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要举报，有人在家聚众赌博，噪音扰民……”
楚思齐的声音如同电子播报一样毫无感情。
屋内闹酒的几个老爷们一时间里停止了吹牛，要么直接，要么偷摸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独臂女人。
吊着手臂的楚思齐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如果再配个独眼，俨然就是个无恶不作的山大王。
一阵冷风进屋，吹得山大王楚思齐打了个哆嗦。
屋外的那桌派了代表到屋内的消毒柜里拿碗筷。代表路过楚思齐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
楚思齐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左脚踏在塑料椅子的横梁处，自顾自地吃着油花花的肉串。
代表缩了缩头，急忙捧着碗筷掀了塑料帘出去。
灿灿举着吃了一半的铁签，惊恐地看着楚思齐。
她的妈妈楚领娣跟她说过：“你小姨什么都好，就是经常做事不知轻重，经常闯祸，这点你可千万不要学她。”
“这个我觉得最好吃，今日最佳，你尝尝看。”楚思齐从铁盘里挑出几串盐筋，往灿灿面前递了递，“拿着，趁热吃。”
“外公和舅舅他们是要被抓起来了吗？”灿灿茫茫然地接过盐筋串，举在手里。
楚思齐答得慢条斯理漫不经心，“那倒不会，帽子叔叔顶多把他们教训一顿。”
“可是，可是……”
灿灿仍有一百个不放心。今晚她跟小姨说了许多外公的坏话，小姨气不过报了警。可这事情万一被外公知道了该如何是好。
今时今日，外公已经不敢拿小姨怎么样，但是她还是个十多岁的未成年人，实在是怕极了那个秃了头的鸡毛掸子。
她握着肉串的手抖了抖，几粒孜然粉跟着眼泪一起落了下来。
楚思齐眼珠子转了转，看懂了灿灿的心思，轻声安慰：“别可是了，快趁热吃。我敢保证，你这小脑瓜里所担心的事情一件都不会发生，以后你跟我过。”
“以后你跟我过”是楚思齐给灿灿的承诺。
……
背后一凉，又有人掀帘进屋。
“楚思齐，我就知道是你。”来人看着楚思齐的背影就开了口。
陆程慷已经走到了她们桌旁，笑嘻嘻地拉过塑料凳坐在桌旁。他的右臂在胸前曲着，脚踏在旁边塑料凳的横梁上。明显是在模仿楚思齐的样子。
“我同事说，店里面坐了个山大王。”陆程慷边比划着边说，“你这胶布要是贴在眼睛上就是独眼龙，那就更像了。”
楚思齐没好气地说：“那你要当心了，你长得这么帅，小心被我抢去做压寨夫人。”
陆程慷一怔，脸微微发红。
“小姨，他是谁？”灿灿昨天在路边见过陆程慷，似乎是同学封天宇的家长，但看起来又不够老，不由地好奇发问。
“我们是小学同学。”陆程慷指了指楚思齐，露着大白牙自我介绍，“封天宇你认识吧，我是他小舅。”
“哦。”灿灿低头，一小口一小口第吃着肉串。
“你怎么吃饭像绣花？”楚思齐问。
灿灿放下签子，“吃饱了。”
“放屁，才吃几串就饱了？多吃点，看你瘦得跟沈阳鸡架似的。”、
‘小孩子是要多吃点肉。”陆程慷十分不见外地拿自己举起了例，“我之前瘦得像个猴子，打架都打不过同学。后来猛猛吃肉，才长这么雄壮威武。”
说着，他居然站了起来，展示了下自己接近一米九的个头；又撸了撸袖子，没撸上去，只得隔着衣服展示了下自己的肱二头肌。
楚思齐和灿灿都被陆程慷的样子逗笑了。
刚才还跟孔雀一样展示自己的陆程慷倒是不好意思起来，接过楚思齐递过来的烤串。
“灿灿怎么不吃了？”陆程慷问。
“她怕胖。”
楚思齐把灿灿跟前的肉串一股脑地拿了过来，放在自己和陆程慷的盘子里。要她苦口婆心求着自己小孩吃饭，她做不到。
“她说她要瘦成韩国女团成员，将来出道呢。”楚思齐说。
“啊？”陆程慷不可置信地看着灿灿。随即他手速飞快地打开视频软件，搜索女团成员相关视频。
“你喜欢她们这种骷髅头？”陆程慷将手机放在灿灿面前，“一个个跳舞都没力气跳了，哪里好看了……”
灿灿盯着屏幕看了一会，“我同学说好看。”
“好看个鬼，”陆程慷说，“你小姨这样才好看。”
楚思齐冷不防地听见这话，被呛了下。她喝了口茶水缓了缓，朝陆程慷摆摆手，“你不要劝了，她有她自己的审美。不过好像有研究说了，瘦到这种程度的话不但会脱发长痘痘，还会影响智力，小粽子你说是不是？”她朝陆程慷挤眉弄眼使着脸色。
陆程慷很是配合：“嘿，可不止。最新研究表明，瘦到这种程度，皮肤还会变粗糙变黑，提前衰老。”
……
在两人的坑蒙拐骗之下，灿灿犹豫地伸手过来，拿起了肉串。
楚思齐十分高兴，又加了份疙瘩汤。
——
坐在门外的那桌本来聊得热火朝天，可不知为何，一下子没了声音。
楚思齐：“你的兵跑了？”
“应该是我哥来了。”陆程慷侧头看了眼，站起身，“我出去看看。”
“去吧去吧，我们吃完就先走了。”
“哦对了，我哥说明天要给你一件大衣。”
楚思齐手一抖，铁签子差点插穿她的脸颊。她心跳的时候总是喜欢胡思乱想：要是这样的话，她过年倒是可以去做乩童了。
她用舌头舔了下口腔内壁的伤口，咸腥。
“我跟他说过了，不用了……”楚思齐说。
“那一会你自己跟他说。”
楚思齐暗叹一声，催促灿灿快吃。
这小店不知道有没有后门，一会要是能从后门走就好了。
楚思齐从小看人眼色过活，是个心思敏感的人。
与陆慕的几次接触下来，她能感觉到陆慕对她是不同的，远远超出了朋友的界限。
诚然，她喜欢他的那副皮囊，而喜欢一个人也往往是从喜欢皮囊开始的。
但陆慕这个皮囊是万万不会属于她。
楚思齐这人一向务实，对于不可能得到的东西，都是采取立刻切割的态度。
她不会对一个注定不属于她的东西心心念念。在她看来，这是有病并且浪费时间。她很忙，她要赚钱过活。
——
陆慕进来打招呼的时候，楚思齐正在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灿灿没吃多少，就喊着快要饱死了，于是剩下的都是她的了。
她挨过饿，见不得浪费食物。万幸，她有个与她野心相匹配的胃。
陆慕的皮鞋出现在楚思齐的视线，楚思齐猜测，这样的皮鞋，必然是配一身令她七荤八素的半商务装扮。
她故意装作没看见。嘴里塞满了灿灿帮她从铁签上剔下来的羊肉，手上仍拿起勺子往嘴里加塞疙瘩汤。
偏偏这时候只有一只手能用，她非常恼火。
想到自己成为残废是因为陆慕未婚妻一家的缘故，她又恨不得咬断铁勺。
“灿灿小朋友，你好呀。还记得我吗？”陆慕笑着看向灿灿，问得像个怪蜀黍。
果然，小孩是成年人交际的最好道具。
“陆叔叔好。”灿灿点头，“刚才另一个陆叔叔也在。”
“陆先生，好巧。”文明人楚思齐边吃边抬起眼皮，含含糊糊地打了招呼。因为太过于用力，额头挤出了抬头纹，全然没有了形象。
“你的伤好点没，”陆慕忍住了笑意，扫了一眼桌上的烤串，“怎么也不忌口？”
“你们的赔偿给得又多又快，必须要好得快些。”又想起陆程慷刚才跟她提了一嘴大衣的事情，楚思齐伸长了脖子咽下嘴里的食物询问，“刚才小粽子说你要赔我一件大衣？”
能少跟这人接触就尽量少接触。
陆慕点头。“对于昨天的事情，我真的十分抱歉。”
楚思齐低头微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陆慕说话的语气，真像他们给甲方单位起草的公关声明，好官方。
她抬头对上陆慕的眼睛：“不用了，干洗和织补的费用我都算进去了。我们的账已经算完了。”
“织补？”
楚思齐在陆慕的眼里看到了疑惑。
陆慕他们这些人，当然不能理解楚思齐这样的小白领们发誓要把贵价大衣穿回本的心态。
大衣上要是不小心弄了个洞，自然不能一丢了事。藏在巷子里的当代织补工匠也有媲美晴雯的手艺。
楚思齐换上职业的微笑，为陆慕解惑：“织补就是去找织补工匠把衣服上的破损修好。补得好的话，几乎是看不到破损的。”
陆慕了然地点头。
楚思齐看见他的皮鞋动了动，以为他要走，不由地送了口气。一副自己十分中意的皮囊不时地在自己跟前晃悠，她可不是什么圣人大德，保不准哪天她会失心疯起歹心。
“这家烧烤好吃吗？”陆慕仿佛没有走的意思，还找起了话头，“我没吃过这家的烧烤。”
楚思齐翻着白眼，继续往嘴里塞着东西。
然而她的外甥女灿灿十分的好客，“我们点了很多吃不完，陆叔叔你要不要一起吃点？”
“唉，怎么能让陆叔叔吃我们剩下的东西，没礼貌。”楚思齐急忙打断。
灿灿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为楚思齐剔着铁签上的肉。
正常人此刻早该察觉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人，识趣地道声“再见”，体面地走开才。
可是陆慕一见到楚思齐，就觉得自己不大正常了。
他拉过塑料凳，在桌旁坐了下来。“那我们再点一些，这就不是剩下的了。”
楚思齐这下断定了，这人就是存心的。长了一张倪永孝的脸，就恬不知耻地要演无间道，双食记？
她实在不耐烦做这些有钱人游戏中的玩物，勒起眼皮横了一眼陆慕。
她用铁签敲敲灿灿面前的铁盘：“你去把外面那个卷毛陆叔叔喊进来。”
“啊？”灿灿这孩子又害羞起来。
“我腿走路不方便，你帮我去喊一下。”
待灿灿离开后，楚思齐压低了声音说：“你到底想干嘛？”
陆慕笑道：“吃烧烤啊。”
“那你坐旁边去吃，我实在不想请你吃烧烤。”
“那我请你吃。”
“我吃完了。”说着，她抬手招来老板娘结账，顺便把灿灿剔下来的肉块都打了包。
这时候，陆程慷跟在灿灿身后进来了。
“哥，我们几个商量出了方案。”陆程慷忽闪着大眼睛在陆慕身旁坐下，“除了原先的赔偿之外，我还想请你帮个忙，把他安排到仓库里去做个清闲的工作。不然他这样子出去肯定是找不到工作的了。”
陆慕想了想，点头道：“行，我去安排。”
楚思齐结完账，拎起打包盒说：“小粽子，我先走了。刚才你哥说要吃烧烤，你陪他再吃点。”
陆程慷看向陆慕，“唉？你刚不是说你不吃的吗？”
“咳咳。”陆慕站起身，“一起走吧，回去点外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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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