也许他当时应该更耐心，更温和一点的。这样，可能后面所有的事，就不会走向一个失控的方向。要是他当时，再喜欢宋雨一点就好了。
记忆不大舒服地滑过宋雨刚到家的那段时间，紧接着仿佛十分迫切地，停留在宋雨出现的地方。
他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吃饭，宋雨会允许他夹自己面前的菜。天气暖和的时候，宋雨会像猫一样，趴在有阳光的地方看书。或者是光着脚，下巴放在屈起的膝盖上，专注地看新出的电影。
他把这个人带回家，是出于占有，但是后来仿佛他才是那个被允许靠近的人。
孟景沐从房间出来，像是无法抗拒一样，鬼魂一般飘进了放映室。房间里很黑。他打开机器，上面还停留着宋雨离开前看的最后一部电影。好像是讲古希腊神话的，孟景沐不了解，也不感兴趣。
但是他还是坐下来，静静地看。思念寂静地流过。大理石做的雕像和出名或无名的画作，奇怪的故事，杀戮和繁育。
这些东西全都因为宋雨，从枯燥无味的东西变成一个个等着被破解的谜语。仿佛读懂了这些东西，他就能离宋雨更近一点。
孟景沐出神地盯着电影。很快电影就放完了，幕布上开始出现各式各样的外国名字，最后停留在影评上。
孟景沐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顿时僵硬地定在原地。这部电影十分小众，看得人也不多。但是最新的评论上，有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发了一个简短的OK。
孟景沐着了魔似的往下翻，果然看见自己这个账号，在6月份发了一条评论，内容是这样的，“如果我们学校毕业典礼在意大利办就好了。”
这条评论孤孤单单地挂了近两个月，才等到下一条回复。
孟景沐想起自己过来的时候，每次快要放到结尾了，宋雨就赶紧往前倒带。当时他还觉得宋雨是真的喜欢这个电影，还想着等再过两个月，宋雨的情况稳定了，他就带他去意大利看看，不是隔着屏幕，而是真真正正地触碰到这些东西。
孟景沐想起这件事情，那种美滋滋的感觉再次出现了，伴随着的还有强烈的被欺骗，被侮辱的刺痛。就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刺进胸口一样，孟景沐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遥控器。遥控器发出嘎吱嘎吱的不堪重负的声音，最后啪地一声裂成碎片。
就算当时自己不小心看到这条评论，就像现在这样，恐怕也不会多想的。多么自然啊，被困在笼子里但已经开始适应囚笼的小鸟，看到头顶的天空，感伤地怀念一下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情。多聪明啊。
孟景沐握着那些碎片，眼神是痛的，表情却恶狠狠地冷笑起来，多么处心积虑啊。
孟景沐起身，踉踉跄跄地进了宋雨的房间。这是他回家以后第一次来这儿。
没有他的吩咐，没人敢动里面的东西。孟景沐扫了一眼床上随便团着的被子，仿佛昨天还有人在里面睡着似的。他径直拉开抽屉，翻出那本意外发现的宋雨的日记。笔还在那一页夹着，再往前翻，只有紧连着的几页有字迹，前面全是一片空白。
孟景沐看看日记下面的纪念册，恍然大悟。宋雨必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跟宋霜取得了联系。所以宋雨所有的软化，他自以为的两个人的缓和，全都是他自作多情？书，能恢复走路的针剂，甚至是冒险去参加的典礼，在他看来是掏出心肝的讨好，喜欢，不过是宋雨利用的一环？
孟景沐自虐般一遍一遍重读着那本日记。都是……都是假的？日记里充满了从生硬，到迷茫再到柔和的笔触，简直是一份完美的情感自白书。任谁看了都要相信，他宋雨对孟景沐，是不由自主地、情不自禁地……哪怕发生了那么多可怕的事，他们还可能到达好一点的，幸福的结局。
他孟景沐竭尽全力抓住的……原来是迷惑他的泡影。
天亮的时候，他打电话叫沈连过来，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是决定做一件事，并且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做到的神情。
他告诉沈连，公司那边的事情先放一放。
在沈连“老板难道真的疯了”的眼神里，孟景沐平静道，“我不相信两个人能人间蒸发，查宋霜最近跟谁联系过，有什么可疑车辆，查他的同学，邻居，查宋霜家里有什么东西，垃圾桶里的碎纸片也给我翻出来找。他必定用了假身份，我不相信一个没长毛的孩子能做到这些，必定有人协助。查是谁又是什么时候给他弄得这些东西，查周卫平和那个姓杨的。”
孟景沐说到这儿，又添了一句，“看看陈天放有没有在里头掺和。算了，不用看了，叫老邓去给他个教训。”
孟景沐自言自语，“老子看他不顺眼。”
上车的时候，宋雨还不敢相信一切真的发生了。宋霜跟哥哥分开这么长时间，终于把哥哥从那个魔窟救出来。这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兴奋地几乎手舞足蹈，靠在宋雨身上一个劲儿地撒娇，“哥！我真想你！”
宋雨皱着眉没说话。宋霜这才注意到，自家哥哥似乎不太对劲。他脸色差得很，身上也全是汗。宋霜担忧地看着他，“哥，你不舒服吗？那个禽兽对你干什么了？”
禽兽？宋雨苦笑着摇摇头，他们真不愧是兄弟俩，连骂人都这么有默契。对上宋霜担忧的眼神，宋雨下意识正了一下身体，“不，我没事……我就是有点，不敢相信。”
说到这个，宋霜更加兴奋了，眼睛里闪动着骄傲的光芒，“哥！我是不是很厉害？”说着，宋霜得意地仰仰脑袋，“简直像外国大片一样！哥，你真聪明！咱们在人眼皮子底下打电话，她都没发现！”
这里的她指的是孙姨。想到孙姨，宋雨更头痛了。他用手按着额角，尽量缓解突如其来的难受。“应该……不会有事吧。她也不会告诉他。”
其实……孙姨对他挺好的。要不是她瞒着孟……瞒着那个人，让宋雨给弟弟打了个电话，逃跑的事情也不会这么顺利。一股利用了别人的愧疚从心底涌起，宋雨赶紧摇摇头，努力把思绪集中在接下来该做什么上去。
车窗外的风景很快地向后抛去。
宋雨问弟弟，“身份信息准备好了吗？”
宋霜点头，从包里摸出两张卡片。上个世纪就流行的实体证件，由于其普遍化，在战后依旧被沿用。“周老师带我去的，嗯，花了好多钱。”
宋霜下意识皱了皱眉头，不过小孩天生的乐天心态还是让他很快就笑起来。“没关系！等到了地方，我会还他的！”宋霜眼睛亮亮地看着哥哥，“哥，以后我来赚钱养你！”
宋雨宽纵地点头。
宋霜气势汹汹，两个人落地之后，还是要先解决吃住的问题。为了摆脱可能的追兵，两个人中间换了几次私家车，到最后宋霜已经晕头转向，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哪儿了，宋雨才停下来。
他们在一个临海的小县城落脚，住了两天宾馆，第三天宋雨租了个房子，宋霜找了个小餐馆端盘子。宋雨本来也想去的，可他的腿情况不太稳定，有时走着走着会突然地软一下。宋雨猜测可能是药剂还不成熟，或者单纯是打的时间太短。
不过这都是小问题。能每天跟小霜在一起，自由地决定做什么，这对宋雨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幸福了。他决定不去想这些无法控制的事情。想了也没用，何必提前焦虑呢。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一转眼他们已经在小县城待了一个多月了。宋雨真不敢相信，这个在他看来十分粗陋简单的计划，居然这么有效，孟……孟景沐居然这么久还没找来。
他当然不是在期待什么。
只是……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在出租屋单薄的铁床上，宋雨会梦见那天的孟景沐。满脸是血，朝他伸出的手臂扭曲着，可怖又可怜地望着他。
或者没人发现他呢？宋雨脑子里突然出现这个念头，或者小霜那一棍下手太重，真的把他打死了呢？
他……当然，当然宋雨不是在担心孟景沐。他只是想，如果小霜这么年轻就背上杀人的罪名……追究起来，小霜已经十七岁了，是法律意义上的可以承担刑事责任的人了。
这个念头像浸湿的衣服一样，越来越重地压在宋雨心里。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去网吧搜索了一下最近A市的新闻。没有发现溯光科技发布的讣告之类的东西。宋雨也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庆幸，总之那之后，他就把孟景沐扔到脑后了。
更何况，很快他就没有精力管其他事了。
中耳炎发作了，躺了两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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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