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孙姨的手艺突飞猛进,还是孟景沐的话起了作用,接下来一个月,宋雨重了两公斤。孙姨高兴得不行,天天举着汤勺在家里晃悠,孟景沐沈连都得乖乖给她让道。
宋雨脸上有了肉,看起来气色好多了。孟景沐答应让他治腿,也没有食言。不过人的生理机能不是这么快就能恢复的。当时为了孟景沐一句“虽然不能动,但是其他地方应该和正常人没有区别”,下头的研究所没日没夜地熬了大半年,好不容易出了初步成果,孟景沐又来一句“虽然已经不能动了,但是要尽快恢复”。
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头发都急白了两根。急,急也没用!孟景沐也得老老实实、心急如焚地等着实验进度蜗牛一样地往前爬……
所以这段时间,孟景沐只是专心喂胖宋雨。他叫人定制了一把轮椅送到宋雨房间里。别人送花,他送轮椅,还是能上楼梯的那种。虽然是没什么好高兴的吧,宋雨对他的态度倒是微妙地好了一点。真的只是一点,主要表现在孟景沐偶尔回家,坐在对面吃饭的时候,宋雨不会食不下咽。
又过了半个月,终于,在孟景沐再一次行色匆匆、偶然路过餐桌时,宋雨开口了,“要尝尝吗?”
孟景沐拼命克制着上扬的嘴角。宋雨抬头,不太确定地,犹豫着又加了一句,“孙姨花了很多心思。”
“嗯。嗯——我看看日程表。”孟景沐停下脚步,装模作样地按亮手机,皱眉,“一会儿有个会——”
现在都流行树葬,据说是把两个人的骨灰埋在树下面,等树长起来,两个人就密不可分、永永远远地结合在一起了。
宋雨看着他,“其实——”
“取消了。”孟景沐打断宋雨,神色自若地缓步走到餐桌旁,优雅地拉开椅子。“孙姨做的汤,应该尝一尝。”
当初他刚发家的时候,村里唯一的大学生沈连跟他说他最好去练练仪态,说上层社会特别看重这个。孟景沐发狠学了一个月。这一刻孟景沐特别感激当初的自己。哦对,还有沈连。回头给他加工资。
孟景沐拿起汤勺,面容平静地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汁。那口心急的热汤在他嘴里每个角落都翻滚一遍,确定没有遗漏的地方,才不甘不愿地被咽了下去。孟景沐顿了一会儿,才面带微笑地说,“孙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宋雨略带嘲讽地看了他一眼,倒没有接话。孟景沐已经很满足了,他握着汤勺,在碗里画着圈儿搅来搅去。余光里,能看见宋雨安静地在夹菜、吃饭。碗里的米饭在孟景沐眼里,变成宋雨脸上、腰上,手腕上的肉肉,一点点地丰满了宋雨。
孟景沐那天高兴得一晚上睡不着觉。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他磨磨蹭蹭在餐桌旁等了半天,宋雨还没下来,他只好一个人离开。
在公司孟景沐也心不在焉,攥着支笔看份新递的方案,一看就是两个小时。底下的员工见他审这么久,早就做好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准备了——孟景沐在这方面的严苛是公认的。谁知道孟景沐把那份错漏百出的方案往下一放,脸上甚至还带点笑,温声细语地让下去再改一改,还十分贴心地给了两个指导性的意见。
“我靠!”沈连下面的二组组长回去跟同事咬耳朵,“咱们的土匪头子今天转性了!”
这么多天,孟景沐头一回期待回家的时刻。他是老总,照理说没人管得了他几点下班。可孟景沐昨天越是高兴,这会儿就越心烦意乱。宋雨……宋雨看见他,会像自己一样感到高兴,会像昨天一样,请他坐下来喝一口汤吗?
孟景沐不知道。他一会儿想不知道宋雨喜不喜欢孩子?一会儿想宋雨今天心情好不好,会不会在他路过的时候打个招呼。他想了半天,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回去。他应该带点东西——宋雨喜欢什么?
衣服?小吃?还是花?孟景沐想了又想,回了家,孙姨正在摆饭。宋雨抬头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孟景沐走过去,等孙姨走了,拿出一沓文件放在宋雨面前。
“这是我名下的所有房产,公司一半的股份,基金和股票。”孟景沐慢慢地,低低地说。“给你。”
宋雨不说话。孟景沐的视线落在宋雨后面的轮椅上。上面金属扶手冷冷地闪着光。
两个人之间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孟景沐像刚想起来一样,又道,“当然,我仔细思考了一下你之前的那份合同。我觉得似乎不太合适,需要调整一下。如果你同意的话,就签字。”
宋雨还是不说话。孟景沐开始怀疑自己当时给宋雨下的是哑药。就在他即将崩溃的时候,宋雨的手按在那沓文件上,“我不要。”
孟景沐耳边似乎嗡了一声,“什么?”
宋雨抬起眼睛,那双漂亮得让人心悸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孟景沐。“我似乎,没有履行过合同上规定的义务,”
宋雨的声音不大,孟景沐必须屏住呼吸,全神贯注才能听清他的话,“所以,我不要。”
孟景沐看着宋雨好看的嘴唇开开合合,眼前直放烟花。他张嘴,想说话,发现情绪波动得失声了。孟景沐掩饰地咳嗽两声,避开宋雨的视线,等等,他想说什么?不对,宋雨刚才又说什么?
孟景沐偏过头,故作高深地四下看看。别墅里所有灯光似乎都随他心意,熨帖地追逐着宋雨的身影。等到那股极度的冲动过去,孟景沐才含糊道,“……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随便送一点。”还是背对着宋雨。
宋雨微微皱着眉,像是疑惑,又有点不耐的样子。“我不需要这些。”
孟景沐猛地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那你想要什么?”很凶狠的样子。
宋雨又不说话了。孟景沐像个困兽一样焦躁地围着他转来转去,“你到底想要什么?花?还是衣服?钱?车子?只要你开口,我就弄过来给你!只要你说话!只要你——”
宋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孟景沐沟通。他觉得孟景沐有病。宋雨一只手攥紧,尽量平静,不带什么感情地道,“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吗?”
孟景沐瞪了他两秒,随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扯开领带。
宋雨垂着眼睛,“我……不需要你给的那些东西——”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有歧义,宋雨连忙接着道,“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那些钱,或者其他贵重的东西——”
孟景沐觉得宋雨的话跟高中时数学老师说的有某些相似之处,嗯,大概是同样地令人费解。不过因为说这些话的是宋雨,他还能耐着性子听下去。
“……不管是钱,还是奢侈品,或者房子,金子,说到底,都是身外之物。”宋雨不太熟练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够用就好,其他的,我不在乎,自然就谈不上喜不喜欢。”
后半句孟景沐听懂了,他觉得埋着他和宋雨的那颗树从参天大树变成了一颗枯树,头顶还飘过两片凋落的叶子。他有点茫然地看了一眼宋雨,宋雨——不在乎?
孟景沐突然有点心慌。他下意识又拽了一下领带,看向旁边的文件包,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雨抬起眼睛,“你……”
“如果……”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默契地闭上嘴。孟景沐觉得自己的脸颊出现了可疑的热度。他下意识从刚开始的毫无正形,变得正襟危坐,“你还想说什么?”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质问,语气却很轻,很温和。
宋雨仰着脸,没有被吓倒,也没有后退。头顶的吊灯在他身上撒下柔和的光。“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喜欢的事……我喜欢读书。”
孟景沐在心里想,给研究所的全部工作人员涨三倍工资,能不能尽快出成果。要烧多少钱?公司流水够不够?算了,走账太麻烦。干脆把城南那片地卖一卖。欧洲那边这方面的研究似乎比较先进,花多少钱能挖过来几个人?
他在一瞬间计算完这些,准备好接受即将付出的巨大代价。一边想,一边却忍不住地有点后悔。如果当初再多点耐心,别那么着急,多了解了解宋雨是个怎样的人,那就好了。
“可以的话……给我两本书吧,什么都行。”宋雨的声音顿了一下,流露出孟景沐没法理解的渴望,“这里没有一本书……我很想看一看书。”
孟景沐的视线和宋雨的交错着,落在相反的方向。原来是这个读书。他们怎么总是对不上号呢。
过了一会儿,孟景沐站起来,走到宋雨身边,把他边上那沓废纸推开,“等我一会儿,我去给你弄几本书。”
孟景沐甚至忘了叫沈连开车。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到书店,怎么随便挑了两本,又怎么急匆匆地赶回来。
这会儿正是晚高峰,路上堵得厉害。孟景沐一边焦躁,心里隐隐约约冒出一个念头。也许他真的应该放开宋雨的。也许他……真的……他的别墅里没有一本书!
这些乱七八糟的心绪,一看见宋雨就像露珠遇见阳光一样消失了。宋雨还坐在那里等他,桌上的菜没有动过。
孟景沐一步一步朝宋雨走过去,不知为何有些忐忑。他若无其事地把书放下,坐到宋雨对面,装作很饿的样子一边扒饭,一边把书推过去。
他吃的时候一直没有抬头,因为突然想起自己现在的吃相似乎不是很好。他有钱,长得也不错。他在社会上可以说是功成名就。如果他想要床伴,一招手就可以找到几十个。宋雨不过是其中之一,没有什么特别的。是。可能唯一的不同就是,他不要他的钱。
“谢谢。”宋雨轻轻地说,好像在叹息。
孟景沐突然觉得无法控制的失落,夹杂着欣喜、庆幸等种种复杂的情绪。他低着头,没有看宋雨,声音闷闷地说,“如果你喜欢,我可以给你一座图书馆。”
“不用了,”宋雨认真地说,“我是喜欢读书,而不是喜欢占有书。”
孟景沐抬头,很是不解,“有什么区别吗?”喜欢,不就是占有?
宋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无奈地笑了一下,按着书,又重复了一遍,“谢谢。”
这场牛唇不对马嘴的对话结束了。孟景沐晚上睡不着觉,躺在床上想宋雨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喜欢读书,又不喜欢书。那他到底要不要去弄座图书馆。
还有,宋雨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除了他特别漂亮,特别好看,特别招人喜欢,孟景沐对他还有什么了解?
孟景沐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宋雨栩栩如生地出现在脑海里。一想到他,孟景沐就觉得浑身都暖暖的。他的嘴唇亲起来很软。说话很好听。他很倔强。他不喜欢被迫做什么事。他特别喜欢书。
要是宋雨特别喜欢的换个东西,那该多好。
他要去弄座图书馆。孟景沐睡着之前,坚定地想。
第二天天气不太好,好像要下雨。孟景沐出门又没碰到宋雨。他跟往常一样按时到公司,心情很坏。这天公事也特别不顺,昨天打下去的方案今天拿过来,还是一样的糟糕。座椅也特别不舒服。咖啡很苦。还有中午吃饭的时候,孟景沐被人不小心撞了一下,把外套都弄脏了。
这天唯一的好消息可能就是,抗敏药后续的研究告一段落,沈连过来问要不要上市发行,还把评估报告送上来了。孟景沐看了一眼,果然如他所料,盈利率低,成本又高,典型的赔钱货。
孟景沐不耐烦地叫沈连搁置,“这种事情还用问我?”又不是做慈善的。
四点钟孟景沐就早早走了。外面雨下得很大,沈连绕路去书店还出了个不大不小的车祸。所幸两个人都没事,就是车身给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孟景沐赶着回家,扔了张支票就扬长而去。
到家里,还是没见宋雨!孟景沐刚想生气,就看见客厅挂着的挂钟。现在也确实是早……才四点半。他跑去厨房看一眼,孙姨还在炖汤。
厨房里热腾腾的香气让孟景沐心情好了一点。他上楼,拿着书在走廊上来来回回地转。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等在餐桌旁。
孙姨在盛汤。孟景沐不时抬头,看那扇门有没有打开。挂钟敲了五下,孟景沐坐不住了,怎么还没下来?
孙姨让他坐好。“你屁股下面有钉子啊?”
孟景沐按捺住焦急的心情,又等了两分钟,“我上去看看!”
他拧开门锁,宋雨没有锁门。孟景沐屏住呼吸。他的房间还是没有开灯。不过现在还早,天色还没有彻底暗下来,所以孟景沐能看清楚。除了凌乱的被子,和床头两本打开的书,几乎看不出这个房间有人住的样子。冷冰冰,孤零零的。奇怪,怎么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些呢?
这些念头在孟景沐心头一闪而过。宋雨窝在被子里,背对着他侧躺着。孟景沐担心他出了什么事,凑近,小心地推了宋雨一把,“宋雨?宋雨?”
没有回答。孟景沐发现宋雨额头上有汗,脸颊通红。他皱着眉头用手背摸了一下宋雨的脸,心里一沉,“宋雨?宋雨?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在发烧?”
孟景沐掀起被子,把宋雨抱出来。一动,宋雨就哼哼唧唧地喊疼。孟景沐以为自己抱得太用力,可怎么调整宋雨看起来都不舒服。一时间孟景沐甚至不敢动了,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
宋雨靠在他胸前,迷迷糊糊地一直在说,疼。孟景沐问他哪里疼。语气阴森,像恨不得跟那个看不见的作祟敌人拼命。
宋雨烧得昏昏沉沉,孟景沐反复问了几遍,才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疼……腿……疼……”
TM的。TM的。真TM的——日了狗了——
孟景沐一边低声骂街,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宋雨放回到床上。果然宋雨的脸色顿时就好了许多。他还不信,伸手十分轻柔地拍了一下宋雨的小腿。哪怕在昏迷中宋雨也剧烈地弹了一下,脸本来烧红了,这一下又白起来。
孟景沐口干舌燥,心跳得厉害。这下他知道怎么回事了。他一个电话打给研究所,叫当初干这缺德事的负责人过来。检查完,那位倒霉的秃顶研究员看着边上跟阎王爷似的孟景沐,努力组织语言,“可能……大概……也许……是那药的副作用……”
孟景沐阴着脸,“以前怎么没发现?”
研究员擦擦脑门上的汗,“可能……没那么厉害……没烧起来,就是疼一疼……这位——应该比较能忍痛吧。”
孟景沐的心抽痛起来。“那……”孟景沐想问该怎么办,一张嘴却发现声音颤得厉害。他镇定了一下,才继续道,“肯定有办法,是吧?”
秃顶研究员哪敢说不啊。他陪着笑,尽量把事情说得轻松一点,“正常,这都很正常的副作用,就跟真截了一样,天气一变就疼,发作得厉害。平时多给按按,不要受冷,等特效药出来……”
这套理论现在虽然还不成熟,但是动物实验数据还看过得去。当时要用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提醒过老板,不是孟景沐自己斩钉截铁地要用,还说反正到时候出了事,大不了真截了装最贵的义体。现在翻脸不认人
——
秃顶研究员的声音在孟景沐阴森的视线里越来越小。“您再给投点钱吧,快花光了……”
“那发烧是怎么回事?”孟景沐厉声道。
秃顶研究员脑门上的汗就没断过,“咱……那个研究时间毕竟是……毕竟短……大脑以为截了,可实际不还在吗?可能大脑对不上账,宕机了……”
研究员让打一针止痛,再吃个退烧药,就飞似的溜了。天色这会儿彻底黑下来了。宋雨吃了药,不再喊痛,也不再挣扎,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一片黑暗里,孟景沐开始思考几个月前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有病,心理疾病。当时是不是有头驴——那头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踢了他一脚,让他做出这种,这种愚蠢到令人发指的事情。为什么他会给宋雨用这种不成熟又危险的东西。宋雨躲着他,他就不能等等吗。谁能想到他当时是喜欢人家的。
有这么喜欢人的吗。
孟景沐听见有人在哭,非常惊讶。他以为宋雨醒了,可低头一看,宋雨还是闭着眼睛乖乖的在睡。而且宋雨也不是会哭的人。就是进医院那两回,他也没哭过。宋雨最生气也不过就是拿那双炭火一样的眼睛灼着他。喜欢。好看。
那是谁在哭?孟景沐眨了眨眼,哦,原来是他自己。他胸口实在是难受得太过分了,他真的受不了了。有一阵他甚至想把胸膛剖开,挖出那颗痛不欲生的心脏,求它不要再疼了。
TM的。孟景沐宁愿躺在床上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