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街到了晚上就会被两头截断,禁止机动车进入。要想打车的话,必须走到街道两头的停车场那边。
“你们走哪边?”楚思齐问陆程慷。
陆程慷像土拨鼠一样昂着脑袋朝美食街的两端看了看,指了指左边,“这边好像近一些,我们走这边吧。”
楚思齐指着反方向,露出一个端庄的笑容,“那我们就再会吧。我吃多了想走走消会食。”
陆程慷闻言立马接话:“那我们也走走消消食。”说完,他还假模假样地征询了下陆慕的意见:“哥,你想走走吗?”
陆慕的气质打扮和这一排的地摊小吃街格格不入,楚思齐以为他会识趣地先走,谁知他“行啊”两个字毫无负担地脱口而出。
要不是碍于外甥女在场,她当场开骂了。
起先是楚思齐搂着灿灿的肩膀走在前面,陆程慷和陆慕并排走在他们身后。
然而没一会儿,陆程慷抛弃了老哥陆慕,开始和楚思齐并肩走路。
陆程慷左顾右盼,路灯在他眼里倒映出点点星光。“你有没有觉得这条街很像我们学校旁边的那条巷子。”
“有点像,不过这条街更宽更长些。”楚思齐说。
“我怎么感觉差不多。”
楚思齐看向陆程慷,伸手在他身旁上下比了比,“现在你这么高,那时候你只有这么点。参照物不一样。”
陆程慷点头。`黑熊精大侠`说什么都是有道理的。
路过卤味摊子的时候,陆程慷兴奋地指着泡在酱汁里的螺狮说:“螺蛳,我的救命恩人。”
楚思齐嘴角弯了弯。
灿灿看傻子一样看着像大马猴一样手舞足蹈的陆程慷。
陆程慷低头向灿灿解释,“我上一年级的时候被同学逼到了河里,要不是你小姨去河边摸螺蛳,我可能就淹死在河里了。”
灿灿不好意思追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你给请我吃螺狮吧。”楚思齐说。
“好!”陆程慷应声,立即侧着身子拱到摊位旁,“老板,给我装点螺蛳。拿大盒子装!”
陆程慷将一个硕大的塑料碗递给楚思齐,“你慢慢吃。”
意识到楚思齐现在是个独臂大侠,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给你拿着,你回去再吃。”
在他的记忆里,`黑熊精大侠`一直都是满脑子在为吃的打官司。那时候他请她吃学校旁边巷子里的路边摊,她总是拿到手就迫不及待地开吃,边走边吃的技术堪比江汉人。
“真像回到了小时候啊。”陆程慷感叹,“真好。”
楚思齐没有接话。
她不喜欢小时候,她的童年没有什么留恋的。贫穷的记忆根深蒂固,连吃点荤腥都是不安与奢侈。
她喜欢现在,她可以支配着自己那点不算多的钱,很开心,很自由。
“这边怎么没有见到卖粽子的。”陆程慷东张西望了半天,“你还记得我们学校外边卖粽子的老奶奶吗,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在,”楚思齐认识那个老奶奶,“不过她现在年纪大了,只在古城里摆摊,没跑那么远了。你想吃的话下回我可以给你带。”
……
都已经约好下次见面了吗?陆慕自嘲似的摇摇头。
望着前面两人说说笑笑的背影,他忽然想起一首歌:“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车底……”
酸吗?但这不就是他本来的打算吗?
就在这时候,他的助理给他打了电话。跟在状如一家三口屁股后头的陆总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暗暗打算年底要给这个贴心的助理包个大红包。
“陆总,柜姐把大衣送来了。我给您送到家里去?”助理说。
前面的三人丝毫没有等他的意思,陆总十分尴尬,便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你现在到美食街东面停车场来接我。”
挂了电话,陆慕追上陆程慷,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临时有点事,先走了,一会你自己打车回去。”他又朝楚思齐抬了下手,“楚小姐,再见。”
他故作步履匆忙,转身与三人背道而驰。
……
再长的路也会走到尽头。楚思齐三人不知不觉间到了西边的停车场。
“那你在这里打车吧。”楚思齐的手伸向陆程慷手中的打包盒,“我们就住在城墙里面,走路要比打车快。”
陆程慷拿着打包盒的手往身后一别,“我想去看看那个卖粽子的老奶奶还在不在!”
“都这个点了,生意得有多坏才卖不完。”
“来都来了,说不准呢。”陆程慷扑闪着桃花眼,“我妈都说了,我这人一向好运。”
楚思齐笑着白了他一眼:“你妈说,你妈说,你是妈宝男吗?”
陆程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
陆程慷的运气果然不差,古城里沿河的青石板路上,卖粽子的赵婆婆还没收摊。
陆程慷兴冲冲地率先跑了过去,“还有猪肉蛋黄粽吗?”
“有有。”赵婆婆抖嗦着手,从不锈钢锅的把手上扯下一个小号塑料袋,“要几个?”
“还剩几个。”陆程慷问。
“三四个吧。”
“那都给我。”陆程慷回头看了一眼楚思齐,“其他味道的粽子还有吗?”
“还有两个蜜枣的。”
“都给我。”陆程慷表现得非常豪爽,大有贵公子去酒楼高喊“包场”的气势。
赵婆婆停下装粽子的动作,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脑袋似乎有点毛病的漂亮后生。
“赵婆婆,你就全给他吧。”楚思齐牵着灿灿走到跟前,“他是您之前的老主顾。”
“唉,这不是楚家的那个谁……”赵婆婆努力地想了又想,终于冒出一个楚思齐一辈子都不想听到的名字:“招娣。”
楚思齐满头黑线,偷看了一眼陆程慷和灿灿的表情。瞒了十多年的秘密终于曝光了。
陆程慷侧头,求知若渴道:“招娣,哪两个字?”
赵婆婆笑着解释:“他们家老爹一心盼着生个儿子,所以大姐叫领弟,二丫头叫招娣。”
陆程慷恍然大悟,张大的嘴巴一时间里居然合拢不上。
难怪楚思齐宁愿被叫黑熊精也不要叫招娣。他十分想问,那后来招来弟弟了吗,但是碍于楚思齐朝他递来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白眼,他非常乖巧地闭了嘴。
赵婆婆将打包好的粽子递给陆程慷,眼睛却笑眯眯地看向楚思齐:“这是你男朋友?这后生生得真齐整。”
“不是不是。”楚思齐差点把唯一健全的手给摇断。
赵婆婆算是楚思齐小时候的街坊,见到她瘸腿断手的样子免不了一番追问。
楚思齐于是又耐着性子道:“被车撞了。”
赵婆婆又是一番絮絮叨叨。
赵婆婆掐着手指算了算,“招娣,你今年到年虚岁三十一了吧。”
楚思齐点头。赵婆婆下一句要说什么,她都已经知道了。
果然,赵婆婆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陆程慷,“要抓紧了,你姐姐已经算是晚婚的了,不过在你这个年纪也已经生了小孩,你一定要抓紧了,女的年纪大了不好生养。”
说到楚思齐的姐姐楚领娣,赵婆婆又联想到了她的姐夫李峰涛。在她眼里,他也是个齐整又有礼貌的后生。
“对了,有你姐夫的消息了吗?”赵婆婆问。
人太过于古道热肠,反而会引起他人的悲伤。
楚思齐的笑容凝在脸上。但她毕竟是混了职场的小油条,下一秒又挂上了世故的笑容,摇摇头:“没呢。”
赵婆婆摸摸灿灿的脸,怜惜之余又长吁短叹:“想不到那天见你姐夫居然是最后一面。”
楚思齐一个激灵,连问道:“你在我姐夫失踪那天见过他?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就是差不多这个点,”赵婆婆看了一眼天空,努努嘴指了指河边的埠头,“就在那。他好像在打电话,我喊了他两声他都没有回头。”
“你见他往哪里走了?”
“那时候我刚好收完摊,先走了。”
楚思齐抓住不锈钢锅的边沿,“这个事情你跟警察说过吗?”
“当然说了。警察来问过好几次的。”
楚思齐失望地放下手,手掌已被不锈钢锅的余温烫得通红。“你确定是我姐夫?会不会看错?”
“肯定不会认错的。他那劳改犯一样的发型,加上兆群化工的工作服,怎么会认错。”赵婆婆说。
姐夫李峰涛在追求姐姐的时候,和这一带的街坊都混熟了,所以赵婆婆认识他。
至于劳改犯一样的发型,那是因为在他失踪的前一阵子,他的头发被油漆染成了五颜六色,迫不得已才剃了个光头。光头长了一阵子,就成了赵婆婆口中劳改犯一样的头。
隐隐的希望又破灭了。
楚思齐推了推听得出了神的陆程慷,“你回去吧。我和灿灿就在住在这条弄堂里面,我们到了。”
陆程慷回过神,“你姐夫居然在我爸爸的厂里上过班,好神奇。”
“你说兆群化工?”
“我爸叫宗兆群,不过他后来跟人跑了,至今杳无音讯。”陆程慷眼里的光渐渐黯了下来,“就在我一年级的时候。”
楚思齐伸手摸摸他蓬松的脑袋,不知道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他,索性拉过陆程慷手中装粽子的塑料袋转换话题,“上次吃粽子都吃进医院,还不长记性。我给你分担几个。”
陆程慷又挂上了笑容,“你看,我们的亲人都杳无音讯,我们多有缘份。”
这是什么狗屁缘分。
楚思齐朝他翻了个白眼,挥挥手,“小粽子,跪安吧。”
——
陆慕从助理那边收到了两件大衣,一件驼色,一件黑色。为什么是两件,那是因为我们的陆总只说了尺寸,没说要什么颜色。
柜姐七窍玲珑心,把这个款式、这个尺码、不同颜色的大衣都送了过来。幸亏店里尺码不全,要是给她点时间,她能去全国调货。
陆慕陆总也很识趣,把两个颜色都收了。
楚思齐破损的那件是驼色的。但是他觉得她穿黑色的会更加好看。黑衣黑裤,雪白的脖颈。他第一次见她的情形立刻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把两个大手提袋提进自己的房间,放在衣帽间的地板上。
楚思齐已经明确对他说了不需要赔偿。他如果把这大衣硬塞给她,恐怕要被她抡起来砸脸上。
……
一支烟后,他从阳台返回到衣帽间。
他从其中一只手提袋里取出纸盒,放到玻璃岛台上。他的手搭在纸盒上犹豫了会,终于下定决心,抽开纸盒上的黑色缎带蝴蝶结,打开了盒子。
透过雪梨纸,是件黑色的大衣。
他有种拆盲盒拆到自己中意款式的喜悦,立刻撕开雪梨纸,取出大衣。
他把大衣拿在手上抖了抖。
黑色的长款大衣,在灯光下微微泛着低调的光泽。楚思齐要是穿上它,一定很神气。
想到自己居然会用神气来形容她,陆慕不自觉地眼角弯了弯。
可是他又犯了难。
驼色的还好说,可是这黑色的是注定不能送出去的。
地上被他撕碎的雪梨纸踩在脚下沙沙作响,他提醒着自己不要再横生事端,不要再有其他不该有的情绪。他注定了要用自己的一辈子来还自己父亲欠下的债。
楚思齐和慷慷在一起,很好。
陆慕将黑色大衣挂到了衣柜里的横杆上。他柜子里的衣服都是深色系,黑色大衣挂在里面很隐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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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