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从早上起就不舒服。今天天气一定不好,他没有知觉的双腿总是会在这种天气隐隐发痛。今天似乎更厉害。
早上雨就下起来,宋雨没有下去。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听见孙姨在叫她。宋雨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待会儿……待会儿就下去。
……去……干嘛?宋雨沉进了黑暗的世界。
他摇摇晃晃地,穿过一层被水蒙住的画面,看见一个小小的孩子正仰着脸,“别怕,小霜,爸爸妈妈走了,以后我就是爸爸,就是妈妈。”
那个小孩子一脸认真地说。周围的世界慢慢变幻,这张孩子的脸也逐渐长大,变成了一张大人的脸。唯一没有变的就是当年那种坚定的,下定决心忍受一切的表情。
他带着这种表情一直停在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宋雨猛地睁开眼睛,窗外下着大雨,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站着一个背对着他的男人。孟景沐。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股脑涌进他脑海里。宋雨一下就清醒了。他慢慢地坐起来。他出了很多汗,薄薄的一层睡衣湿哒哒地黏在身上,很不舒服。宋雨想脱下来换掉,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孟景沐,又停下来。
就这么不知道待了多久,宋雨听见孟景沐的声音,他还是背对着自己,“好点了吗?”
宋雨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从早上就折磨他的隐隐约约的疼痛消失了。他下意识按了一下大腿,“好多了。”
孟景沐微微侧身,因为逆着光,宋雨有点看不清他的脸,不过这个人的轮廓倒是分明地印在玻璃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下巴上好像长了一层短短的胡茬。
“为什么不说呢?你应该难受很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孟景沐轻轻地问,他的语气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宋雨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愤怒,暴戾,轻蔑,羞辱,这些都是他擅长应对的东西。可像现在这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
“你在关心我吗?”宋雨抬起眼睛。
孟景沐又把身体转回去,沉默到宋雨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孟景沐才道,“我把你带回来,不是想折磨你的。”
宋雨看了一眼周围的房间,他在这里睡觉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不适应了。一种很荒谬的感觉笼罩了他。
“那你是想做什么呢?”宋雨也轻轻地问,他努力把这句话说得不像质问。
“……”
“什么?”孟景沐似乎说了句什么,雨太大了,宋雨没听清。
孟景沐回头看了他一眼,慢慢走到宋雨床边。这个人真的是很高,高到没法让人心生好感。晦暗的光从背后打过来,把孟景沐的影子罩在宋雨身上。孟景沐看上去并不像站在房间里,更像是在外面的大雨里淋了很久的样子,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的气息。
“……对不起。”
什,什么?宋雨真的觉得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他下意识攥紧了被子,抬头。孟景沐垂着眼睛,让人看不清楚到底在想什么。
他身上所有的攻击性似乎都褪去了,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显得有些佝偻。
……他总不可能觉得,一句道歉就能抵消他做过的事吧?宋雨一边觉得荒谬,可笑,一边却又茫然无措地仰着脸,好像在水里被抽走了唯一的救生圈。
孟景沐看上去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他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想找个什么话题。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旁边摊开的一本书上。“这是什么?”
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笨拙。宋雨却没有嘲笑他,而是认真地回答,“小说集,这是杰克伦敦的书,我很喜欢。”
简简单单的话,孟景沐听了却禁不住十分喜悦,甚至有些得意了。他下意识松了松领带,这会儿才觉得这身衣服不太舒服。“是么?随便买的。”
宋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孟景沐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咳嗽一声,“你休息吧。”
他走得几乎像落荒而逃了。房间里终于清净下来,宋雨躺在床上,漆黑的眼睛盯着那些前仆后继地拍在窗上的雨滴。
墙上贴着的日历不知道被谁撕了一页,原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那天之后,孟景沐和宋雨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宋雨现在还在用抗敏针,不过已经是一个月一次的频率了。某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孟景沐问他要不要搬下来住。他对于和宋雨一起吃饭有种古怪的执拗,所以让人把饭送到宋雨房间这个选项一开始就不存在。
孟景沐让一个行动不便的人住在二楼,本来就是存着羞辱他的心思。可到了现在,这件事已经从对宋雨的服从性测试变成了对自己的折磨。每次他都被迫看着宋雨艰难地把自己送上二楼——一开始不过是有些微微的不适,可最近这种不适似乎愈演愈烈……他有点受不了了。
宋雨不答应。孟景沐本能地觉得他又在跟自己作对,可他的怒意在看见宋雨微微皱眉,有些畏惧的表情时就偃旗息鼓。孟景沐思量再三,最后还是谨慎地问道,“为什么?”
宋雨微妙地看了他一眼。孟景沐居然诡异地读懂了他的眼神,连他自己都啼笑皆非地摇摇头,“你不要怕。”孟景沐苦笑道,握着筷子的手有些不稳,“我只是问问。”
宋雨顿了一会儿,慢吞吞把一块西蓝花咽进肚子。“因为……我还是想做个正常人。”
孟景沐猛地抬头,目眦欲裂。沉闷的寂静中,宋雨又吞下一口米饭,随后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说着他转过身,再次开始每天都要重复三次的事情。他的表情和动作都十分平静,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仿佛他天生就是这样,需要借助机器行动。仿佛他从来都没有被谁剥夺过什么。
孟景沐握着筷子,名贵的檀木筷子已经被他掰断,尖锐的木刺扎进了掌心。他却好像感觉不到似的,十分阴森地露出个笑容,死死盯着宋雨的背影。可是这个笑容在宋雨消失在楼梯尽头后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颓丧。
这天对宋雨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他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到陌生地方的植物,努力适应着这里的土壤和阳光。他尽量不去想那些让人觉得痛苦的事情,只是单纯地去做每一件事,起床,洗漱,吃饭,按时睡觉。他每克服一个挡在他面前的小小困难,就觉得自己对生活的掌控力又增加了一点。
只是违背他的意愿,在夜里宋雨规定自己应该休息的时间,他经常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就比如今天,孟景沐明明提出了一个看上去对他有利的建议,明明他也觉得如释重负。可宋雨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拒绝了。并且在孟景沐追问为什么之后,他居然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心里话——他还是想做正常人,他想和那个以前的自己没有两样。
这怎么可能呢。
宋雨在说出那句话之后自己都觉得害怕。仿佛暴露了一个碰不得的弱点。他甚至有些战栗地等待着孟景沐发现它,然后带着恶意地利用它伤害自己。
但什么都没有。直到他离开都什么也没有,这个记忆里的暴君,独裁者,居然就这样放过他了。虽然宋雨还是能够感觉到他在背后阴沉的注视,可这跟宋雨想象的比起来……实在是算不了什么。
他用上全身的力气去准备,迎接可能来临的伤害,但是却什么都没有等到。宋雨有些无所适从。在他再一次辗转反侧的时候,宋雨似乎听见门外有细微的脚步声。是孟景沐吗?宋雨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等着门被打开。
却很久没有动静。宋雨都觉得是自己太敏感了的时候,门开了。光一下子闯进来,宋雨不由得眯起眼睛。模糊的视线里,一个高大的影子慢慢走到他跟前。
孟景沐两手按在宋雨身侧,俯下身凑近了他。宋雨心跳得飞快,紧紧闭着眼睛。他开始庆幸现在是夜里,没有灯。孟景沐一定看不见他鼻尖的汗。
一片寂静里,甚至连呼吸都清晰可闻。宋雨感到他的呼吸先是落在自己额头,然后慢慢地往下移动。两个人的鼻子似乎是不小心地碰了一下,随后又立刻分开。宋雨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那个不属于他的呼吸好像笑了一下,紧接着宋雨就感到什么柔软的东西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咚!咚!咚!
孟景沐一触即分,借着微弱的光,他看见宋雨好好地躺在下面,像一只贪睡的小猫。他轻轻晃了一下宋雨,“哎,醒醒,”
宋雨慢慢睁开眼睛,声音里还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什么?你干嘛?”
孟景沐伸手把他从被子里抱出来。宋雨的脸色都变了,下意识地挣扎着。孟景沐轻轻嘘了一声,拿脑袋碰了宋雨一下,“别怕,我带你去个地方。”
现在是凌晨,别墅大部分地方都关灯了。孟景沐摸索着下楼,感到怀里的人本能地抱紧了他。孟景沐笑了一下,“别怕,不会摔着你的。你知道吗?人体是最好的缓冲垫。甚至是子弹,在穿过一个人的身体之后,也会失去大部分杀伤力。”
他的本意是分散一下宋雨的注意,没想到宋雨听完,离他更近了。孟景沐收紧手臂,“你在发抖?你冷吗?很快就到了。”
孟景沐心想,他应该连着被子一块抱出来的。只是他没想到宋雨身体这么差,都快入秋了,晚上出来还是冷冰冰的,一手的汗。
孟景沐加快脚步,他抱着宋雨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穿过哪怕在夜里也显得张扬的花园,最后到达一座沉默的建筑。这座建筑跟旁边的花园和别墅都格格不入,在夜色里尤其显得冷峻,甚至叫人心生惧意。
孟景沐叫宋雨闭上眼。宋雨乖乖地照做了。孟景沐觉得今天宋雨似乎脾气特别好。他特别喜欢这个乖乖贴着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宋雨。
不过孟景沐这会儿没空想别的事。他抱着宋雨,那座建筑的大门缓缓在他面前打开。他走进去,把宋雨小心地放在一张桌子上,轻声道,“现在可以睁眼了。”
宋雨睁开眼,迎面扑来的是无数张并立的书架,一眼望不到边。上面全部都摆满了书。头顶是亮的有些刺眼的灯,反射到每一本书上。离他最近的地方是一整排杰克伦敦集,有一部分很旧。
孟景沐看他的视线一直停在那里,走过去把其中一部拿过来,装若无意地说,“好像是亲笔手稿?这么破,别看这个,对眼睛不好。这有新的——”
“不要!”宋雨尖声道,现在光线充足,可以看到他脸上两片明显的红晕,还有额头上,手心里,能看见的所有地方都湿漉漉地泛着光。“就、就要这个!”宋雨结结巴巴地说,他像是意识到自己太过失态,说完这句就紧紧咬着嘴巴,一个字也不肯吐了。
孟景沐觉得好笑。但他的笑意在看见宋雨含怒的眼神时就收回去了,他把那部费了大力气抢来的手稿放到宋雨手里。两个人有一会儿没有讲话。宋雨深呼吸好几次,好容易平静下来,就听见孟景沐道,“你喜欢吗?”
宋雨一怔,他转过头,看见孟景沐认真地看着他,坦诚又有点笨拙地重复了一遍,“你喜欢吗?”
那样子和宋雨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居然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宋雨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什么?”孟景沐歪了下脑袋,眼神急切地盯着他。
宋雨偏过脸,不看他,很小声很小声地又说了一遍,“喜欢,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