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齐把借条摊在腿上细细地抹平、叠好,放进电脑包。吸溜了下鼻涕,转脸对着一脸懵逼的陆程慷笑道:“走吧。”
“你的脸。”陆程慷在她高肿的脸颊旁举着手,进退两难。
楚思齐低着头不说话,舌头抵在受伤的脸颊内侧。脸颊肿得更高了。刚才楚仁美打她的时候,脸颊内侧的肉刚好磕到牙齿上,扯了条口子。舌头用劲一舔,咸腥酸痛。
“是在家不小心撞到的吗,是不是很痛?”陆程慷收回了手,絮絮叨叨地启动汽车,“我先带你去医院看看,你这脸肿得太厉害了……”
“啪嗒”一下,楚思齐憋了许久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散成一滩。
都怪这个小粽子,他的话怎么这么多,还老问我痛不痛,要是他不说话,我肯定不会哭的。害我在他面前哭鼻子,到底谁才是哭鼻子大王。
她微微仰起头,飞快地眨着双眼,好让眼泪不在眼眶里积聚。“没你的事,走吧。”
记忆中霸气无比的人忽然变得哭哭唧唧,陆程慷当然不淡定了。他将车在路边停下,抽了面纸递到楚思齐面前。
“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痛得厉害?要不我先帮你去药店买个冰袋敷着先……”陆程慷的语气变得有些焦急,他以为楚思齐是因为伤口太疼忍不住才哭的。
楚思齐接过陆程慷递来的面纸,对半折了折,盖在双眼处用手掌摁住。
纸巾因为湿润而渐渐变得透明,盯着楚思齐一举一动的陆程慷又慌忙抽了三张面纸,叠在一起,对折好了递给她。
他不善于言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劝慰的话语,只能干坐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正当他挖空心思组织起一段话的时候,楚思齐拿掉了盖在眼前的纸巾。
这次的纸巾并未湿透,被她捏在手里。
“刚才我被我爸扇了耳光。”楚思齐望着前方,双眼木然。
陆程慷倒吸了口气,眼睛因为不解和惊恐睁到极大。为什么一个父亲会对自己亲生的孩子下这么重的手,他没有经历过,他无法理解。
“我爸爸把我姐姐留给灿灿的钱挪给我弟弟了,我气不过,让他们打了借条,还让我弟拿他的车做了抵押……”楚思齐睁着赤红的双眼看向陆程慷,“我是不是做得很绝?”
“不,不……”这些事情,陆程慷更加没有经历过,他对钱没有什么概念,任何物质上的东西,只有“他要”或者“他不要”的选项,没有其他因素的掺杂。
震惊之下,他的大脑宕了机,只挤出了干巴巴的几个“不”字,不知道是想表达“你这样不好”还是“你做得不绝”。
楚思齐自嘲似地哼声笑了下,单手拧着纸巾继续道:“也不是什么巨款,就十来万的事情。”
陆程慷想知道实情,又怕下人面子,结巴地问道:“你,你是缺钱吗?”
楚思齐摇摇头,又点点头,“我现在的工作收入还可以,但是想到灿灿还小……”
她突然止了话头,茫茫然地望向窗外,眼中的雾气又泛了起来。
具有遗传倾向的疾病像是颗定时炸弹,不知什么时间就会爆炸。要是她死之前没有给灿灿留够足够多的钱,灿灿该怎么办。
灿灿是个女孩,被遗传的概率很高。她的成绩又不好,Z叔叔那样的好心校友大概不会选择资助一个吊车尾的孩子。
穷人的信心往往是金钱给予的,她对未来没有信心。
“你要是需要的话……”陆程慷说得结结巴巴吞吞吐吐,“我可以……”
楚思齐稀溜了下鼻子打断了他的话:“你可以借我一百万吗?”
陆程慷没有立即回答,坐直了身子郑重想了想,“我现在手头有二十几万,可以立刻拿给你,剩下的我可以先问我哥借一下。”
他突然侧过身子坚定地点点头,“他知道是借给你的话,肯定会答应的。”
“切,你多少算个富二代,开着几百万的车,浑身上下居然连个一百万都掏不出来。不认识你的还以为你是骗子呢……”楚思齐故作鄙夷,啰啰嗦嗦说着,“算了算了,不问你借了。我们走吧。”
陆程慷被楚思齐调戏得当了真,一手搭着方向盘,侧着身子急赤白脸地解释:“不是的,等我年后进了管理层,薪水也是很可观的……”
楚思齐笑得脸疼,抓住他的胳膊说:“跟你开玩笑的,我们走吧。”
“我说认真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最认真了……”
车子出了市区,向高速方向驶去。
陆程慷看了眼车上的时间,“你还能赶上那趟车吗?要不改签下。”
这一问提醒了楚思齐,她慌忙掏出手机。
“完了,今天票没了。”楚思齐懊恼着拍了下大腿。
“那我开快一点。”陆程慷猛地踩了下油门,车子瞬间加速。
楚思齐往后一仰,贴在了椅背上。“不着急了,我刚才已经把票退了。”
“啊?”陆程慷松开油门,茫然地看了一眼楚思齐,“那我们现在去哪?”
楚思齐盯着手机屏幕想了会,“我外甥女快放学了,我去给她买点好吃的。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打车过去。”
“我跟你一起去。”
“你外公不是在等你吃火锅吗?”
陆程慷摸着鼻子尴尬地“嘿嘿”两声。
——
楚思齐哄孩子的想象力匮乏,最后还是去麦当当打包了点东西。因为是在车上用小程序预先点的,此刻只需要进去取餐即可。
怕陆程慷在路边停久了违章,楚思齐顾三脚并用,迅速非常。前后不到一分钟,她便提了两个纸袋子上了车。
她将其中一个纸袋子递给陆程慷:“这袋子给你。”
“我的?”陆程慷受宠若惊,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我又不是小孩子……”
“现在的汉堡比以前的小了很多。”楚思齐说,“我记得以前你请我吃的汉堡都有脸那么大。”
“一个不够那就吃两个。”
“我给你买了三个。”
陆程慷与楚思齐相视一笑,心里暖烘烘的。
到了灿灿学校门口,楚思齐却望而却步。
她拉住陆程慷的袖子,“要不你去帮我把这些给她吧。”
“你不打算跟她一起回家?”陆程慷也不是个笨蛋,一下子猜到了她的心思。
楚思齐将麦当当纸袋,连同刚买的六个盲盒递给陆程慷,“你帮我去吧。”
楚思齐坐在车里,呆呆地望着灿灿。
灿灿这会正站在校门口,在培训结构接送人员的陪同下,等着班上其他的孩子。
当她在替灿灿报班,并提出需要接送服务的时候,培训机构老师提醒:“您家孩子已经六年级了,可以自己上下学的。江州治安很好的,没必要再花额外的钱购买接送服务。”
但楚思齐联想到自己的遭遇,江州居然有徐梓晨那样的当代高衙内所在,不由地令她心惊胆颤。
“当你看到一只蟑螂时,实际上暗处可能已经隐藏着成百上千只蟑螂。”她宁愿多花点钱买安心。
完成任务的陆程慷小跑着回到了车上。
“这会去哪?”陆程慷问。
“我刚买了去新沪的火车票,打算去新沪住一晚。”
“不住江州么?”
楚思齐摇摇头。
江州这地方与她而言是枷锁,是负累。即便注定摆脱不了,她也想逃离会。喘口气,方能继续活下去。
“我买了明天一早的高铁票。”楚思齐说。
陆程慷启动汽车,“我陪你一起去。”
就在这时候,陆程慷的母上大人打电话过来催促他回家吃饭。
隔着电话,楚思齐就能感觉到程雪盈的厉害,三分钟前还昂扬着头的陆程慷,三分钟后顿时成了一只蔫吧的鹌鹑。
未等陆程慷说什么,楚思齐抢在他之前先开口:“你把我送去江州站就行。”
陆程慷执拗劲上头,还想说什么,又被楚思齐按住:“我明早六点多的高铁,今晚得早点休息。”她敲了敲自己的石膏手臂,“下回等我好了,再跟你一起玩。”俨然是一副哄小孩的模样。
陆程慷无奈地点点头。刚好他也有些事情要回去问问清楚。
——
陆程慷到家的时候,恰巧遇见下班回家的陆慕。两人一起站在地下停车场玄关处等着电梯。
“不吃完了上去?”陆慕指指陆程慷怀中的纸袋,“被你妈看见你吃这个又要说了。”
陆程慷像抱着宝贝一样抱着纸袋,拍了拍,“我就奇怪了,这汉堡配比这么科学,哪里是什么垃圾食品了。”
陆慕笑了笑,他也不知道。
世上多的是那种人,不顾事实不顾证据,偏见深入基因,这跟穷富、学识无关。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一楼客厅。
果不其然,见到陆程慷手捧垃圾堆,程雪盈劈头盖脸对着他一顿输出。吃点汉堡,仿佛对不起祖宗十八代。
陆慕打起了圆场:“程阿姨,最新研究表明,汉堡营养很科学的,不是什么垃圾食品,很多健身博主把这汉堡当做营养餐。”
“是嘛。”家里的学霸陆慕如是说,程雪盈似乎有些信了。
“回头我找几篇论文,翻译了给您看看。”陆慕和程雪盈一起生活了十多年,对她的秉性已经摸了个透。崇洋媚外,迷信权威,宁信外人,不信家人。
程雪盈摆摆手,“算了算了,那些我也看不懂。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暂且信了。”她瞪了眼陆程慷,转身往餐厅走去。
“我每天挖空心思为你们搭配营养,偏偏一个个不领情,不是加班就是在外偷吃……”
陆程慷感激地看了眼陆慕,忽又想起自己的“钱途”,“哥,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
“啊?”陆慕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陆程慷,“你问这个做什么?”
意识到自己的唐突,陆程慷不好意思起来。他挠了挠后蓬松的脑袋,“我想了解下我以后一个月能拿多少钱,够不够花……”
“你在家里又没开销。”
“我就问问嘛。”
……
吃过晚饭,程雪盈把陆程慷叫上了楼。
她刚才听见了陆程慷和陆慕的对话,内心有了异样。
先前她迅速改嫁给陆锦泓的时候,想着让陆程慷对陆锦泓一家不要有敌意,能够和睦相处。于是骗年幼的陆程慷说,他们母子和外公外婆的优渥生活,都是陆锦泓提供的。因此,他在新家,要乖乖听新爸爸和哥哥姐姐的话。
陆程慷是个赤忱良善的孩子,他的确这么做了。
只是现在,程雪盈已经见不得陆程慷带着点讨好的心态、跟在陆锦泓和陆慕姐弟后头做小伏低。
是时候让自己的儿子知道自家真正的实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