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景沐在云拂里昏天黑地地玩了半个月。期间沈连过来汇报,说抗过敏那个特效药出来了,问孟景沐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送到家里。孟景沐让他滚远点。
会所的老板赵行知道他最近迷高材生,特意弄了一个过来陪他。孟景沐看见这个瘦瘦的,长得跟宋雨有几分相似的男孩还有点发愣,等反应过来,他第一件事竟然是问,“人怎么弄来的?别干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赵行心里直犯嘀咕,心想你孟老三什么时候遵纪守法起来了?不过他还是笑嘻嘻地回,“你放心孟总,我们这儿都是心甘情愿的,不信你问问就知道了。”
跟你家那个情况可不一样。
那男孩看赵行这态度,知道眼前这位是个得罪不起的主,连忙冲孟景沐笑了一下。那笑容十分谄媚,孟景沐却忍不住怔了怔。
他不笑还好,笑起来,再加上包厢灯光昏暗,看上去真跟宋雨没什么分别。孟景沐喝了口酒,冷静下来,没开口说话,但也没叫人走。赵行识趣地离开了,那男孩也蛇一般灵活地攀上孟景沐。孟景沐神色不变,冷冷地看了男孩一眼。一瞬间男孩就把手收回来了,有些讪讪地坐在一边。孟景沐眯着眼睛打量他,“离我远点,坐直,对,侧着身子,就这样就这样。”
孟景沐叫人摆成一个正襟危坐的姿势,又嫌人太僵硬,“你放松一点,假装自己在——哦对,你不是学生吗?假装自己在看书!”
男孩憋憋屈屈地把手摊开,低头,挺腰,拗出一个拧巴又难受的姿势。
孟景沐看了他半天,觉得心里舒服了点。他自顾自抱着瓶酒喝,余光里“宋雨”侧对他坐着。孟景沐松了口气,他把人弄回来这么久,满打满算也就吃了两回肉,剩下不是这医院就是在去医院的路上。
他孟老三也不是土匪啊,当初他在那个展会上看见宋雨,也不过是想把人约出来,两个人吃吃饭,聊聊天,牵牵小手,顺便亲亲小嘴。谁能想到宋雨躲他跟躲瘟疫一样,跟那个所谓的师兄倒是有说有笑,直把孟景沐逼到这份上。
孟景沐想起这两个月自己的艰难历程,医院公司两头跑,天天睡不到四个小时,还要应付商场上那些老狐狸——孟景沐长叹一声气,心酸极了。
所以“宋雨”就这样静静地待在他身边,没有仇恨的眼神,也没有抗拒的话语,这对孟景沐是多么巨大的幸福啊。孟景沐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下来。他心情好了,看见乖乖坐着的“宋雨”,心里一动。孟景沐不打算碰他,可也总不能让人顶着这么一张脸在这种地方混。
“你在这儿一个月能拿多少钱?”孟景沐问。
“宋雨”愣了一下,下意识挂上诱惑的表情,“这得看您啊,孟先生~”他一边发嗲,一边微微扭动着穿紧身衬衫的细腰。
孟景沐以前隔三差五就来云拂里一趟,这种手段见多了,以前他说不定还觉得心痒难耐呢。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再见到这个——还顶着一张跟宋雨相似的脸,他竟然情不自禁地感到——恶心?
孟景沐厌恶地皱了皱眉,“如果你在这儿工作是被迫的,或者是要赚某人的医药费,告诉我。我可以给你一笔足够解决问题的钱,然后你就出去吧,不要在这儿工作了。”
“宋雨”停下了职业动作,惊讶地看着孟景沐。过了一会儿,当意识到孟景沐是认真的时候,这个“宋雨”讽刺地笑了一下。他也不装学生了,也不刻意诱惑孟景沐了,他点起一支烟,抽了两口,道,“谢谢孟老板。不过我妈半年前就死了。是我自己赚了快钱,离开这里就不知道该怎么生活。如果先生想玩救风尘的戏码,我只能恕不奉陪了。”
孟景沐的脸色渐渐沉下去。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宋雨”索性破罐破摔,“我就当您是好心,不过没必要。您有这份心,不如放在要我扮的那位身上。我再提醒您一句,只要是个人,长了颗肉心,都受不了另一半天天往这儿跑。”
缭绕的烟雾后,“宋雨”没什么表情地吐出一句话,“毕竟是个消遣地儿。”
孟景沐让人出去。
这家伙懂什么?他觉得自己很知道怎么恋爱?玩制服诱惑玩出幻觉了吧?什么另一半?宋雨那个样子,离了他连路都走不了,就是他手里的一个玩意儿——就该是他来讨好他来增加两人的感情,他孟景沐想怎么着都行!不管是接受讨好,还是扔一边晾着都是他的事……
孟景沐一边喝酒一边恶狠狠地想。他应该对宋雨更强硬一点。起码不能再给他摆脸色——也不能再生病,不能不吃饭,还要天天跟他睡一块儿……
孟景沐喝得晕晕乎乎,心口发堵的情绪慢慢散去,他开始想自己一回家,宋雨就过来迎接他,桌上做一大桌菜,他还给孟景沐夹菜,笑盈盈的,还会问孟景沐有没有吃好……
他的手机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震动。孟景沐找了半天才在沙发下面摸到手机,“谁?”
电话那边停了一会儿,孙姨谨慎地道,“先生,您要不要回家看一眼?”
孟景沐被人打断了,心里很不爽。此刻孙姨小心翼翼的语气更是提醒他,现实和想象离着多么大的距离。孟景沐忍不住吼道,还带着点委屈,“回去?回去干嘛?我看见那人就烦!”
“……宋先生一点东西也不吃了。”
孟景沐一瞬间酒就醒了。他不由自主地坐正了,眼神也清明起来。包厢里一向暖烘烘的,但他居然觉得身体有点发冷。“怎么回事?”孟景沐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太惊慌了,顿了一下,“是不是不合胃口?过敏单子有没有拿给厨房?”
孙姨的声音里带着委屈,“一点过敏源都没有,我亲自一道道检查的。宋先生不爱油腻辛辣的东西,都是按宋先生的口味做的,明明刚开始还挺好的,一顿饭能吃一碗米饭,这两天突然就不行了……”
孟景沐的神经敏感地跳了一下。“等我回去……等等,你告诉沈连……”孟景沐想起前两天叫人滚,有点下不来台,含糊地交代孙姨,“让他带着东西赶紧回孟宅。”
孟景沐接电话两分钟,打车八分钟,从云拂里到孟宅只用了不到十分钟。下车的时候他酒劲儿都没过,还摇摇晃晃的。不过脑子倒是格外清楚。正巧是该吃晚饭的时候,孟景沐一进去,就看见客厅桌子上满满的一桌菜,不过似乎一筷子都没动。孙姨一脸委屈地站在边上,向孟景沐控诉,“昨天还吃了两口米饭,今天是一口也不吃了!”
孟景沐阴着脸上了二楼,心想这回他非好好收拾收拾宋雨不可。该打就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棍棒底下出——嗯,不太对……
孟景沐三两步到宋雨房间,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特别安静,隐隐约约能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孟景沐打开床头的小夜灯,宋雨刚开始本能地闭了闭眼,后面像是不想面对孟景沐似的,手背盖在眼睛上不肯动。
孟景沐的胃一看见宋雨就不由自主地纠结起来。他妈的,宋雨到底想干嘛?不是他说的看见孟景沐就倒胃口,他都躲着他了,他还要怎样?人怎么瘦成这样?脸色这么难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孟景沐要破产了,一个残废也养不起?
孟景沐深呼吸两下,脸上露出遇到宋雨之后经常出现的阴森表情,“怎么?绝食?想把自己饿死?”
宋雨闭着眼,一动不动。孟景沐忍了半晌,才低下头,像是在说情话似的轻声细语道,“你要是再不看我,我就把宋霜弄过来,当着你的面打断他的腿。反正一对儿也是养,我孟景沐不差这口饭。”
宋雨的睫毛剧烈地抖了两下,随后慢慢的张开。那双被迫看向孟景沐的眼睛里满是愤怒。
孟景沐站直身体,呵呵地笑了两声。他的视线在宋雨灰败的脸色上逡巡,“绝食?想饿死自己?宋雨,我还没玩够呢,你就想死?”
TM的。这算不算让一让?
宋雨看着他,撑着手臂,慢慢地坐了起来。孟景沐看他虽仍是俯视,那股羞辱和压迫的意思却减弱了不少。他一声不响地看了孟景沐一会儿,随后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孟景沐,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让你这样对我?你把我逼到这份上,就不觉得我宁愿什么都不要,也不让你这个禽兽得逞吗?”
“毕竟,人只有一条命。”
这是孟景沐听过宋雨跟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他脸上不动声色,目光很沉着很冷酷地落在宋雨身上,然后再次露出了那种混蛋的叫人看了牙痒痒的笑容。他很想点一支烟,右手在口袋里摸索半天,想起来他根本没带才停住了。
孟景沐就那么一只手插在口袋,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微笑,“死?呵。第一,你不吃饭,还有营养液。我可以叫私人医生住在隔壁,”
他指指旁边的房间,“每天给你扎针。我保证你一年半载绝对死不掉。第二,宋霜,你的周老师,你那个室友,还有那个姓陈的师兄,”孟景沐在说这些人的时候表情无比认真,眼神里带着一种平静的决心,“我保证在你打营养液的这一年半载里,他们会生、不、如、死。”
孟景沐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最后那句话。宋雨脸上没有表情的面具突然龟裂了,一股剧烈的无法掩饰的痛苦从他的眼睛、嘴巴、鼻孔,从脸上每个可以看到的孔洞里涌出来。房间里刺耳地安静了一会儿。
TM的。这肯定不算让了。
孟景沐忽然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宋雨的脸。宋雨条件反射般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孟景沐张了张嘴,好像想叹一口气,“你知道,你这么跟我对着干,对你是没有好处的。好好吃饭,待在我身边,我不会碰你。”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甚至带着泪意。
孟景沐出去的时候沈连也到了。他提着个箱子,用眼神询问孟景沐接下来该怎么办。孟景沐有点没反应过来,半晌,才疲惫地捏捏额角,“怎么用的,跟我讲讲。”
沈连说,这东西要连打一个月针剂,然后隔一个月一次,什么时候过敏源测不出来了,什么时候停。孟景沐听得眼皮直跳,又想抽烟。孙姨看他难受成那个样子,递过来一根棒棒糖。孟景沐咬在嘴里,嘎吱嘎吱地咬碎了,眼神变得凶狠起来,“给他打!”
不知道的还以为孟景沐要毒死宋雨。
孟景沐下了决定,沈连去执行。宋雨已经很多天没好好吃饭了,第一天的抗敏药是跟营养液掺在一起打的。宋雨当时闭着眼睛不肯看人,孟景沐就让护士打完赶紧出去。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他悄悄进去,换了点滴。宋雨躺在那里又睡着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孟景沐总觉得他看上去气色好了一点。
孟景沐站在床边,眼神落在宋雨身上,以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要胖起来,要红扑扑肥嘟嘟的,孟景沐雄心壮志地想,仿佛在给某个大工程下指导意见。
宋雨的睫毛慢慢颤了两下,孟景沐赶紧打断幻想,快步离开房间。可别让这头犟驴看见他,要不然说不定一气之下又给他找麻烦。
孟景沐关上门,站在门口听里面的动静。他知道宋雨一向沉默寡言,应该不会自言自语地说什么。可听一听他的呼吸,想象着他好好地躺在自己家里,似乎也不错。孟景沐心情很好地想。等他待久了,习惯了,也许……
一门之隔,孟景沐还特意留了道缝,所以里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里头一阵窸窸窣窣之后,是吊瓶互相碰撞的声音,然后又安静下来。孟景沐皱皱眉头,宋雨干嘛呢?他凑近那道门缝,往里面看,随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宋雨拔了针头,趴在地上,两手并用地正往洗手间爬。孟景沐看见的时候他半个身体已经进去,剩下半个孟景沐的杰作,也拖在地上,一点一点吃力地缩进去。
孟景沐很难形容那一瞬间自己是什么感觉。
仿佛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乱七八糟地拧了一圈。什么东西肯定是拧碎了,在他肚子里东撞一下,西撞一下。幸好他皮厚,它钻不出来。
“我怎么把这个忘了……我怎么能把这个忘了……”孟景沐喃喃自语。
可能是宋雨表现得太像一个……正常人。太若无其事。
他慢慢地推开门,走到宋雨身边。宋雨身体本来就弱,一阵折腾过后,身上出了一层汗。他背对着孟景沐,听见有人进来了,却不敢回头看,耳朵连着脖颈的地方都涨得通红。
“出去……出去!”宋雨咬着牙道。
孟景沐弯腰把他扶起来,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上,转过脸不看他。宋雨狐疑地看了孟景沐一眼,不知道这家伙在打什么主意。可他躺了一上午,输了两瓶点滴,实在受不了了,哪怕孟景沐在场,也只能伸手去解衣服。
宋雨想越快越好,可越急手就越抖,他忍不住抬眼瞥了一眼孟景沐,孟景沐垂着眼睛,视线落在跟他相反的一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宋雨不知为何,松了口气,总算把衣服解下来了。
孟景沐一直等到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下来,才把眼睛转回来。他还是不说话,只是手上一个用力,把宋雨抱起来,放到床上。
太阳光很好。宋雨住的这个房间,是整个别墅视野最好,太阳最多的地方。因为阳光太亮了,所以哪怕孟景沐没有刻意去看,还是能感觉到宋雨含泪的羞愤的眼神。孟景沐又想抽烟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宋雨,“我会给你……找个医生。会治你的腿。”
孟景沐微微侧身,一半脸庞从金色的阳光里脱身。宋雨听见他的话,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警惕地等着孟景沐接下来的话。
他的手背,扎针的地方,还在流血。一会儿护士进来,还是要扎的。还有那个抗敏药剂——如果宋雨运气好的话——也会在他身上刺出三十个,或或者更多个孔洞。宋雨遇见自己,应该算不上运气好吧。
孟景沐忽然转身,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有那么坏吗?我只是想要你好好吃饭,复健是很需要力气的,你这个人,好像受不了别人帮你。”
宋雨动了动嘴唇,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
“好好吃饭,”孟景沐重复一遍,眼前宋雨苍白的脸和当初在讲台上熠熠闪光的样子重叠在一起,“等你能站起来,我带你去看宋霜。”
我喜欢的强取豪夺要是,前期受的委屈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垂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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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