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我说老孟,你这怎么回事啊?”医院光秃秃的走廊上,一个秃顶的穿白大褂的男人笑着说。“都快够上故意伤害了,你老实告诉我,里头这人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孟景沐下意识想掏烟,摸了半天,像又想起什么似的强行止住,“你别管那么多。怎么样?还危险吗?”

“放心,”白大褂看他这样,也有点犯烟瘾了。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两根皱巴巴的烟,递一根给对面的人。“喏。你不看看我谁啊。明天就醒,醒不了找我。”

孟景沐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白大褂手里的烟,“我不抽。戒了。”

白大褂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装什么啊你,真不要?行吧行吧,你乐意虐自己我也没话说。”他点起烟深深吸了一口,眼睛落在孟景沐右手上,“哎,别操心别人了,你这手,处理一下吧。”

孟景沐让他动作快点。他很快就带着纱布回来了。一门之隔,宋雨戴着氧气罩躺在床上。看不清脸,就是觉得他小小的一点,有点可怜。孟景沐自己也有点后悔,怎么他碰上宋雨就这么容易冲动呢?说实话,那阵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真是气疯了,怎么就——

白大褂说第二天宋雨就能醒,可过了好几天宋雨还是那样,不死不活地躺着。孟景沐带着沈连快把白大褂的私人医院拆了,白大褂实在受不了,“我服了你了,我服了行吧?我摇人,我把我师祖借过来看行不?”

当天一架飞机把一位年过八十的老头带过来。白大褂虽然是纯纯的现代西医,他师父的师父却是上世纪赫赫有名的中医大佬。这位老人颤颤巍巍地下了飞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给带到病房。老人家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运了两遍气,白大褂急得都快冒烟了,才慢悠悠地把手搭在宋雨腕上。

老人家闭上眼咂摸了好一会儿,一睁眼就看孟景沐去了。不知为何,孟景沐面对老人家的视线,竟然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有些心虚。白大褂就差没跪下求师祖救命了,老人家摸摸胡子,扇了白大褂一巴掌。

一屋子的人都惊了,白大褂捂着脸说不出话,身体倒是很诚实地跪下了。老人家摸着胡子,闭着眼睛,“你个不孝徒孙,好的不学,学人家为非作歹。你以后也不要叫我师祖了,我没有你这个徒孙。”

白大褂吓蒙了。孟景沐却听出这老人家是指桑骂槐呢,倒很平静地认错,“是我的错。不过还是请您先看病,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老人家这才正眼看了孟景沐一眼,点点头,“这孩子身上都是外伤,倒在其次,就是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哀极,惧极,辱极,以至心窍自闭。我开两副药吃吃,心病还须心药医,还得你们自己想办法。”

说完写了方子就走人了。白大褂捂着脸找师父求情去了,沈连去看着煎药,病房里就剩下孟景沐和宋雨两个人。

孟景沐走到病床边上,低头看着宋雨。他闭着眼,神情有些哀愁,好像睡着了也有什么躲不开的烦心事一样。

“心病吗……”孟景沐伸手,用手指轻轻地在宋雨脸上划动,从眉心到鼻梁,最后落在嘴唇。“我其实……没想这样的。”

孟景沐声音有些委屈,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我就是……想……气气你。你醒吧,你醒了,我再也不这样了,行吗?”

最后几个字轻得简直听不清。宋雨没动静,孟景沐的神色忽然又变得狰狞起来,“你给我醒醒!你想死吗?你想跑到哪里去?你签了合同懂不懂?有法律效应!就是到了地下,在阎王爷跟前打官司也是我赢!你听清楚没有?”

宋雨还是那样安静地躺着,旁边血压仪规律地发出“滴滴”的声音。孟景沐看着苍白的宋雨,忽然觉得他下一刻就要咽气了,连忙伸出手指想摸摸他还有没有呼吸。他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感觉不出来。最后感觉到宋雨气若游丝般的呼吸才松了一口气。

孟景沐觉得有点累,呆坐了一会儿,忽然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跳起来。他凑到宋雨耳边,小声地说,“你如果醒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真的,”

没有反应。孟景沐继续道,“你的腿没事。好好的。我本来想真的截掉的,后来又想那样你就真的毁了。还有你的退学通知书,那是假的,伪造的。我给你办的是休学。我花了钱,他们给你弄的是无限期休学。所以等你——等——”

孟景沐僵硬地顿了一下,接着道,“等我不喜欢你了,等合同结束,不久的,就一年——也许还要长一点?反正到时候,到时候你就自由了,你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去上学,我会给你很多钱,很多很多,你,还有你弟弟,你们以后都不用再为生活发愁。你穿着那件衬衫,很好看——就是洗得有点发白了。当时,在展厅里,我看见你,就觉得你应该穿更好的——哎,我说了这么多,你答应不答应啊?”

房间里只有他的声音。孟景沐看见宋雨的头发有点乱,伸手给他拨了拨。“行吧,你是想让我认错是吧,行,是我不对,好了吧,谁让你故意惹我生气,你就不能乖一点,听话一点,像其他人一样——”

孟景沐低头,嘴唇轻轻按了一下宋雨的眉心,“不听话也行,不乖也随便,你醒一醒总可以吧,这次我不生气了,好吗?”

宋雨打营养液打了半个月,还没醒。白大褂快被孟景沐拿眼神活剐了。说是要戒烟,孟景沐就看着白大褂和沈连两个人报团吞云吐雾,“到底有没有办法,给个准信儿。”

白大褂给孟景沐逼得都快爆粗口了,看看孟景沐满是血丝的眼睛又憋回去,“我也不认识人家,你们把人送来的,你们想想啊,有什么里面那位在乎的,弄来试试啊?”

他说着你们你们,实际上只敢跟沈连瞪眼睛。沈连也在医院熬了半个月,比孟景沐好不到哪儿去。这会儿听见白大褂的话,沈连像是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在乎的事——在乎,老板!”

孟景沐也抬头看着沈连,没什么表情,“去办!”

当天就把宋雨那个弟弟弄过来了。对他的说法是宋雨出了车祸,现在醒不过来,需要他帮忙叫人。宋霜比宋雨小两岁,刚刚十七,小家伙还在上课就给沈连薅过来了。还没听沈连把话说完,一看见宋雨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宋霜就扑过去喊哥哥了。许久没有变化的血压仪滴滴滴一阵乱响,宋雨合了半个月的眼,总算是睁开了。

宋雨醒了,就不让宋霜在里头待着了。一是怕太刺激病人,二是怕露馅。沈连要送宋霜回去,宋霜不肯,几个人在病房外头守了一夜,白大褂出来,说宋雨要见他弟弟。

孟景沐跟沈连对视一眼,拦住急着要进去的宋霜,“我们一起进去行吗?就看一眼。”

宋霜怀疑地看着他,“你是?”

孟景沐顿了一会儿,“可能这对你有点难以接受。我是宋雨的男朋友。我已经在这儿守了半个月了。”

虽然现在同性婚姻已经合法了,不过宋霜看上去还是很难接受。孟景沐抓住时机往里头走,宋霜也顾不上再问,跟着孟景沐进去。

一进去,看见宋雨,宋霜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扑在哥哥身上就是一顿哭。自从父母去世,他跟哥哥一直都是相依为命,从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他好好一个哥哥,怎么突然消失,再一见面就成这样呢?宋霜哭够了,想牵宋雨的手,看见哥哥瘦得手上的骨头都突出来了,瞬间更是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孟景沐在外面挺有存在感,一进去就默默站在角落,生怕别人看见的样子。宋霜一边哭一边问哥哥到底怎么了,宋雨带着氧气罩说不了话,就用黯淡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个长不大的弟弟。宋霜正是长身体,一天一个样,这么长时间没见,他看起来大了一圈。很好,不像受了什么委屈的样子。

宋雨心里松了口气,压在胸口的郁气也轻了一些。他一抬头,病房就那么大,孟景沐190的个子,再怎么藏也藏不住。见宋雨看向自己,孟景沐上前两步,弯腰低声细语道,“你放心,小霜很好。你要快点好起来,等过两个月,还要送小霜去考场呢。”

一旁的仪表盘忽然滴滴滴地叫了起来。宋雨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慢慢举起来,孟景沐没有丝毫犹豫地抓住,盯着宋雨的眼睛,再次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小霜的,你好好养病,什么都不要想。”

宋霜叫了一声,“哥,你怎么哭了?”

孟景沐体贴地把宋雨的手塞进被子里,又去扶宋霜,“我们出去吧,让你哥好好休息。”

之后两天,孟景沐不在,宋霜就进不了病房。沈连拿他是学生当挡箭牌,要他专心学习。宋雨想见宋霜,必定有人陪同,不是沈连就是孟景沐。一来二去宋霜也觉得不对劲了。趁沈连打瞌睡的时候,这孩子偷偷溜进去。宋雨用的都是不计成本的好药,人醒了恢复得就快,已经把氧气罩摘下来了。

宋霜溜进去,“哥,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外面那些人到底是干嘛的?你不是去国外交流了吗?怎么会突然出车祸?”

宋雨看着宋霜黑白分明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这么跟你说的?”

宋霜犹豫地点头。宋雨盯着弟弟看了许久,“那就当是这样吧。小霜,这些事你不要管。回学校吧。”

宋霜固执地仰着脸,“哥,你告诉我,是不是那个姓孟的欺负你?我跟他拼命!”

两兄弟还没说上几句话,门就开了,沈连领着孙姨进来。看见宋霜,沈连假惺惺地惊讶了一下,“小霜,你怎么在这儿?这不用你了,赶紧回去上学吧,这两天不知道拉下多少课呢。别让你哥担心啊!”

宋霜只好出去。他一路跑回学校,心脏砰砰直跳。直到确定没人跟着,他才敢摊开手掌,里面躺着一张皱巴巴的,浸满汗水的纸条。

沈连进来先是跟宋雨道歉,“不是故意不让你们说话的,实在是怕刺激你。”

宋雨扯扯嘴角,语气讽刺,“有区别吗?”

孙姨让沈连这个不会说话的滚出去。她打开提了一路的保温盒,里头是炖得透明的清鸡汤。宋雨不愿意喝。孙姨劝他,“我知道你受了大委屈了,可是人既然还活着,就不能不吃饭啊,你还有弟弟,难道你忍心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吗?”

弟弟,弟弟,喝一口汤,换一次衣服,连出去晒晒太阳都要借一借小霜来使。可好歹是把人完完整整地地养出院了。沈连去办手续的时候,白大褂跟孟景沐一块抽烟。主要是白大褂抽,孟景沐看着。

“有什么话就直说。”孟景沐嫌他欲言又止的,烦。

白大褂看孟景沐一眼,用力嘬了一口烟,TM的,孟景沐在这儿两个月,他把这辈子的烟都抽完了!“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上学的时候。要是没那件事,说不定……”

孟景沐打断他,“没什么好可惜的,我就不是读书的料,现在不一样混出头?”

白大褂摇摇头,“你就嘴硬吧。要说话,的确有两句。我问你,你跟那个宋雨到底怎么回事?”

孟景沐脸色一下就阴沉下来。白大褂把烟掐了,“得,我就不该问。关键是,孟景沐,没人这样谈恋爱啊,你是不是要把人折腾死?你是喜欢人家还是跟人家有仇?你就不能让让人家?”

孟景沐脸色铁青,掷地有声,“我孟景沐,从来只有人让我,没有我让人!”

白大褂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宋雨回了家,前两天孟景沐没敢回去。孙姨打电话说宋雨今天心情不错,他才犹犹豫豫回了别墅。

一转眼就入夏了,这两个月时间过得太快了。孙姨说宋雨在花园里一个人晒太阳,孟景沐悄悄过去,看见宋雨穿着一件白衬衫,坐在秋千上,仰着脸在看天。有一只不知名的小鸟在晴朗的天空盘旋。

当时弄这个花园,纯粹是钱多烧的。那个德国来的设计师看不起他这个暴发户,孟景沐就存心不让他好受,样样都往贵了整。结果弄出来,一个花园塞得满当当的,豪是够豪了,就是没眼看。不光孟景沐不爱过来,平时连别墅里的仆人都不大乐意打扫,伤眼睛。孟景沐是头一回,觉得这个花园看上去似乎还不错。就好像一根原本就粗的神经,被什么轻轻地拨了一下似的。

孟景沐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轻轻地推秋千。宋雨本来很惊讶,还有一点高兴,回头看见是他笑意就收回去了。

孟景沐只当没看见,站在后面慢慢地晃秋千。后来秋千荡得高起来了,宋雨的手偶尔会碰到孟景沐一下。孟景沐觉得自己好像是疯了,他的心提到嗓子眼,都喘不过气来了。

孟景沐晚上留在别墅吃饭。桌上一大堆菜,宋雨只动了几筷子。孟景沐盯着宋雨,阴森道,“是不合你的口味呢,还是看见我就倒了胃口?”

宋雨垂着眼睛,“你说呢。”

孟景沐忽然笑了一下,他慢慢地站起来,椅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孟景沐俯身,跨过整个桌子,像条捕猎的蛇一样慢慢靠近宋雨。两个人离得极近,孟景沐甚至能看见宋雨脸上的皮肤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巧了,对着你这张脸,我也吃不下饭。”

说完,孟景沐轻佻地朝宋雨挑挑眉,起身叫沈连的语气却十分凌厉,“备车!我要去云拂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他是斯德哥尔摩
连载中她货不对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